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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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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挺小的时候,大概是六七岁吧,闻溪吃饭被鱼刺卡住了喉咙。碰巧那天阿姨做完晚饭就回家了,家里就年幼的闻溪一个人。喉咙越来越疼,她给爸爸妈妈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闻溪强忍害怕,擦干眼泪,敲响了邻居家的门。幸运的是,邻居家的阿姨叔叔及时送她去了医院,最后有惊无险。说来讽刺,她拔鱼刺的医院正是尚远仲工作的医院,可直到她看完病,尚远仲都没来看过她一眼,似乎那天他又在做手术,所以既没接到女儿也没接到隔壁邻居打的好几通电话。
回家后闻法官和尚医生看见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女儿,先轮番指责一通她的“不懂事、不体贴、打扰父母工作”。直到三天后,他们才从邻居口中知晓那天的危急。
因为医生说,让闻溪保护好嗓子,多喝水少说话。闻溪很听话,面对父母的指责,她都没有辩解,怕费嗓子。
事情以闻颂尚远仲夫妇妥帖感谢了邻居并辞退阿姨,新找了一个保姆结束。没过几天他们便完全忘记了此事,毕竟他们很忙,而这不过是阿姨失职导致的小小插曲而已。如果不是邻居,他们大概都注意不到这种小意外的发生。
那天以后,尚闻溪再也不想吃鱼了。
她渐渐发现,原来当初不说话并不是怕费嗓子,而是怕听的人不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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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竟然开到了明水庄园,保安看见车牌便直接放行,应是裴进交代过。
看啊,即使不说话,想费心的人也会费心的不是吗?
裴进就坐在花园的秋千椅上,听见停车的声音,她从手机上看了眼门外监控器,便小跑着过去开门。
大门打开,女人明丽的笑靥出现在层叠花影之下,尚闻溪的心突然安静下来。
是和光同尘的恬静,不是空空如也的寂静。
“你站在门口吗?”来得这么快。尚闻溪腹诽。
“不是,我跑过来的。”裴进目光灼灼。
“哦,但你家门不是智能锁吗?没必要跑过来开门吧。”手机操作不是更快?
“嗯,我觉得亲自开门比较礼貌。”裴进一脸真诚地找补。好吧,她总不能说自己太激动忘了吧,这样岂不是显得很傻又很不矜持?
“喔,这样啊。”尚闻溪嘴角漾开一抹笑,没拆穿她。
“你先坐,喝茶还是果汁还是水?我去给你拿。”
“温水就好,谢谢。”
裴进进屋倒水,镂空雕花的餐柜里整齐叠放着各式各样的餐盘、果盘、刀叉、茶杯。裴进挑了个最漂亮的果盘,琉璃质地,雕刻着精细的花样。冰箱里水果不少,装了些闻溪爱吃的葡萄、荔枝和秋水梨,再拿些零食就差不多了。
窗帘没有拉上,尚闻溪透过落地窗看她忙忙碌碌的身影。
视线随着脚步“转场”,从门口的第三级台阶到厨房的玻璃橱窗;从冰箱的保鲜层到零食的收纳筐。
此时她还没有意识到,只要裴进出现,她的身影总是那么轻而易举地牵动着她的目光。
如果这里有一架摄像机,像拍戏时一样细致入微地记录,让她能看到自己的表情。她会清楚地发现,嘴角的笑意和轻松,眼底的追随和眷恋。
这种笑意和轻松,这种追随和眷恋,导演们通常称之为爱,演员们不会看不出来。情不自禁是爱,言不由衷也是爱。
几分钟后回来,裴进把吃的喝的都摆在尚闻溪面前,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吃东西。
“你怎么了?牙齿不舒服吗?”裴进声音如常,眸中却暗含关切。尚闻溪不爱喝温水的,今天吃东西也要慢一些,还只挑了比较软的食物。
“有一点。”尚闻溪惊讶于她的敏锐,可又觉得情理之中。
“我看一下。”裴进关心的目光靠近一寸,别不是牙龈发炎或长智齿了。
“不用了。”闻溪舌尖下意识顶了顶不舒服的牙龈。
“用!”裴进语气强硬了几分,直勾勾看着她,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味。
唉,真是个犟种。尚闻溪心中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妥协。
裴进打开手机电筒观察一下,“你没发现自己长智齿了吗?”
