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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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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布成立。与此同时,菲利克斯申请通过索邦大学。
“总得回去。”徐穆说。
菲利克斯紧张了一下,随即又妆似不在意地问:“什么时候?”
“毕业吧。”
菲利克斯更紧张了:“那不是快了。”
徐穆没再说话,低头整理画册。她要在巴黎定居似地仔细挑选了一间位于拉丁区的公寓。有厨房和会客室,会客室够大可以当做她的画室。菲利克斯以为她是因为自己才选择这里,徐穆当然是因为租金。拉丁区聚集着一群和他们一样的穷学生。他们今天要搬家了。
“我也想去看看,你的故乡。”菲利克斯将她的画垒在一起。
故乡?她大概已经忘记它的样子了,记忆里的最后一瞥,是溃堤之后的人潮在火焰间隙中绝望奔逃的场景。
她的表情有一丝茫然,带着某种习惯性的痛苦。菲利克斯惊觉自己说错了话,立刻上前抱她:“我是说,你要回去请带上我。”
徐穆拍拍他的背,没有回应他:“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他有时觉得她像个妈妈。
“和人打架了吗?”她又问。
“不,他们的记忆总是很短暂,好像再没人记得我曾经应该上断头台。或许他们更愿意相信我是个中国人……”
徐穆将他抱紧。
“不用担心我,过去的都会过去。历史的怨恨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未来是重建与联合,就如那个擅长演说的家伙所说。”
徐穆笑笑,菲利克斯最近总是听广播,“我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你想回德国吗?”
这会轮到菲利克斯沉默了。
现在的生活其实很不错。独自一人时常没有归属感,但她现在有菲利克斯了。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人在房间里,点着一盏白色的台灯,伏案写作。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就会放下笔,转过身拥抱她。
他依赖着她,让她相信他不会突然弃她而去,这是独属于徐穆的安全感。
在新公寓的生活安定下来后,徐穆对绘画也有了更多的想法。她想要创新。她提交了一幅名为《低头阅读的男人》的油画参加毕业展,充分发挥自己画国画时那种抽象的神韵结合写实而厚重的西画风格,整幅画作展现一种空灵的人间温情。她自认为非常成功。
然而当她得知画作被一个美国商人以一个高价拍走之后,她的自信心再次受到打击。
“该死的比特纳先生!”她的画变成了手中一张轻飘飘的支票,是大通曼哈顿银行汇来的。
画作接连被人以高价拍走,画廊嗅到商机,作品经纪人频频联系她。她真是有苦难言。
“我觉得是一个机会,海泽尔。”菲利克斯将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往椅背上一靠,“作为画家,你的知名度更高了。倒不如将画挂到画廊里去,也许会有藏家慕名拍下。我的编辑爱德华认识报社的人,让他联系报社在艺术版面写个标题也不是问题,”他眯起眼睛思考,像只狐狸,“巴黎美院现天价毕业作?神秘藏家一掷千金?”
徐穆惊讶,心想还能这样?
“找时间约米莲和她情人吃个饭吧。”他又说。
被沙龙展频频拒之门外的徐穆在菲利克斯的操作下像石头落入水面一样有了点水花。开始有藏家注意到她的作品,也有画廊约她办展。可她总有一种不切实际感。
“你的画值得被人看见,海泽尔,无论是出现在沙龙展还是街边的画廊,有人看见就是好事。”菲利克斯说。
“可我想被认可,让它进入卢浮宫展出,谁不想让自己的作品选入卢浮宫展览?”徐穆说。
“被谁认可?你需要被谁认可?那些自认为眼光独特的评委吗?”
她不响。
“艺术在于触及灵魂,引人战栗。不是将它送上评委席,让他们拿着放大镜做出好或者坏的评判。”菲利克斯说,“至于卢浮宫么……总有一天,他会主动来找你。”
徐穆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留在巴黎继续绘画事业,将所学带回国内——在她出国之前,她就是这么想的。她深知,在巴黎,在艺术领域,她会有更广阔的天地,包括菲利克斯。一旦回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画师,一切从头开始,她又能支撑多久?一个语言不通的作家,他写的东西给谁看?
但是归根结底,她是一个中国人。
徐穆辗转难眠。
“我建议你回去看看。”菲利克斯在黑暗中幽幽开口。
徐穆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睡?”
