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尘埃》佚人闲和

46、第 43 章 有人要伶仃

　　钱永逸没有过去，只是在那里观察着他。
　　炎炎伏在秦安宁肩上，睡得很沉，小小的身躯微微起伏着，像一只小猫一样。
　　秦安宁没有在灌木边上的椅子上坐下，而是站它后面，看着。
　　顺着秦安宁的目光看去，钱永逸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长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摩天轮。
　　他穿着一件老旧的短袖，上面的图案被洗得发白，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
　　秦安宁要找的是那个人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让秦安宁不敢接触？
　　钱永逸开启全感系统，细细观察着那个人。
　　兜里有飞船钥匙……他有飞船，不是普通人。
　　钥匙处于激活的状态……看来，这个人很快就要离开这个星球了。
　　钱永逸细细感知着那个人的眉眼，不出所料，那个男人的眉眼和秦安宁有几分相似。
　　他爸吗？那他老妈去哪了？
　　秦安宁没有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从斑驳的树叶中漏下的阳光慷慨地洒在炎炎稚嫩的脸上，却不怎么眷顾秦安宁那张没什么色彩的脸。
　　他脸上没有表情，他难得外露的冷漠让钱永逸感到陌生。
　　似乎是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男人站起身，朝着出口走去。
　　钱永逸看清他衣服上的图案了。
　　那是亲子装，她在集市买衣服时见到过，是一家三口的亲子装。
　　他看上去不像是会买这种风格衣服的人，那他为什么穿着这件衣服？他很爱他的家吗？
　　他爱他儿子吗？
　　钱永逸看向秦安宁。
　　哦哟，看来有人和家里闹别扭呢。
　　秦安宁晃醒炎炎，把她放到地上，将那枚戒指塞进她的手里，指了指那个男人，说了点什么。
　　炎炎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大步跑了出去。
　　幼童踩着余晖，跌跌撞撞地奔向那个高大的身影，像是老照片中奔向祖父的孩子。
　　那个男人感官很敏锐，在炎炎接近他之前，他就发现了炎炎，驻足，转头看向她。
　　见此，炎炎慢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停在他身后，抬头望着他刻着岁月的脸，似乎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于是，她举起那枚戒指。她只是举着。
　　那一刻，男人似乎有些恍惚。他轻轻蹲下，从炎炎手中接过戒指，看着它，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和炎炎说了什么，炎炎指向秦安宁所在的方向，秦安宁却早就不在那了。
　　钱永逸目光转向太阳伞，和站在游客之中的秦安宁对上了视线。
　　他们对视了几秒钟，秦安宁自嘲似的轻轻一笑，低下视线，又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男人垂眸，从口袋中取出什么，塞进炎炎的口袋里。他凑在炎炎耳边，和她说了些悄悄话，摸了摸她的头，起身，离去。
　　他挥了挥手，消失在了人流里，留炎炎在夕阳中发愣。
　　不光是炎炎，钱永逸也在愣。
　　他就这么把戒指给他爹了？不是说好的要确保戒指一直在他们的手里吗？
　　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算了，有问题可以后面再慢慢处理，当务之急是调侃秦安宁，毕竟这种机会可不多。
　　炎炎跑了回来，却找不到秦安宁的身影。秦安宁喊了一声，炎炎才看到他，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钱永逸猥琐地蹲在地上，“哦哟，家庭伦理剧喔！”
　　秦安宁歪了歪头，自嘲般笑了一声，但什么都没说。他朝钱永逸招招手，抱起炎炎，望向男人消失的方向。
　　这时，秦安宁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眼来电人，挂了电话。
　　不知道是受不了钱永逸看热闹的笑颜还是为了打破尴尬的局面，秦安宁看向她，开口道：“钱小姐，你……”
　　炎炎和他同时张嘴：“哥哥，我有点冷……”
　　意识到自己打断了秦安宁的话，炎炎立刻闭上嘴，移开目光，安安静静地起着鸡皮疙瘩。
　　钱永逸脱下外套，盖在炎炎身上。
　　“想说就说，要是不说话的话，我不会问。”钱永逸拍了拍炎炎的背，走向空地。
　　秦安宁的目光在钱永逸身上停留了一会，微微一笑，也跟着她走了过去。
　　炎炎抬起头，看看秦安宁，又看看钱永逸，似乎是在确认气氛是否适合自己继续说话。
　　炎炎鼓起勇气，将一张照片递给了秦安宁，说：“哥哥，那个爷爷要我帮他谢谢你，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秦安宁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钱永逸拿出手机，装作不在意地刷起了朋友圈。
　　要是秦安宁觉得这段经历很敏感，她也没必要去好奇。
　　不知过了多久，秦安宁收起照片，轻快地说：“玩得也差不多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钱永逸看了又在打瞌睡的炎炎一眼，挠了挠背，说：“走。”
　　反正她玩尽兴了，吃瓜也吃尽兴了，刚好回去消化一下今天的经历。
　　太阳没入山后，路灯亮了。高山的阴影将整个尚武都笼罩起来，但他们脚下的路却是亮着的。
　　又是难得的安宁。

