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生存实录》寒山慕雨

60、大雨倾盆

　　晨起是个大晴天，莫大芳驾车去了杨家渡。

　　杂货铺里，面皮白净的店主提秤，称了四回，终于称完两筐草纸。

　　“八十斤。”

　　枣木做的钱匣子摆上桌，店主“啷……当……当”数出一堆铜板，把余下的钱串系好给出，“这是八百文，莫兄弟收好。”

　　莫大芳道谢，拎起铜板问：“不知下次需何时送来？”

　　老板锁好匣子，思忖着将钥匙一圈圈缠在手腕，边塞进袖子边说：“一个月后吧。”

　　走出杂货铺，又赶车去了另一头的干货铺。

　　莫大芳搬起最后一筐纸，因转身太快磕了一下腿。钻心的疼让他弓下腰，不慎让压藤筐的石头“嘭”的滑下地。

　　大风瞬间掀飞纸上铺的茅草垫，他惊的用胸腹堵住藤筐口，好悬才没让里面的纸吹跑。

　　干货铺里的老夫妻都在，莫大芳把藤筐放地上，抽出几张草纸。

　　“您二位瞧瞧，这是做好的裹贴纸（包装纸），印花中央五个字是你家字号《方家干货铺》。”

　　老两口一人接了两张，往门口的光线里凑了凑，探出脖子眯起老眼仔细的瞧。

　　崭新的草纸方方正正，中间部位是由花卉组成的拐子纹边框，里面均匀的分布了五个大字。

　　整个花纹都是黑墨印刷，边缘清晰利落，挑不出毛病。

　　老店主用指甲抠过印花，墨色依旧，他毫不吝啬的夸道：“……年轻人就是有巧思。”

　　两口子心中满意的不得了，清点张数后，痛快付了六百文钱把莫大芳送出门。

　　告辞出来，天色较之进去前阴沉不少。

　　大风从街巷、屋顶席卷而起，裹挟着落叶灰尘漫天狂舞，又劈头盖脸的扑过来。

　　额前的碎发刮的乱扭，衣袍被甩的烈烈作响，风灌进领口、袖子，一股子冷意直往皮肤里钻。

　　莫大芳凝眉望天。

　　一片浓灰的厚云遮去太阳，只几处稀薄间隙里透出亮光，如此才让天底下不至于阴暗的发沉。

　　西北方的天空大量的灰云在聚集成团，看久了才发觉，云团分分合合的速度快的肉眼可见。

　　他眼皮跳了跳，照这番情景发展下去，指定是要下雨。

　　两日前才给粟米脱粒，如今再晒个两天就能储藏，万不能泡了汤。

　　家里男人都下了地，就几个妇孺在家，万一下起雨，哪能短时间搬回去。

　　手里藤筐甩在车里，莫大芳顾不及去买东西，跳上车架就往回赶。

　　火急火燎的走了两刻，那云在天上来来去去，忽的又放了晴。大团大团的云离了太阳，露出碧空，给人即将要散去的错觉。

　　莫大芳不敢掉以轻心，以他的经验判断。秋季多雨，天上云多之时大风没停止，十有七八会下雨。

　　匆匆赶回三石村，正巧豆大的点子砸下来。

　　莫大芳心都凉了，拔高声音不断喊“驾”，藤条鞭一扬，抽在牛屁股上。

　　雨势说大就大，连串的雨已呈水线往下浇，大风里，就像无数人横斜里粗暴的往下倒水。

　　低洼处汇出水坑，黄土浸泡在水里已有泥泞的趋势。

　　淋透全身的莫大芳抄了近道钻出巷子。晾晒场空了大半，收迟的几个村民乱做一团。

　　迎面撞上落汤鸡一样的莫老爹，老头咳的撕心裂肺，肩扛一袋粟米，上面裹着蓑衣，正变咳边摇晃的小跑。

　　他朝后看了看，这是家里男人回来了，拉走了一半。

　　“爹！放车上。”他大喊一声，抢过那袋粟米，又牵牛去了他家的晾晒地。

　　莫老爹在后紧跟上。

　　两人过去时，莫家妯娌把装袋的粟米摞在一处，用油纸伞、蓑衣盖着，自己则冒雨摁在其上防止吹走。

　　这样大的雨，袋子已经泡在水里，再遮也不过杯水车薪，莫大芳抬手扯掉蓑衣，一一扔给三人。

　　“ 别再遮了，快穿上！”

　　“你个兔崽子……咳咳咳……咳咳……粮食淋湿可要泡烂，大半年的收成都要完了。”莫老爹咳嗽着破口大骂，焦急的还要再盖。

　　莫大芳看的郁愤，怒火中烧的喊：“穿上，回去用火烘！”

　　他抱起麻袋，也不管三人心情，大吼大叫的命令：“赶紧搬！”

