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矜》灼岩

72、第 72 章 等我来娶你

　　宋矜离开柳深处时，秋日里的第一场夜雨来了。

　　此刻夜已经很深了，柳深处遣散了宾客，可烟云街其他楼子里依旧灯火通明着。
　　秋雨来得猝不及防毫无征兆，密密麻麻地落在街上，肩头，溅在裙角。她不由得往后挪了几步，退回到柳深处的门边。

　　她站在原处，愣怔地毫无目的地看着眼前的烟云街。
　　街道热闹非凡，花灯错落地亮着，橘色的光就透过雨滴刺着眼睛。

　　往来行人面色匆匆，有人撑伞，男男女女三五成群。脚步声、谈笑声混在一起荒唐不堪。

　　春舒去拿伞了，不知为何一直没回来。这段时间里，她脑袋空空，却把目之所及之景看了个遍。
　　莫名地生出几分惆怅来。

　　当初深觉自己魂穿宋矜是件很倒霉的事，私心认为即便是成为这烟花柳巷里的姑娘也要快活自在得多。
　　如今她已经与原主宋矜融为一体，再看这场景，只感叹时光太紧日子太密，短短几月就将她从头到尾从内到外改变得彻彻底底。

　　身前，花灯璀璨雨雾朦胧。
　　身后，空空荡荡无一依靠。

　　几瞬之间，恍若隔世。

　　“你是打算在这儿当柳深处的守卫吗？”
　　戏谑的声音穿过秋雨传来，她发散的目光才聚拢回来，看到了站在光影人群中撑着伞的人。

　　司马砚承看着她，嘴角扬着直达心里的笑，落在宋矜眼底，清晰可见。
　　他向她伸出手来，柔声道：“我来接你回家。”

　　“王爷。”
　　宋矜眼角溢出水花，冲着他伸出的手飞奔而去，“啊……嘶……”

　　扭了脚。
　　尖锐的疼痛从脚踝处袭来，她半个身子失了重心踉跄好几步。
　　眼看就要摔到地上时，整个人被打横抱起，悬在了半空。

　　“你是要吓死我？”
　　她瞪大了眼睛抬头，惊恐撞到那双眯起的眸子里。

　　狭长的眼缝里透着危险与警告，可说出的话却是无法言语的温柔。

　　　 “都怪春舒，拿伞拿了太久。”
　　宋矜嘟唇嗫嚅，“你也是，拿着伞都不肯往前多走几步？偏生要我淋着雨往你这儿走？”

　　“是，都怪春舒，也都怪我。”
　　司马砚承将人搂紧了些，“以后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你站在原处便是，我会走向你。”

　　话落，余光不着痕迹地往身侧撑伞的春舒瞪去。

　　春舒：“……”
　　柳深处的伞在库里放着，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东西压着，我找了好半天，怪我咯？

　　还有，王爷，您自己多高心里没点儿数？
　　我撑伞手都僵了，您还来怪我？

　　“我来吧。”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一瞬，伞就被人拿了去。

　　是司马天。
　　春舒抿唇，并未与他争夺什么。

　　一来手的确酸楚，二来她与他之间说什么都像是给了他还有可能在一起的错觉。

　　宋矜与司马砚承相视笑笑，并不插话。
　　　一行人就这么踱步在这细密的秋雨中，朦胧的月光下，还有长长的烟云街上。

　　回到靖远侯府，二人告别。
　　饶是有司马天撑伞，宋矜还是注意到司马砚承的衣裳湿了大半。

　　“回去后督促你家王爷用热水沐浴，再换身干燥的衣裳。”
　　她知道司马砚承的性子，男人向来喜欢逞强，总觉得淋点儿雨没什么，“一场秋雨一场寒，若是王爷生病了，唯你是问。”

　　“宋小姐放心，回府后属下就将王爷带去净房。”
　　司马天点头应是，面无表情。

　　反倒是司马砚承脸色沉了又沉：“你让一个男人督促我洗身子？”
　　“不然咧？帮你喊个丫鬟？”

　　话落，一道粗沉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对方以极快的速度走到她跟前，将人从后腰处提起，仅剩鼻息的距离：“本王觉得你可以亲自督促，想要多热就多热，想要多干就多干。”

　　四目以对。
　　那双狭长的眸子眯起来迸射出危险的勾引的光，宋矜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远看，王爷身材很好。
　　近看，王爷脸蛋儿更好。
　　真想行点儿不轨之事。

　　呼吸之间，她觉得吸进去的全是他喷洒出来醉人气息，脑袋都跟着晃悠晃悠，飘飘然起来。

　　“王……王爷……”
　　宋矜眨巴着眼睛，声音虚浮结结巴巴，“您……该该该回去了。”

　　说话时，桃花眼又水花泛滥了。

　　司马砚承往下凑，在她脸上啜了一口：“你腿上有伤，回去别沐浴了，让冬凝给你好好看看，她那儿的药多。”
　　“好。”

　　“天冷，别着凉。”
　　“嗯。”
　　“等我娶你，我俩一起泡。”
　　“……”

