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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人行 ...

  •   他摸了摸头顶明显短了一撮的头发,没什么表情。

      “你的报复成功了。”他只说。

      徐穆不知道该怎么给男士剪头发,东剪一撮,西剪一撮,一头金发像杂草一样在他脑袋上东倒西歪。不过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就面无表情地拿回了书,总之不挡眼睛了。

      “海泽尔。”他突然想到什么。

      这应该是他今天第八百回喊她名字了。

      “我要洗头发。”

      “不行。”这么晚了洗了不会干,而且他身体不方便。她多为他着想啊,不过他是完全不买账的。

      “有味道。”因为身体不便,他都两天没洗了。

      “没有味道。”

      “真的吗?你没闻到?”

      徐穆皱着鼻子凑过去嗅,被他挡开:“没闻到。”

      “那也要洗。”他坚持。

      他真是麻烦精附体!

      徐穆想了好办法,她将餐椅并排摆在她一楼卫生间的浴缸前,他仰面躺在上面。她只需要蹲在浴缸里给他舀水。

      她看一眼他无所依仗的脑袋,将自己厚实的睡裤卷到大腿上,把他毛茸茸的脑袋安置在上面。

      后勃颈接触到她裸露在外的温热肌肤那一刻,全部感官都凝聚到了这一处,他感知到肌肤下细微的战栗。

      “别动。”她将他蠢蠢欲动的脑袋按回去。

      他一动也不敢动了,血液却在她看不见的蓝色脉络里疯狂流动。

      她的左手臂横在他脸上方,透过一点空隙,他可以看见她尖尖的下巴以及微微抿着的双唇。她已经不耐烦了。

      “水冷吗?”粉色的薄唇动了动。

      “不冷。”他的声音暗哑。

      她没再说话。热水浇在他的头发上,拿画笔的手指伸入发根。他紧绷的神经,在她轻柔的按压下像冰雪一样融化。

      “你用的什么洗头膏?一股香味。”他还嫌弃上了。

      “嗯,女士专用。”

      “……下次买个男士的放在这里。”

      “不买,下回不给你洗了。”

      “那不行。我的伤还没好,你得照顾我。”

      她没回答,拿了干毛巾胡乱地擦着他的头发。幽幽的蓝眼睛一眼不眨地看她。

      “你坐起来自己擦。”被他看得不舒服,她干脆用毛巾将他脸挡住。

      “去换条裤子。”不小心瞥到她裸露在外的腿,白得晃目,他立刻移开视线。

      “嗯。”裤子还是不可避免地湿了。

      “头发干了再睡觉。”

      “我十一点准时入睡。”

      “……”他真是叛逆期来晚了。

      “你干什么?”
      周六,徐穆给他准备好午餐正要出门,他已经杵在门口了。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你的伤不是还没好?”

      “没大问题,都休息一个礼拜了。”

      “我是去画画,你去干什么?”

      “看你画画。”

      “那很无聊。”

      他觉得很有趣,“走吧。”他已经率先出门了。

      她和罗书诚在维钦托利街碰面。

      看到身后的金发男人,罗书诚愣了一下:“这位是?”他自然地用中文。

      “一个朋友,今天和我一起去画室。”她硬着头皮解释。

      他听不懂,不过无所谓,管他呢。

      带着他也有好处,他顺手将她的通行费也给付了。徐穆喜滋滋。他跟着她走进了画室。里面已经围坐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学生,方女士一如既往坐在讲台边。

      “你果然见过很多。”他看一眼半躺在画室中央的裸体模特,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别瞎看。”她照顾了他一个礼拜,已经对他了如指掌。脑海里不可避免地出现那些画面,脸突然就红了。

      罗书诚看他们俩一眼,眼神复杂。

      “今天带了新朋友来?画什么的?油画?素描?”方女士笑着和她打招呼。

      “他……他不画画。”

      方女士张张嘴,她显然想问:不画画交钱来这里做什么?

      那谁知道他搭错了哪根神经呢?

