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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蛙 ...

  •   “海泽尔小姐。”

      黑暗中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一点火光在沙发处明明灭灭。

      “先生?”她只感觉来者不善。

      “啪-”身后的人将灯打开,沙发上西装革履的男人清晰起来。

      没有人再开口。整个房间沉浸在诡异的冰冷中。

      沙发上的男人起身将半支烟随手熄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烟灰缸,徐穆没见过,看来他对这里很熟悉。

      “去了哪里?”

      “蒙马特。”他神情淡漠。

      “做什么?”

      “喝咖啡。”他就像在应付一个不招人待见的八卦邻居,松懒又漫不经心。

      对面的男人不置可否,将视线转移到徐穆身上:“海泽尔小姐还记得我寄给你的合同吗?”

      陌生的语言,徐穆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原来他是聘用她的另一个比特纳先生。

      “我连这点自由也没有吗?”身后的男人走近一步。

      “自由?”他嘲讽,两步走到他们面前:“你觉得呢?”

      不紧不慢的声音,每一个词都落得分量十足。

      “请你带着负罪感沉默地融入这个社会。”他补充。

      “我知道了。”不再是漫不经心的声音,像是指尖划过细亚麻,轻微的沙哑,不易察觉的疲惫。

      说完,他不再看他,转身上楼。

      “早点休息。”他换上了绅士的微笑,眼神却像深秋的湖面,冰凉,深不见底。

      “先生,我们真的……”组织好的语言在喉咙口盘旋许久。

      他抬起左手制止,右手拉开门匆匆离去。她的解释是无关紧要的。

      窗户全部打开,烟味在冷空气的侵袭中散尽。

      徐穆是暖气片的忠实拥护者,只要能在暖气片旁边做的事,她不会去别的地方。

      今天一大早,她去集市买到了新鲜的韭菜和橙子。喷香的韭菜盒子和精致的香橙吐司搁在暖气片上,等待主人享用。她猜他不会喜欢韭菜盒子这种中国食物,但她想让他见识见识。

      “什么东西?”他像没睡醒一样有气无力。

      “韭菜盒子。”

      “盒子?”

      他咬了一口,不期然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在他嘴里打响。

      “以后不准出现这种看不出原料的东西,这玩意油得能补轮胎。”

      他继续嚼,神奇,下一口居然是鸡蛋。

      “中国人吃的东西真叫人害怕。”

      徐穆起身,沉默地将韭菜盒子送回厨房。

      端着咖啡放到窗台上,他已经吃完了一整块,正张着油腻的五指无所适从。

      徐穆适时将手帕递给他。

      他感觉遭受了一场恐怖袭击……但是,该死的,回味无穷。

      咖啡也无法压下那种在嘴里投放了化学武器的味道,他今天一天都会沉浸在里面的。

      “海泽尔,下次不准再做。”

      “好的先生。”

      “中餐禁止。”

      她没回答,因为中国人不吃中餐会死的。

      比特纳先生出现过一次后,他,徐穆暂且称之为小比特纳先生,乖巧了很多。

      暖融融的太阳光线照亮了徐穆的小天地。她趴在窗台边往外看,难得放晴一会,马路上游逛的行人也多了,外头热热闹闹的。

      “先生今天不出门吗?”她倒了杯温水放在他右手边。

      “嗯。”他翻过一页书,懒得理她。

      “真可惜。”

      她拿出速写本在窗边涂鸦起来,脑子里的画面有很多,她想把它们都记录在纸上。

      身后的男人突然有了动静。

      “啪”一下,速写本被她慌忙合上。

      迈向书架的脚步突兀地停下:“给我看。”

      她将速写本抱在胸前,脊背弓起,像一只坐在板凳上的虾米,实则是做贼心虚。

      “我现在就去打电话,告诉比特纳先生你违反合同规定,我需要换一个女佣。”他弯腰在她耳边威胁。

      速写本被她举过头顶,双手奉上。

      他翻到最新一页:还没完成的男人背影,上半身赤裸着,腰部有一条长长的伤疤。

      “哼!”他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

      “这是哪里?”他不记得巴黎有这样一个地方,一条河?河边是错落有致的房屋。

      “秦淮河。”

      “在中国?”

      “南京。”

      “你是南京人?”他记得南京似乎是一个不幸的城市。

      “嗯。”

      “你家人?”两个男人在下棋,一个蓄着山羊胡,另一个看着很年轻。

      “我父亲和哥哥。”

      “你家人在南京?”

      “37年日本人来南京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我父亲……”她讲得磕磕巴巴。

      那个时候她8岁?沉默一会,他还是开口:“你哥哥呢?”

      乌澄澄的眼珠子看他一眼,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41年的时候,他的战机从重庆上空掉下来了。”

      “啪”一下,他又将速写本递回去。

      “怎么会学画?”或许可以转移话题。

      “我父亲说我有天分。”

      “……”

      “未来想做什么?”他脱口而出关于未来的问题,一个他自己都不曾思考过的问题,现在却像老师一样在提问自己的学生。

      “参加沙龙展……希望我的画可以卖很多钱,然后回中国去。”

      “你很缺钱吗?”

      徐穆坐回自己的小板凳,打开速写本继续未完成的画,不回答他了。

      他倒也没有追问,自去书架上找了本书,窝回了沙发里。

      房子里剩下画笔的沙沙声和时不时的翻页声,这一幕沉静而永恒。

      “饿不饿,先生?”

      “不饿。”那种油腻感还在胃里翻腾。

      “我饿了。”她说。

      “那出去吃。”

      “又要出去?”