　　两人站在靖远侯府门口说了许久，分明每天都在见面，可每次分开还是有说不完的话。

　　秋雨簌簌，带着浸人的凉意肆虐了一整夜。
　　宋矜与司马砚承二人，带着各自的记挂，好眠。

　　翌日，宋矜起来得破天荒的早。
　　也是昨夜睡前突然想起，每次见到王爷都是身穿黑灰墨等暗色的衣服，配饰也极为单调无趣。因而她才想要去布庄给王爷选些艳色的料子制两身好看的秋衣。

　　大抵下雨的缘故，今日香安街人不若往日那么多，宋矜也只带了夏荷出行。
　　两人直奔平日常去的布庄，竟在那儿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秦照柔。

　　她眼底挂着明显的乌青，好看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不难想象，她一个姑娘，独身一人面对柳深处时的恐惧，以及淋着雨回到镇北侯府后又是怎样的难过。

　　“你怎会来？”
　　宋矜诧异，“昨儿我让人给你送了驱寒的药，可喝了？”

　　秦照柔垂眸点头：“以前听韩春和提过，你常和王爷来这里，所以来碰碰运气。”

　　靖远侯府有宋羽舒在，她去找宋矜不方便。镇北侯府没个贴心体己的人可以带话，所以她才寻了这么个守株待兔的法子，若是今日碰不到，那就隔日来。

　　“有事？”
　　宋矜随意拿起一匹绣了暗花的料子翻看，与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无事，只是单纯地想要和你说声谢谢。”
　　秦照柔摇头，“昨日回去后，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即便你不安排这次的事情，我依旧躲不掉。所以，是你让我看清了这一切，谢谢你。”

　　闻言，宋矜放下料子看向她，眼底生出几分无奈来：“秦照柔，你我之间无冤无仇，你过得好，我不会嫉妒，你过得不好，我不会感到快意。我承认，在帮你一把这件事上，我存了私心。你跟在宋羽舒韩春和身后，成为她们的刀，始终于我不利。可是你同样需要知道，我若是存了心要对付你，轻而易举。”

　　“宋小姐说得不错，我虽是她俩的刀，我也最先暴露在人前。”

　　“我不愿对付你，你和我有相似的经历，我信你所作所为不过苟活求安。你心本善，我没有落井下石的理由。”
　　宋矜解释，“你刚才说你看清了一切是吗？其实你说错了，韩春和与宋乐闲是什么样子，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看清了他们，你只是不得不去面对真实的他们。秦小姐，你看清了他们，看清了自己吗？看清了自己的心要如何做？看清了以后的路要如何走？”

　　“我……”
　　“你躲躲藏藏地来与我见面，说明你还不没有彻底理清你的心。我相信你是真的对我心存感激，可是秦小姐，你的人生不应该在讨好所有人中度过。更何况，我与韩春和宋羽舒之流，你只能选一个。”
　　宋矜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声音也变得冷厉了许多，“你走吧，待你想好今后的路，再来寻我。”

　　秦照柔站在原地，看着她将一大匹一大匹衣料递给身后的丫鬟，又随意拿起玉坠子在料子上比一比。

　　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宋矜付完钱转身时，她已经离开了香安街。

　　“小姐，你说秦照柔会远离韩春和与宋羽舒吗？”
　　宋矜摇头：“不知道。”

　　秦照柔在镇北侯过得不好，看惯了人情冷漠。可她不是原主宋矜那种肉包性格，她依附韩春和与宋羽舒就是在自救。
　　自救多年，她已经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才能教会。”
　　宋矜语气淡淡，“我能为她筹谋的也只有昨日那一次，剩下的劫，得让她自己去渡。”

　　一早上，她买了不少鲜艳的衣料让绣娘赶制衣裳，再配合那些衣料买了许多玉坠香包差人一并送去承王府。

　　“小姐，这些粉色的成衣与鞋袜是给您买的吗？”

　　“不是。”
　　宋矜敛眉，天气渐渐寒冷，方才她注意到秦照柔伸手是袖口泛白无色，实在是太过寒酸，“送去镇北侯府，注意别让人发现了。”

　　秦照柔心里没想好要如何做，她也不会让她为难，让人晓得她们私底下的关系。

　　“小姐，秦小姐并不与您交心，甚至日后还可能会帮着韩春和对付您，您却……”

　　宋矜明白她没有说完的话，她转身离开布庄并不回答。

　　帮秦照柔，是下意识的行为。
　　许是她与原主太像，勾起了宋矜的圣心想要多照顾一些；又许是她其实内心也还是希望秦照柔可能脱离韩春和，与她站在一处。
　　只不过任她怎么想，她能做的也仅此而已了。

　　秦照柔愣怔地回到镇北侯府，一路上脑海里不断盘旋着宋矜说的那些话，心头恹恹。

　　她在镇北侯所住的小院子比起宋矜的偏院有过之而不及，阴冷狭小，颓败萧瑟。
　　冷风忽然吹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