接着她听到他长叹一口气,“如果有人在你旁边摊煎饼,你也睡不着的。”
“……好吧,我不动了,你快睡,明天还要去学校呢。”
“但你至少可以等我结束学业再去吗?”他问。
徐穆又不吭声了,房间里很安静。菲利克斯一只手抚上她的肩膀,她侧过头亲了亲:“今晚不可以了。”
“……原来你没睡着。你一直不回应我这个问题,怎么,你想自己一个人回去吗?”他撑起上半身,在黑暗中看着她隐约的轮廓,感觉内心焦躁。
在这种时候,他总是格外敏感:“我们都不属于这里,难道你不想回德国吗?”
菲利克斯更急了,他俯下身撑在她正上方:“你的意思是,我回德国去,你回中国去?”
他像被人踩了尾巴,徐穆轻描淡写地吻上去,他就偃旗息鼓了。
“好吧,快和我说说你在想什么。”他催促道。
她像是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深呼吸,然后说,“如果我说我不想回去了,你怎么想?”
菲利克斯愣了愣,“为什么?”
“很简单啊,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如果回去,一切重新开始,我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心无旁骛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但是,所有,大部分人,走出国门时都应该想着,我要吸收西方先进的思想、文化,报效祖国!”
菲利克斯突然笑倒在她身上。
“你笑什么?”徐穆疑惑。
“你在说什么好笑的话,报效祖国……”他笑得停不下来,“报效祖国的好例子在你面前。我,参军,听演讲,他们告诉我,‘国家利益高于个人利益’,为了雅利安人的生存空间。为了国家,我们上战场,流血,死亡……你看看我得到了什么?”
“……不能这么想的,菲利克斯,是你们的领导人错了。”
“为了你自己,海泽尔,为了你自己走下去。”他说,“如果你觉得这里好,就在这里,没有人会认为你背叛你的国家。”
“可我不属于这里,这里也没那么欢迎我。”
“我也是,我也不属于这里,但是我们属于彼此,无论在哪里,我们都拥有对方不是吗?”
徐穆双手圈住他的脖子。
菲利克斯热烈地回应她。在浪潮汹涌里,他在她耳边低语,“等你站上顶峰,你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欢迎你。”
1951年中,徐穆收到一封去年就寄出的远方来信。
菲利克斯靠在她肩膀上读得认真,然后问:“写了什么?”
“是罗学长寄来的。”
菲利克斯更好奇了:“翻译给我听。”
徐穆嫌弃地瞥瞥他,“又不是写给你的……罗学长在信里说我们在巴黎所学与国内当下文化环境不太相符,即便回去,也无用武之地。”
“还有呢?这么长呢……”
“还有……我说了你也不懂。大概就是讲了讲他的近况。”徐穆说。
“我怎么就不懂了?还有他为什么要和你讲他的近况,他过的好与不好与你何干?”菲利克斯醋言醋语。
“……罗学长是好意,他说他家被扣上了工商地主的帽子,家里的地和房子都被分了出去,他现在只好教书补贴家用。这封信也是托了好几手关系从香港寄出,他是担了很大的风险给我写的信。”
“你在说什么?”菲利克斯不懂。
“我就说你不懂……总之,现在不是回去的好时机,回了就不一定能出来了。”
菲利克斯一怒之下决定学中文。
当徐穆不再执着于某样东西时,它就会自己找上门。徐穆终于在巴黎的绘画圈里有了点儿名气,藏家开始关注她的画。方女士请她出去喝咖啡。
巴黎的秋天多雨、阴沉,满目都是粗砺的黄色。但她很喜欢秋天,她和菲利克斯在这个季节相遇,也是一个雨天。
卢浮宫秋季大展吸引了来自各地的参观者,即便下着迷蒙小雨,也难挡他们的热情。
徐穆挽着菲利克斯的手臂在人群中排队。她的头发终于留长了,在脑后挽了个发髻,一顶时兴的宽檐帽罩在头上,上身一件收腰宽肩西装,下半身一条伞状长裙,整个人亭亭玉立。菲利克斯也难得穿了正装,戴了男士礼帽,领结系的端端正正。他们很相配。
“期待吗?”徐穆抬头问他,笑意盈盈。
这时,广场上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女士纷纷惊呼着抬手护住自己的帽子。
徐穆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帽子就被风卷走了,几缕发丝散落下来。
菲利克斯转身去寻。宽檐帽滚在水洼里,一双精致的黑色羊皮靴在水洼前停步。靴子主人弯腰去捡,镜面一样的水洼里,倒映着男人四季不变的黑色西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