　　钱永逸把炎炎洗干净，吹干头发，放在自己床上。
　　吃饱喝足的炎炎玩了一天，精疲力尽，很快就睡着了。
　　坐在床边的秦安宁抬头，指了指门口，钱永逸会意，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她轻轻关上自己房间的门，跟着秦安宁进了他的房间。她一点也不见外，直奔落地窗边上的扶手椅，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看着秦安宁，一脸的麻木。
　　“又有什么事吗？”
　　“聊聊。”秦安宁边说边拖了另一张椅子过来，在钱永逸边上坐下了。
　　他将右手撑在扶手上，托着腮，修长而粗糙的手指挡住了口鼻。他望着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钱永逸的狐疑，他又补充了一句：“只是闲聊，毕竟，这个点你还没打算休息吧？”
　　虽说确实是没打算休息，但让她回去打游戏什么的也……算了，天天这么干也腻了，聊会就聊会吧，在这待着还不用担心打扰到炎炎。
　　既然只是闲聊的话……
　　“你知道他要走了，是吗？”她轻飘飘地问。
　　秦安宁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你是想让他放心吗？”
　　秦安宁微微低头，沉吟半晌，嘴角僵硬地一勾，说：“不，我只是想要他知道，我现在生活美满，过得比他好多了。”
　　……好经典的叛逆少年发言。
　　钱永逸撇撇嘴，但不知道该接些什么。
　　他的家庭曾经应该是很幸福的，但是后面出现了什么意外，导致这个家分裂了。而这意外大概率是在他还没完全独立的时候发生的，所以他才会那么眷恋家的温暖。
　　家庭破碎，妻离子散，也难怪那个男人会在离开之前穿着亲子装，恋恋不舍地望着承载着他家庭回忆的摩天轮。
　　原来，秦安宁今天让她配合演一家三口就是为了营造出一个他组建了家庭的假象，即使他们一点都不像一家人。
　　秦安宁特地打造了一个虚假的一家三口，究竟是为了气他，还是在告诉他的父亲，自己很幸福，不需要他挂念？
　　他们的父子关系看上去特别别扭，钱永逸根本理解不了。
　　又是冒着生命危险帮父亲抢回戒指，又是拒绝与父亲直接交流，秦安宁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们父子俩关系到底算不算得上和谐？
　　秦安宁似乎是猜出了钱永逸心中的疑惑，“钱小姐的家庭很幸福吧？”
　　钱永逸躺在椅背上，看着灯泡，“我不记得了。”
　　幸福吗？她的第一个朋友被篡改了记忆和性格，她的盟友又是以威胁的方式和她结盟。她不是因为爱诞生的，是因为战争。
　　严格来说，那也不算家庭吧……
　　她第一次接收到别人给予的温暖还是在多禾，第一次体会到家的感觉也是在多禾，但是还是算不上家庭。
　　他们沉默了很久，谁也没兴趣继续这个话题。
　　过了不知多久，钱永逸开口打破了沉默：“秦安宁，你还没有信任我，那你为什么还是把你的命赌在我手上？”
　　秦安宁挑眉，摊开手，“谁说我不信任你的？”
　　钱永逸都要给气笑了，“他妈的上次走的时候是哪个傻逼往我身上贴窃听器的？”
　　秦安宁耸耸肩，不以为意地说：“你不需要知道。”
　　钱永逸皱眉，“难道你只是单纯的变态？”
　　“……”
　　其实钱永逸知道，这家伙就是单纯的不信任她，怀疑她会对他产生威胁，她也懒得追究，索性又换了个话题。
　　“不是说戒指要一直在我们手里吗？怎么直接给出去了？”钱永逸说着，拿出手机，点开诺仓的聊天框，思索着该怎么和他说炎炎的情况。
　　“那老东西要跑了，胡肯湾的人追不上他的。”
　　钱永逸抬眸，“那我们的合作——”
　　“现在到我帮你处理掉那个怪物了。”秦安宁微微后仰，“但是下地的入口都设置了人手，我们怎么下去呢？”
　　多禾的那个入口不能暴露。
　　他知道这个戒指到手不久后就会交给他父亲，那家伙就是故意白嫖一个保镖的！
　　钱永逸竖了个中指，但也懒得计较。
　　除了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赚钱机会，她也没什么损失。
　　秦安宁这家伙的性格她早就习惯了，反正现在他也不打算害她了，暂时和他在外面跑跑也能学到不少资料库没有的东西。
　　钱永逸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很快就编辑好了一句话，发给了诺仓。她看着刚刚发出去的几行字，又有些不放心，连发了好几条详细补充情况。
　　“钱小姐，考虑更长期的合作吗？”秦安宁笑问道。
　　“影响我回家过年的合作不考虑。”钱永逸斩钉截铁地说。
　　也许是第一次找到了真正可以称作家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她一直都没品尝过团圆的滋味，她对回家过年有一种独特的执念。
　　像他那种没人爱的家伙是不会懂的。
　　秦安宁只是轻笑了一声，“没想到钱小姐这么传统。”
　　“传统个毛，我就是想吃饭睡觉打游戏，你懂个屁！”
　　他们又拌起嘴来了，不同于以往的针锋相对，现在的气氛更趋于好友之间的斗嘴，火药味淡了许多。
　　聊聊真的只是聊聊，斗了几分钟之后，他们还在说，但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些很日常的话题。
　　对啊，好日常啊，好平淡啊，不像是这家伙会特地找她聊的内容。
　　钱永逸又一次抛出一个梗，秦安宁再次接住，两个人笑着，就像是寻常的好友一般。
　　他的内心空落落。他在转移注意。
　　看来他老爹的离去确实对他产生了不小的打击啊……
　　算了，她并不介意陪他浪费时间，她愿意帮他抚平心里的落寞，就当是为下一次雇佣合作积攒意愿值了。
　　夜，尚武灯火通明，曾经没什么人气的小镇成为了这个星球最为繁华的聚落之一。
　　青少年在街道上嬉戏打闹，流浪者为了一口食物大打出手，吵嚷声穿过窗户，若隐若现。
　　钱永逸和秦安宁又因为一个地狱笑话笑了起来。她看着黑色玻璃上映着的笑容，心中是难得的轻快。
　　珍惜这段时光吧，往后的逃亡时光可不一定会有这么轻松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