      “嗯。”

      看来他完全没将大比特纳先生的话听在耳朵里,也不考虑她是否能保住这份工作。只有他才能这样随心所欲。

      “放心,我们吃完就回来,他白天不会过来。”

      好吧,她有种逃学的刺激感。

      她跟着他沿着奥古斯汀码头漫无目的地走,塞纳河边的长凳上坐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太阳光线照在他们身后暗黄色的石头和粉色砖头砌成的房子上,塞纳河水波粼粼,像钻石洒在水面上,他们走在一个童话故事里。

      “我做的不好吃吗?”

      “嗯?”

      “那为什么要出来吃?”

      “你不是想出来吗?这么好的阳光,待在屋子里,可惜?”

      是这样吗?徐穆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词,她刚才还在心里责怪他来着,有一点内疚。

      “再说,这么好的阳光待在屋子里吃难吃的东西像在……浪费生命?”他扭头朝她笑了笑,迎着阳光,眯起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狡猾。

      “……”徐穆愤愤,她为什么要对他感到内疚呢?浪费感情。

      “想吃什么呢?”他闲闲地问。

      “都可以。”她什么都能吃。

      “你挑。”

      爱立雕像的法国人连青蛙也不放过。徐穆在一家立着青蛙雕塑的店门口停步,可爱的青蛙,仿佛要从地上跳上她的肩头。

      “进去。”他也停步。

      “吃什么?”

      “你不进去怎么知道?”

      服务生热情地引导他们入座。徐穆认为自己挑对了,这家餐厅已经坐满了客人,一定很不错。

      即便白天餐厅里没有卡巴莱表演,也挡不住客人们的热情似火。年轻的小伙冲上舞台,将舞台边一位正在用餐的女士的帽子随手拿起,她的帽子上有一根橙色的羽毛。帽子像球一样被抛向天空,羽毛就像一只小鸟在舞台上飞起。小鸟俯冲时,他立刻弯腰用背接住,帽子在背上滚了一圈往下落,被他用脚后跟轻轻一磕,帽子又灵巧地落到了他的脑袋上。大脑袋顶着明显小一圈的帽子,像小丑一样夸张地笑。

      热情又有趣的法国人。

      餐厅里爆发一阵叫好声,徐穆跟着“啪啪”鼓掌,捧场极了。

      低头看菜单的男人抬眼瞧瞧她,像在看一个傻子,全是傻子。

      六只剥皮去头的烤蛙在盘子里围成了一个圈被端上桌,张开的前腿和后腿像正在进行跳水的运动员。

      徐穆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点的什么?”

      “中国人不吃蛙吗?”

      服务生又端上一盘青蛙腿,健壮有力的青蛙后腿,被裹上面粉油炸了,上面洒着满满的欧芹碎。这比整只的青蛙观感好一些,但她也难以下口。

      “我不吃这个。”她艰难吐字。

      “试一下,不试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他自如地用叉子叉起一只蛙腿,用刀细致地将肉剥离取出骨头,像在动手术。

      徐穆的表情就像在看人食人肉,害怕慌张,想跑。

      “怎么样?”

      他挑眉不语,又叉起一只腿。

      “中国人能吃鸡脚,却吃不了蛙腿吗?”

      “不一样。”鸡脚是常见的食物,蛙,她只见过活的。

      她之前在苏州,倒是也见过小孩子在农田里抓了蛙去市集兜售换糖吃,那些蛙的命运和此时摆在餐桌上的一样,只是她从没吃过。

      “进了肚子都是食物,没有什么不一样,都到巴黎了,你不试试?”

      中国人真的很容易被“来都来了”这一句话说服。

      徐穆咽了咽口水,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了叉子。

      滑嫩的口感,介于鱼肉和鸡肉之间。法国人的做法也很有趣,完全没有腥味,吃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黄油味。

      好吧,确实很不错,如果不尝试,她一定会后悔。

      而且吃这种东西用刀叉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应该用筷子,直接送进嘴里,她的舌头和牙齿可以准确地剔出骨头。

      “噗”一下,骨头被她吐到盘子里。

      不太雅观。她看一眼对面的人,正在专心手术中……

      “中国人果然什么都能吃。”

      徐穆最讨厌他讲中国人怎么怎么……他打心眼里就瞧不上她。

      “知道这么多蛙是从哪里来的吗?”

      “池塘里……田里?”

      “嗯。巴黎妇女从巴黎各个地方抓来,然后在街市叫卖。收蛙人必须起一个大早去,一般只要后腿。妇女会当场从她的水桶里抓起一只,手起刀落,蛙从骨盆处被切断,后腿落进收蛙人的盆里,还在抽动的上半身被扔进另一只水桶。”

      拿着叉子的手抖了抖:“先生不要再讲。”

      “怎么?你没见过杀鸡吗?切断脖子直接放血,干净利落的死亡。蛙也一样,令人羡慕的死亡方式。”

      好了,徐穆胃口全无。

      餐厅门口有一位举着招牌的服务生,她热情地和每一位顾客告别,红唇贴上男士的脸颊,一瞬即离,接着她将手中的东西悄悄塞给他们,眼神如丝般缱绻,好像在和他们说:下回可一定要再来。

      “给她亲一下就可以拿到那个了。”徐穆指着孩子手里的铁制小青蛙,栩栩如生。

      “什么?”他忙着将大衣往身上套,并没有注意到外头。

      “你看。”徐穆又朝外指了指。

      现在正是散场的时候,客人排着队和服务生贴面告别。

      “你自己去。”他没好气。

      “可是她只给男士。”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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