      “好吧,你们找个位置开始吧。”

      “走。”她直接拉着他往后面走,扶着他坐上高脚凳,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小心伤口,不要动来动去。”

      他看着她笑,不说话。

      罗书诚越发不对劲起来:“徐穆?”

      “嗯?”

      “没什么。”

      看她画画确实有趣得很。一坐三小时,他一点也不觉得无聊或者不耐烦。

      “马上好了。”她怕他等得着急。

      “你慢慢来,你在画画。交了钱的,得好好画才行啊。”他闲闲地靠在墙上。

      徐穆转头看他一眼,“嗯,画完带你回去,你想吃什么?”

      “都出门了……”还要吃难吃的东西吗?

      “你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我能。”

      罗书诚看两人嘀咕一会,出声提醒:“安静。”

      徐穆没再说话。

      “你画得最好。”过了一会,他憋不住又说,“比他的好。”

      他指旁边的罗书诚。

      “你别乱说话了。”罗书诚听得见呢。

      “我讲实话。”

      “行了知道了。”

      “我在夸你。”显然她敷衍的回答不是他想听的。

      三人走出画室,天色已经暗了。

      “徐穆,我带你去吃饭吧?”罗书诚说。

      “不了,我们回去吃。”

      “你说什么?”他凑过去问她。

      “我们回去做晚餐。”她又用法语解释。

      “不要。”他立刻拒绝。

      “这位先生一起吧。”罗书诚也换了法语。

      “好。”他乐呵呵。

      徐穆无话可说。

      三人各坐一方。罗书诚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巴黎绅士,他做得无微不至,帮她拉餐椅,递菜单,关注她的酒杯,当然,她只喝果汁。谈话也很有分寸感,并且为了照顾餐桌上的另一位男士,他尽量说着简单的法语。

      “来一点红酒吗?”罗书诚问他。

      “不,他不喝。”他还没开口,徐穆已经帮他拒绝了。

      “哦,她说了算。”狐狸眯起眼睛。

      罗书诚看一眼他,又将视线落到徐穆身上,其实他很好奇,骄傲让他无法开口。

      “那看来我们都需要喝果汁了。”他依旧保持着绅士的微笑。

      “她喜欢喝。”狐狸继续笑,莫名其妙的回答。

      徐穆奇怪,她什么时候喜欢喝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了?但为了不浪费,她还是把杯子里的东西喝完了。

      “再来一杯吗?”罗书诚问。

      “不用,她够了。”他抢先开口。

      话都给他说了,徐穆再没什么好说的。

      到了外面,比特纳先生就像神兽出笼,再说他在小房子里憋了那么几天,轻易是不会回去的。所以当罗书诚提出去巴士底广场转转,他欣然同意。

      徐穆的意见不重要。

      三人走在狭窄的街道里,两旁霓虹灯闪烁。音乐声像游丝一样从夜色中袅袅飘来,不时有巴黎人聊着热闹的天从他们旁边走过。罗书诚没有开口,三人就显得安静极了,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交替落在地上,是夜间的协奏曲。

      “走了很远了。”她打破曲调,“你冷不冷?”他今天出门着急没有带上围巾。

      “不冷。”他摇头。

      “应该回去了。”她怕他的身体撑不住,夜里温度降得厉害。

      “再往前走走。”他坚持。

      “是啊,徐穆你好像难得出来,却总想着回去。”走在前面的罗书诚转头看他们,嘴角勾起,眼里却不见笑意。

      “你把围巾带上。”她把自己的蓝色围巾解下,垫脚往他脖子里套。

      罗书诚有一瞬间的僵硬。

      “不要。”带着她体温的围巾将将碰到他的侧脸,他立刻往后躲开。

      “那回去。”

      他不讲话,无声抵抗。蓝色的围巾在她手里漫无目的地飘荡,热意散尽。

      “去里面坐坐吧。”罗书诚打破僵局,指了指背后的建筑物,像商店。

      “戴回去。”他迈步跟上。

      像走在森林的迷雾中,耳边是热闹的法国民歌以及震耳欲聋的呼喊。

      “这里是大众奏乐舞厅。”他在徐穆耳边大声说了一句。

      原来是舞厅。长长的吧台前已经坐满了人,徐穆不欲往人群挤,三人站在狭窄的过道里。

      “你要小心些。”