　　他这番少见的气性，神情着实吓住三人，一时不敢耽误的依着他的意，穿了蓑衣，赶紧帮忙。

　　四人七手八脚的抬上车板，装完已是满满一车。

　　莫大芳在前头牵牛，后面三人推着走。

　　磅礴的雨势浇的他睁不开眼，冰凉的雨水冲刷在身体上，浑身都是透心的凉。

　　长坡前，泥水混作一片片水流，肆意的冲下坡。

　　黄牛喷着鼻息不安的叫，站在坡前不敢往下走，只在原地踏步。

　　莫大芳赶牛经验不足，手拽鼻绳吆喝，那牛就是不走。

　　莫老爹看不过去，拿走鼻绳，挤走他开始安抚黄牛。

　　黄牛抖了抖身上的雨，在莫老爹指挥下抬起蹄子。

　　满车的重量下坡，危险难料。莫大芳三人拽起板车后的绳子，用人力减轻板车冲下坡的速度。

　　坡道泥泞不堪，一个不小心便容易滑倒。

　　牛车以缓之字形下坡，哪料几次发生打滑，让黄牛受了惊吓，逐渐烦躁不听指挥。

　　莫老爹费力的拉回牛脑袋，又是抽鞭子，又是吆喝口令。冰凉的雨水杂在大风里灌进嘴，他“咳咳……咳咳咳……”的停不下来，硬生生咳红了眼。

　　坡下有三人一牛出现，正是回家卸了一趟粮的老大父子、老二他们。

　　兄弟俩目睹牛车危险的状况，抛下莫大郎和牛，急忙跑上来帮忙。

　　有了他们帮助拉拽，牛车艰难下了坡，众人紧绷的心神也缓缓松懈。

　　突然，莫老爹“噔”的半跪在泥浆中，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咳的上气不接下气。

　　莫大芳和柳秀去扶他，“噗嗤”一声，一片猩红的颜色一闪而逝，两人定睛再瞧，地上的泥浆里洒了大滩鲜红的血迹。

　　“爹！”

　　“爹！”

　　“爷！”

　　“爹……”

　　一家子人再也无暇顾及牛呀粮呀，一蜂窝围过来。

　　莫大芳手搀萎顿在地的莫老爹，心惊肉跳的叫：“爹，咱去找大夫，快！我背你！”

　　莫老大、莫老二嘴里的呼喊都带了颤音，慌忙托起老头儿，就要往莫大芳背上放。

　　老头儿脸色已是青紫，身下的蓑衣泡在泥水里，两条腿裹了泥。

　　雨水“哗哗”淋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他张大嘴“呼哧呼哧”粗喘，猛的又吐了一口腥红的血。

　　莫大芳只觉背后一片温热，铁锈的腥气占据嗅觉，身后几人叫的更加凄惨了。

　　他回过头，只见老头正往地上瘫。

　　那粗喘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嘴巴微微蠕动，一双眼瞳孔变得涣散。

　　柳秀见此也红了眼，脱下蓑衣，同莫二嫂扯起顶在莫老爹头上遮雨。

　　“爹！别说话，咱去找大夫，找大夫……唔……呜呜……”莫老大抱着莫老爹，斗笠掉在地上也不知，任由雨水浇在头顶，冲去眼眶里的泪水。

　　莫大郎去抬那双泡在泥浆里的脚，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

　　莫老爹头微摇，固执的挣开莫老二握他胳膊的手，喉咙里“呃……呃……呼噜噜……”的泛血，紧紧挤出了个“不”字。

　　他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说，颤颤巍巍的朝莫大芳伸出手。

　　雨水无情的打在那只湿透的胳膊，手腕露出一截嶙峋的骨头，上面粗筋凸起，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

　　莫大芳半跪下，一把握上那只冰凉的手，“爹，别这样，听话，咱去看大夫。”

　　“呃呃……不……”老头浑浊的眼珠子猛的一瞪，不知怎突然就有了力气，捏在他手上的力道大的惊人。

　　身体绷直，莫老爹就似让人掐了脖子，呼哧着蹦出几个字，“三……呵……呃年……咕……不要……呃呃分……家……”

　　这种时候，莫大芳几人哪有不应，一个个的哽咽着点头说好。

　　得了回答，他绷直的身材刹那松软，重重的往后倒在莫老大怀里。

　　几人瞬间急了，慌慌乱乱去抬起他四肢。

　　莫老大一个打横抱起莫老爹，就要往出村的方向奔。

　　老头没给他机会，耷拉的眼皮徐徐半阖，脸上肌肉扭曲，表情异常痛苦。

　　他瘦弱的身体浑身痉挛抽搐，口中鲜血不断流出，含糊不清的喊着，“三……啊呃……三儿……三……我的……呃……”

　　“爹……”

　　“爹！你醒醒！”

　　“爹呀……呜呜呜呜呜……”

　　“呜……爷……”

　　泣不成声的哭喊压在雨幕里，滔滔大雨洗刷了地上猩红的血迹，整个天地都覆盖在模糊不清的大雨中。

　　莫老爹死了，带着那句没说完的话彻底没了气息。

　　莫大芳怔怔的望着那只缓缓失力的手，就跟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耳朵里只剩下那句“三儿”。

　　还有那句没说完的“我的……”三儿吗？

　　那不是在叫他，因为那语气里别样的情绪不是冲着他来。

　　他不知道莫老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想来应该是很早，又或许是一开始。

　　也是……

　　父亲又怎么可能不认识自己养大的儿子……

　　那他为什么不揭穿……莫大芳感觉自己自己是知道的。

　　他望了眼小声啜泣的柳秀，视线在所有人脸上掠过，每个人都在风雨里悲泣的不能自己。

　　雨逐渐变下，一直断断续续的下，直到深夜才停。

　　莫老爹去了，家里人不能再生病出事。莫大芳让梅丫头煮了姜汤驱寒，又拿出柴胡丸给众人吃下。

　　当天下午，他们给老爷子沐浴、更衣，收拾了灵床，布置灵堂。

　　天不亮，莫大芳、莫老二去了杨家渡棺材铺，莫老大则带莫大郎去了亲友故交家里，挨家挨户磕头报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