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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说什么等手艺学成多赚些银子再招婿,这都快一年了,你往家里拿回来过半文钱吗?”

      夜深露重,徐蕙在院里边喂鸡边念叨,语气不甚好:

      “快三十的人了,又懒又馋胖得像头猪,说什么还不想成亲,我看你就是没本事招个男人回来。”

      “自己是个丑八怪,费心费力托人给你张罗了,还整日的挑肥拣瘦……”

      徐糖神情木讷靠坐在后院的老构树下,风吹得枝叶唰啦响,月光浮在她苍白的脸上,一明一暗地跳跃着。

      篱笆围栏外是一片菜园,穿过当中狭窄的小路便到了池塘边,有枯荷在晃,再远一些,是看不到头的黑。

      那边会不会没这么吵?

      水凉么?

      跳下去,是不是就没这么难受了?

      “徐糖!”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徐糖脑中炸开,她肩背猛地一抖,右脚来不及收回踏进了池塘水里。

      “扑通”一声,徐糖摔了下去。

      冬夜水寒,伴着后知后觉的恐惧,夺走了徐糖身上所有的力气。

      水漫过下颌时,她本能的呼救声还未出口,便强行吞咽了回去。

      大夫说过,她母亲徐蕙是长期情志不畅导致的肝气郁结,患上了“躁郁症”,吃药慢慢调理或可好转,却是再受不得刺激。

      不能让娘看到她现在的模样,她想。

      池塘水面上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徐糖泡在水里,沉下去,再浮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砰的一声从她家院里传将出来。

      是摔砸东西的声音。

      徐糖倏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水只淹过她脖颈。这池塘内有深有浅,她跌落的位置,恰是最浅的一处。

      院子那边又静了下来,徐糖片刻不敢耽误,踩着淤泥爬起来,踉跄着摔倒再起来……往复几次沾了一身泥污,终于回到岸上。

      “糖水,你去吧,去了就不要回来,看日后没有我这个娘,你的日子会不会好过!”听声音徐蕙似是生气极了。

      想起她恶狠狠瞪人的眼神,徐糖后退了两步,转身钻到池塘边的草丛里蹲着。

      她额头紧紧抵着膝盖,眼泪落进湿了的布料里,很快便没了温度。

      缓了一会儿,徐糖抬起头,用左手死死抓着右手,迫使身体不要再抖,站起身艰难地迈开脚,慢慢地,慢慢地,朝自己家院子走去。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娘还没死呢,整日的嚎丧给谁看!”

      快走到篱笆围栏外时,听到徐蕙这么说了一句,徐糖步子越迈越小,紧握着的两只手抖如筛糠。

      “她是我娘,她是我娘……她病了,说什么做什么非是出自本心,做女儿的不能因此心生埋怨……”徐糖低声念叨着,眼泪模糊了视线,才觉察到自己真的又在哭,慌忙抬手擦了擦脸。

      徐蕙上一次这么从早到晚地生气,骂徐糖,是在徐糖提出带她去看大夫之后。

      她问徐糖,是不是把她当疯子,别人不信她就算了,要是徐糖也不信她,与其看大夫,倒不如拿绳子来将她勒死了事。

      好的时候,徐蕙吃什么做什么都惦记着徐糖,不好的时候,或发怒或委屈痛哭,说徐糖没良心要害她,说徐糖要跟外面的男人走不管她……

      与她相处,徐糖时常觉得如履薄冰。不敢跟她对视,不敢贸然和她说话,隔老远听到她的声音就想躲,真躲了,难免又责怪自己心眼儿小不懂事。

      从医馆回来,徐糖哄着她连喝了几日药,情绪已稳定不少。

      昨日,隔壁张婶家请邻里帮忙准备今日喜宴待客用的菜,还请他们一家下午过去吃饭。

      一整天,徐蕙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到饭点了跟徐糖说要吃鱼,徐糖依着她的喜好做了。

      继父刘杨说,没去帮忙人家还请吃饭是看得起他们,得过去露个面以全礼数。他到张婶家刚坐下,徐蕙就让徐糖去叫他回来一起吃鱼。

      徐糖硬着头皮找了由头将刘杨叫回来,没一会儿张婶丈夫见刘杨不在席间,亲自上门来邀他过去喝酒,推辞不过,他陪着徐蕙吃了鱼才过去。

      那时,徐糖未留意到徐蕙心里堵着气,吃过饭就回房去刻木头。

      不过片刻,隔老远也能听到徐蕙在厨房说张婶,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又说刘杨别人一喊就过去没骨气,说他要是想跟张婶做一家,也不拦着,从今往后不要再进这个家门……听得徐糖既生气又心疼。

      怕这些话被张婶家听到惹出误会,徐糖进厨房小声问了句:“娘,是又听到有人在跟你说话了吗?”

      “有没有人跟我说话你不会自己听吗?”徐蕙红着眼眶怒瞪了徐糖一眼,“人家骂你娘,你就像死猪一样看着,连个屁都不敢放。”

      “……”徐糖满眼委屈直视着她,“娘,你听得见的那些声音,我一点都听不到啊。”

      “糖水,你能不能别装了,”徐蕙说着,将手里刚洗好的碗狠狠摔地上,“逼死了我,你日子也不会好过!想认张婶做娘是吧,你尽可去。”

      “我……”

      “人家比你小三、四岁的啊!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亲事至今还没着落……还哭,还哭,你是想逼我去死吗!”