      “我已经好了。”她将他当作瓷娃娃,稍微碰一碰就会碎。

      穿着半透丝制衬衫的法国女人在舞台上高声唱歌,观众们随着歌声左右晃动身体。

      这样的嘈杂让徐穆多待一秒就想逃离。他们俩却饶有趣味的样子。

      “这里是法国中下阶层最喜欢来的地,他们的夜生活多半在此度过。”罗书诚解释,“我们今天倒是可以体验一番。”

      这种体验并不好受。

      “二战前,这里热闹非凡,只是现在巴黎人似乎还没从战争阴影中走出来。”

      听完,徐穆的眼神不自觉落到他脸上。感觉到她的视线,他低头朝她笑笑。他总是这样笑的,弯弯眼睛,徐穆从来无法判断他是真笑假笑。

      女人唱完歌下台,观众骚动起来,伴随着无线电广播的音乐声,他们的尖叫和口哨声此起彼伏。接着是一声震破耳膜的呼喊,一个身形矮小的健硕男人挟着一名红裙女郎从舞台另一侧上台。女郎的裙子堪堪到大腿根,她的右腿和男人的左腿紧紧靠在一起,像连体婴儿随着音乐富有节奏感地跳动。

      他突然低头看她一眼,炫目的灯光落在他身后,徐穆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女人白花花的腿缠上男人的腰,徐穆能看见她被黑色内裤包裹着的浑圆臀部正被男人托举。男人的腿部肌肉鼓起,他将女人举起又放下,连续多次,两条白腿在空中飞舞。女人用一条腿勾住男人的腰快速旋转起来,男人的腰间好像长出一个白色的圈。

      音乐停止,女人重重落到地板上,她很快就站起来搂紧男人的脖子,两人迎来皆大欢喜的结局,谢幕离开。

      在雷鸣般的掌声和呼喊声中,徐穆一脸懵,这是在干什么?她完全没看懂,只记得那双好看的、有力的腿了,料想旁边的人也是如此。

      “男人演的是强盗,女人是他的情妇。”他解释。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好奇。

      他笑而不语。

      “这种舞叫apache,是男女分别化妆成强盗及情妇的杂技舞蹈,在这种舞厅里很盛行。”罗书诚继续解释。

      “这样……”徐穆更好奇了,但她不想问,问他也问不出什么。

      陆续有人离开,侍应生安排他们进入卡座。

      “喝点红酒吧。”

      “不了,坐一会,看完下一个节目就离开。”他拒绝。

      对徐穆来说这仿佛是天籁之音,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下一个节目是乐队表演,爵士乐。

      观众又热闹起来,开始在舞台下和着音乐跳爵士舞。

      穿着半透丝绸衣的女人游走在吧台边,如果有人没有舞伴,她们就会伸手邀请。

      “德国人来的时候,巴黎继续奏响爵士乐,伟大的文化抵抗。”罗书诚说。

      “呵。”一声冷笑。

      徐穆沉默不语。

      “先生不喜欢爵士?现在巴黎处处都是爵士之风。”

      “无所谓喜欢或不喜欢。”

      “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菲利克斯。”

      罗书诚继续看他,等他下文。

      “比特纳。”他抬眸看向他。

      两人对视两秒,罗书诚笑意不变:“比特纳先生。”

      “叫我菲利克斯。”

      “你是巴黎人?”

      “不是。”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徐穆打断两人的对话。

      “不是还没表演完。”罗书诚指向舞台。

      此时一个丝绸衣女人走到菲利克斯旁边,笑着朝他伸出手。

      菲利克斯抬头看女人,也笑。

      原来他对谁都是这么笑的,徐穆想。

      “我要走了。”她站起身。因为她坐在里面,需要其中一位男士先出去她才能出去。她选择走罗书诚那边。

      “好吧。”罗书诚也起身。

      “我不会。”隔着一张小四方桌,她听到了对面的回答。

      他不会嘛,又不是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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