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距离 ...
-
当晚,裴进久违地登了校园网站,上面果然有人捞站在树下的女孩,配了张不算太清晰的照片。翻了很长的评论,终于有人回,“她叫尚闻溪,数院的新生,我室友!这会正铺床呢,本人漂亮得要亖!”
原来,她叫尚闻溪。
怎么这么晚才铺床呢?裴进看了眼时间,十点半,还有时间洗澡吗?江大是公共浴室,十一点浴室就停水了。新生可能还不知道,白天应该加个联系方式的,也好提醒一下。
一边担忧,裴进保存了那张略显朦胧的照片。
后来,学生会面试那天,裴进坐在一群人的教室里,外面的新生们排着队,一个个进来。她拿着纸笔靠在椅背上,听她们一个个自我介绍,然后副主席问问题,裴进简单地记录打分。每一个新人进来,她装作不经意地抬头,再不着痕迹地低下,掩去眼中小小的失落和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期待。
她没来,直到面试结束。尽管她拿了那么多的宣传海报。
再一次正式见面也不算晚,在开学典礼的后台上。裴进才知道,尚闻溪作为新生代表,在她这个老生之后发言。两人都扎着高马尾,白色的荷叶袖衬衫上衣和黑色A字裙,校领导统一分发的着装。
之所以说正式,是因为食堂和操场有意无意的偶遇并未被计算在内。
一男一女两位学生主持上了台,领导们也于台上就坐,后台陡然间只剩了两个人——两个因为穿着打扮宛如双胞胎似的学生代表。
闻溪拿着演讲稿,看到中间,忽然靠过来,小声对裴进开口,“学姐,方便借我用一下笔吗?我想修改一下,忘了带笔了。”
裴进笑,取下胸前别着的钢笔递给她。
挺有分量的一支笔,虽然保存得很细致,但还是可以看出岁月的痕迹。闻溪见过裴进几面,次次她都带着这支笔。
她想,这支应该对裴进挺重要的。可是现在,一支重要的笔在闻溪手里,她毫不犹豫地给了她。
闻溪有点开心。
……
陆瑶岑回忆了一下,还真想起来了。“所以你是想说,你对她是一见钟情?”
裴进曲起双腿,环抱住双膝,朝瑶岑那边偏着头枕在膝盖上,闷声闷气,“也许吧。”
“难怪你俩那么快就好上了呢!”陆瑶岑作为裴进的室友,是全程“围观”她和尚闻溪从认识到恋爱的过程的。可连她都不是很明白,她俩到底是咋看对眼的。
不过坦白说,以她作为裴进“娘家人”的身份来看,尚闻溪当初也算是完美女友了。漂亮、优秀、脾气好、体贴、做饭好吃、对裴进也很好,那会她还调侃她俩简直是蜜里调油、情比金坚呐。
所以,她也没想过,尚闻溪会那样轻易放弃了她和裴进的感情,就因为老裴要出国。
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她和裴进,陆瑶岑说不清到底是谁放弃,因为自己是以裴进朋友的角度看问题,可能会有偏颇。
但她还是觉得尚闻溪挺狠心的,当初说放下就放下;现在,裴进都这样了,她连个关心的电话都没有。这么想着,不小心就把话说出来了。
裴进闻言先蹙起眉心,“我喝酒不关她的事,不怪她。”
陆瑶岑一脸“就知道你个恋爱脑没救了”的表情。
裴进沉默了几秒,还是在好友无语的目光下开口,“其实溪溪是个很心软的人。”
裴进的父母子嗣艰难,人过中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女儿,当作宝贝一样捧在手心。她曾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然而,在她八岁那年,父母不幸因车祸去世。
父母都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老年失子,便对裴进这个两边仅剩的血脉更为小心呵护,生怕磕着碰着,尤其不愿意她接触“车”。为此,宁愿在她小学、初中、高中附近买房、租房,就为了她走路上学方便。
所以,陆瑶岑刚认识裴进,会觉得她有点“高分低能”,其实是从小被呵护得太过。
尚闻溪是第一个教裴进骑电动车的人;她会陪她在寒风凛冽的海边看烟花;会为了替裴进找一支钢笔打车跑到三十公里外的花鸟市场一家家店铺寻找探问;也会因为她穿着高跟鞋站在冷风里心软,答应送她回家……
对裴进,她其实,从来不是狠心的人。
只是总在关键时刻强迫自己不心软。
但这些话,她没对陆瑶岑说,尚闻溪不需要别人来替她证明自己是否心软这样的命题。
因此,瑶岑撇撇嘴,她已经不能相信裴进口中的“尚闻溪”了。她滤镜太厚!不具备参考价值。反正她没看出尚闻溪的心软。
但她也没反驳裴进,两个人心思各异,空气在沉默中凝固了、僵持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门铃打破了僵局,陆瑶岑逃也似的跑过去开门,她真受不了这种相顾无言的尬尴气氛。
就这点来说,裴进和尚闻溪比她“强”上许多,能忍呐!