      张婶儿子前年娶了媳妇给她生了孙子,今天她家又嫁女儿。

      徐蕙一会儿说张婶嘲笑她,骂她,一会儿又说徐糖没良心不听话,说刘杨没用受人挑拨离间……凭徐糖如何开解,她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悲愤中,将那些伤人的话翻来覆去地说。

      “是,我良心被狗吃了,天底下最不孝顺的女儿就是我!”徐糖吼完这些话,跑到厨房外靠墙站着。

      直到听着徐蕙的情绪缓和下来,徐糖才敢走开,也没走多远,就躲在后院的老构树下。

      想到小时候,她自个儿玩得好好的,徐蕙打翻锅撒了面,转头对着她破口大骂……似这般的小事多不胜数,徐糖想忘都忘不掉。

      多年来母女俩聚少离多,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徐蕙说得最多的,就是她在外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一遍遍强调,都是为了徐糖。

      要徐糖听话,要徐糖留在潘岭村,要徐糖招个好夫婿回来,要徐糖生一儿一女……

      从昨晚回想到今晚,徐糖想不起和徐蕙之间有哪些让她觉得愉悦的回忆,反而回忆越深,心里越难受。

      “糖水,你真要辞了时雨楼的差事啊?”

      “嗯,我娘今年回来,说以后都不出去了,她攒了些积蓄说是要给我,我不惦记她的,只要日后她照顾好自己,和我爹好好过日子,我也就没什么牵挂了,嘿嘿,正好去跟姚木匠学手艺。”

      “好不容易才熬到管事的位子,这么辞了未免可惜啊,再说木匠的活儿历来多是男子在做,且大多孩童时就拜师了,你这个年纪才学,便是日后有所成,工钱也定然不如男木匠多啊。”

      “无妨,反正做什么都是为了糊口,选我想做的,感觉才没那么亏,往后嘛,走一步看一步了。”

      听到哭声,徐糖的思绪从回忆中剥离出来,她闭了闭眼,没有立刻推门进院。

      不是不心疼,是进去见了徐蕙,她不知还能做什么说什么。

      镇上赶集,寺里拜神,整日地陪着她说话谈心,学着下厨做她爱吃的菜……徐糖把能想到的都陪着她做了,然自从看过大夫后,她心里有话再不肯和徐糖说。

      整日疑心外人要对她不利,也疑心她的丈夫和女儿。

      徐糖往身后看了又看,池塘那边的草丛间,若隐若现飞着几只萤火虫,再无力深究方才落水前喊她的是谁,她推开后院的门走进去,再关上。

      行至她的房门外,透过窗缝看到徐蕙靠躺在床上,嘴里跟老和尚念经似的:

      “要不是为了你,我早一头撞死了,你现在长大了,自己挣得到吃的就翅膀硬了。”

      “你来打我嘛,打死了我看你日子好不好过,养了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女儿,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徐糖收回准备敲门的手,捂住耳朵站在门外,徐蕙的声音总是不停,一下下往她心上扎,疼得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许久后,徐糖扯了扯嘴角,转身去了用来堆放杂物的偏房。

      她摸黑翻出旧衣衫换了,做贼一般动作极轻,显得那边徐蕙的声音愈发清晰:“小骚货,你是不是忘了是谁生的你……”

      一字一句,宛如无数丝线穿墙而来,缠绕在徐糖身上,勒得她透不过气。

      她蹲在角落里,后背紧紧抵着墙,喃喃道:“不要听,不要管,不要多想,先照顾好自己,先照顾好自己……”

      却在听到徐蕙那边没了动静后,徐糖立刻站起来打开门小跑过去。

      房里的徐蕙已然熄灯,睡下了。

      徐糖靠墙站在门外,晚风刀刃一般刮得她脸颊生疼,脑袋里一片混沌,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忽地,院门被人推开了。

      徐糖置若罔闻,站着一动不动。

      “糖水?还没睡啊。”刘杨从外面进来,满身的酒气。

      徐糖眉头动了动,看着刘杨走过来,他问:“你娘睡了?”

      “嗯。”

      “听爹跟你说,她绝对是在外边惹了脏东西,中、中邪了。”刘杨说得极小声,徐糖“嗯”了一声,没接茬。

      “等过两天爹托人去问问,花点钱请个大师来给她看看吧。”

      徐糖眼皮动了动,应了声“好”,转身就要往偏房那边去。

      “你等等!”刘杨叫住她,“爹的话还没说完呢。”

      骤然袭来的疲累感扯得徐糖脚下发软,她扶墙站住,没有回头。

      “你们娘俩要是想让我走,我没有二话。”

      徐糖转回身,见刘杨情绪低迷道:“房子留给你们,爹什么都不要,你知道的,爹有手艺,一个人出去照样能活!”

      徐糖懵了一下,深吸口气,话出口时语气还是不可避免地重了:“没人说让你走啊!是不是我娘跟你说什么了?”

      刘杨吸了吸鼻子:“她说的那些话我没放心上,”他顿了顿,又道,“但你看看你这几天给过爹一个好脸色吗?”

      “脸色?我、我就是……有些累。”徐糖只觉得脑袋疼得快要裂开了,抬手捏了捏眉心。

      “你还累!你累什么?爹每天早出晚归挑杂货走村串户地叫卖,不比你累?要不是为了你们娘俩……”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徐糖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带着烦闷。她着实没有精力再应付下去,打断刘杨道,“不早了,回屋休息吧。”

      “你……”刘杨长叹了口气,从怀里扯出来个物什递给她,“刚刚吃饭遇到瑞草堂的薛大夫,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徐糖的视线落在红缎缝制的锦囊上,通红的眼眸有了一瞬的清明,很快又暗淡下去。

      “你们……”

      不等刘杨追问,徐糖接过锦囊说了声“我休息去了”,近乎逃跑一般,快步进了偏房关上门,没了动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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