“发现了啊,之前有拍过牙片。”尚闻溪显然早有预料。
“那医生怎么说呢?”裴进看着有两颗智齿,下面的大概是横向阻生,那应该是越早拔掉越好,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发炎。
“两颗智齿在同一边,上面正位下面横向阻生,医生建议一起拔。但下面的要缝线,拆线至少要等一周,肯定会影响吃饭和说话,我档期比较紧,所以就暂时没管它。”尚闻溪很有耐心地解释,因为她感觉到了裴进有点不开心。
可她的耐心并没有抚平对方的情绪,反而像密密层层的蛛网将裴进的心脏绞绕得密不通风。她长舒一口气,像是隐忍着什么,“闻溪,工作比你的身体还重要是吗?在你心里是不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永远比不上拍戏?”
人们总是这样,有时候出口的话像尖针,首先扎破自己,而后刺痛对方。
尚闻溪脸色顿时冷了下来,打磨圆润的指甲嵌进掌心,“裴进,你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质问我?老板?前女友?我们什么关系?”
既然选择了离开,为什么不干脆离开地彻彻底底?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空气一时间紧绷,就像枯水期的河流,无法再挤出一滴流动的湿润。十几秒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对不起”。
裴进脖颈微仰,缓了缓干涩的眼睛,从对面人凸起的手筋上移回眼神。她掰开尚闻溪紧握的手掌,掌心有显眼的掐痕,好在没有破皮。
“抱歉,我没有强迫或指责你的意思。”她的声音有些滞涩,仿佛原本音色华丽,却没有调准调子的昂贵乐器。裴进轻轻揉捏着手中有显眼掐痕的掌心,扯出一抹笑,墨绿宝石般的眼睛凝成了一片水雾氤氲的翠湖。
她的样子让尚闻溪很难受,她实在很不想伤害到裴进。明知她是关心则乱,为什么还要脱口而出那样的话去伤人家的心呢?尚闻溪,难怪她会离你而去。
闻溪深吸一口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可以给个机会,收回我刚才的话吗?”
裴进克制住拥抱她的冲动,收回捏着闻溪掌心的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就像这样,我们都收回了。”
尚闻溪回之一笑,两人一起坐在了秋千椅上。大吉岭茶的香气笼罩着裴进,是闻溪身上的香水味。
同坐秋千的画面美好温情,仿佛从未有过裂隙。只是说出口的话如果真这么容易收回,又岂会有“覆水难收”一词呢?多数时候人们可以刻意忽略它,装作无事发生,然而心中的刺,慢慢生根发芽,直到分崩离析的一天。
“明天去医院看看吧,电影可以晚点开机,工作也可以往后推几天。这只是我的建议,如果你不愿意的话……”裴进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如果她不愿意怎么办呢?强迫她去?你算她的谁呢?如果尚闻溪再说几次扎心的话,她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承受,裴进从不觉得自己是坚强的人,她真的会哭的。可放任闻溪不管?似乎也难以做到。
“我去。”好在尚闻溪没有让她纠结太久,虽说声音带着点无奈,很难说不是为了照顾裴进的情绪,但至少她又一次答应了她不是吗?
裴进:“那、我要不要陪你?”
尚闻溪:“那、你要不要陪我?”
几乎同一时刻响起的不同声音,却连语气的停顿都近乎一模一样。尚闻溪不知道该不该夸一句自己和裴进的默契,但此刻她们都忍俊不禁了。
“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去超市?”裴进提议。
“好。”
没人再提刚刚要不要陪我或陪你的问题,她们都已经有了答案。
明水庄园内就有大型商超,离裴进这儿不算多远,两人也没开车,走路过去当锻炼了。虽然平常裴进都直接手机下单,但今天既然尚闻溪在,她当然更乐意和她一块去逛超市。
超市人很少,住在这里的人不太需要亲自来买东西,又有送货上门的服务,保姆们也不会“自讨苦吃”地来回跑。
裴进推着购物车,闻溪专心致志地挑选食材。牛肝菌,裴进爱吃;牛肉,秦姐爱吃;上次聚餐看陆瑶岑似乎很喜欢螃蟹,楚尘爱吃芦笋虾仁;桃乐嘛,她属饕餮的,啥都爱吃。转了一圈,购物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的。走到水产区,尚闻溪打算再挑一条东星斑,应该就差不多了。
“鱼就不要了吧,你不吃鱼。”裴进看她站在玻璃水箱外面,目光在一条条游动的斑点鱼之间晃悠。
“要的,有人喜欢吃。”闻溪是不吃鱼,但“猫”喜欢吃鱼。
裴进眼尾上扬一丝弧度。像只“偷了腥”的猫咪,带着小小的、偷偷的满足。
闻溪指着水箱里面,让工作人员帮忙捞了一条看起来最漂亮的鱼。
颜控是这样的。就像当初那么多人,她偏偏一眼看见裴进,向她问路、向她借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