打开门,尚闻溪纤细地站在门外,穿着件不算厚的风衣。
陆瑶岑有点惊喜,但也不算很惊讶,喜悦居多。
“谁呀?”裴进声音懒懒地传过来,拖着散漫的尾音。
瑶岑对着闻溪朝里面使了个眼色,闻溪脱掉鞋走进去,身后的人轻轻关上门,没发出什么声响。
没人回答。
裴进忽然心跳加快。
抬起头,先看见风衣下白皙中泛着红的小腿,冷风侵袭的红;往上看,是尚闻溪的脸,熟悉又陌生。
六年真的很久,太久了。
久到每日不落的照片和视频都不足以将现在面前的脸庞和当初校园里的青涩面容完美重合了。
“冷吗?怎么没换衣服?”裴进手掌撑着地站起来,不想,或者说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摇摇晃晃,起身的动作却很快,让尚闻溪下意识扶她的手落了空。
“不冷。还没回家。”闻溪没收回手,打算捡起地上散落的空酒瓶。
然而裴进已经看到了她悬空的手,动作比大脑更快地握住了她。
不让她的手落空似乎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闻溪视线先扫过手腕,还好,下午冲动之下咬了裴进,牙印已经消了。她仰头与她对视,裴进收回手,将侧边的头发捋至脑后,“抱歉,我没别的意思。”
“你怎么来了?”裴进单腿屈膝,半蹲下来和她一起收拾空瓶。
“院子的门没关,我就直接进来了,然后按了门铃。”闻溪答非所问。
裴进抬眼看贴着最远的墙边挪动的陆瑶岑,瑶岑心虚地干笑了两声,“那什么,你们俩慢慢聊,不用管我。我上楼了,老裴,借宿一晚哈!”
陆瑶岑“马不停蹄”地跑上楼,连电梯都忘了坐。因为她在来之前就给尚闻溪发了消息,说的是“裴进在家半死不活,你管不管?”
所以刚才裴进要夺手机,她才那么轻易放弃了。她也不算说错啊!裴进那样子不就是“半死不活”嘛!
“瑶岑她……”
“放心吧,她没说什么。”
“谢谢你过来。”
“你去沙发上坐吧。”闻溪继续“驴头不对马嘴”。
她把瓶子都扔进垃圾桶,接着去冲蜂蜜水。把水递给乖乖坐在沙发上的裴进,看着她一口喝掉一半,才低低地说一声,“对不起。”
裴进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用说‘对不起’,拒绝不需要抱歉。”
她强勾出一个看起来坦然的笑,吸了吸鼻子,“害~,我就是想喝酒了,和你无关。”
闻溪定定地看着她,“是谁说,‘我的所有事都和你有关’,现在不算数了?”
“不是——”裴进想说这又不是个承诺,可这确实是承诺。
“那就还是和我有关。”她喝了太多酒,尚闻溪除了心疼,还有一点点后悔。
一点点,不多,但确确实实是后悔。
裴进对她笑了一下,很认真,“我还说过,希望你的所有事也能和我有关。这句,能算数吗?”
能不能,取决于尚闻溪。
闻溪仰头,左手覆在额头上,闭上眼,用眼皮压住瞳孔的酸涩。“呼~”她在心里舒了口气,才能真的很镇定般开口。
“裴进,从江城到Y国,要坐多久的飞机?”
“10个多小时。”裴进扣着手中空空的水杯。
好远的距离。
不止地理上,更是心理上。
“我给你讲给故事吧。”闻溪在沙发上坐下,坐在裴进身边,一个人的距离。
“小时候,我有个很好的朋友”,闻溪浅浅停顿。
这开场白……裴进心里咯噔一下。
“是邻居家的女孩。”那时,闻溪顶多性格有点孤僻,但心还没对外界封闭。邻居家的姑娘和她同龄,还是同班同学,但她们真正玩得好,是鱼刺的事之后。隔壁的叔叔阿姨救了她,投桃报李,闻溪开始关照她们的女儿。
“我们同桌五年,是最好的朋友。直到,她们搬家了、转校了。离开那天,她哭得可伤心了,说我会一辈子是她最好的朋友;还说,会每天给我打电话、写信,让我有空一定去看她。第一周,我们每天通话,她有说不完话;一个月后,我们一周通一次,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她说新学校的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新朋友怎么样;半年后,我们连消息都不发了。再后来,她可能是换了联系方式,慢慢地,就失联了。她没回来过,我也没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