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晨熹 连日来，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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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帝都的天色总是灰蒙蒙的。
汐府高墙之内，那份因汐珩归来而短暂的喧嚣早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凝滞的气氛。
那位书香门第的小姐似乎将汐珩的府邸当成了自家别院，出现得愈发频繁，巧笑倩兮，步步殷勤。
汐珩眉宇间的冷峻一日胜过一日。
他惯于在沙场之上直来直往，面对这等绵里藏针的纠缠，只觉比应对北方蛮夷的冲锋陷阵更令人疲乏。
于是，每日清晨前往城南“济世堂”分号取药，竟成了他唯一能理所应当暂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的借口。
这一日，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绣暗金云纹的披风，跨上神骏的黑鬃战马，穿过帝都清晨逐渐熙攘起来的街道。
“济世堂”的分号设在城南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弄里，门面并不阔绰，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常年飘着一股苦涩与清香交织的草药气息，闻之便令人心神沉静几分。
汐珩推开门扉，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叮铃”一声清响，打破了药铺内的宁静。
店内，桑清正背对着门口，立于一面顶天立地的百子柜前。
他今日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长衫，更衬得那淡绿色的长发如初春新发的柳梢，柔和垂落。
他微微仰着头核对着药柜上密密麻麻的标签名目，一手持着一杆小巧的黄铜戥子，另一手熟练地拉开一个个小抽屉，取出所需的药材，再回身称量、分包。
听到铃响，他并未立刻回头，而是先将手中一撮淡黄色的草药仔细包入桑皮纸中，系好麻绳，放置妥当，这才转过身来。
见到来人是汐珩，他金色的眼瞳中掠过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他放下戥子，快步迎上前来，拱手行礼，姿态从容：“大公子今日来得早。请稍坐片刻，最后一剂药尚差两味，即刻就好。”
他的声音在这充满药香的安静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悦耳。
汐珩略一颔首，并未多言，依言走向窗边那张摆放着茶具的榆木小几，撩起披风下摆，端坐下来，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桑清的身影。
桑清为他斟了一杯热茶，白瓷杯盏中，茶汤色泽澄澈，氤氲着一种不同于寻常茶叶的清甜香气。
“大公子请用茶，稍候片刻。”他语带歉意地笑了笑，随即又转身回到了那面巨大的药柜前，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
汐珩的视线落在桑清那双正在忙碌的手上。
那双手指骨修长，肌肤细腻，暖白色泽，与他惯常见到的武人粗粝宽厚的手掌截然不同。
它们拈取药材时，动作轻巧得如蝶栖花蕊，称量时分毫不差，包裹时利落稳妥。
每一种草药在他手中，都被赋予了极大的尊重与慎重。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桑清的侧脸上。
青年微微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金色瞳仁低敛着，柔和地流连于指尖的药材之上。
汐珩默然看着，只觉得喉间莫名有些发紧。
他下意识地伸手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茶水，仰头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预想中寻常茶叶的涩味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滋味。
初入口时微带清苦，旋即化为一种甘润的清甜，似有草木精华蕴藏其中，咽下后，齿颊间仍留有一股淡淡余香。
他素来不喜文人雅士追捧的茗茶，只爱烈酒的醇厚辛辣，认为那才是男儿应有的滋味。
然而手中这杯看似普通的茶饮，却让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茶水也能如此……合心意。
他不由再次举杯，细细品了一口，目光仍未从桑清身上离开。
待桑清将最后两味药称好包入，把几个大小不一的药包整齐地摞在一起，用麻绳捆扎妥当，转身欲交付时，便正对上汐珩手中端着茶杯望向自己的模样。
桑清微微一愣，随即莞尔，抱着药包走近：“大公子，药已配好了。煎煮之法与前相同，饮食禁忌亦请务必遵守。”
他将药包放在小几上，见汐珩仍端着那杯茶，便随口问道：“可是这茶不合口味？小生可为大公子换盏清水。”
汐珩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桑清带着浅笑的金瞳上，声音比平日似乎低沉了几分：“不必。这茶……很好。是何茶叶所泡？”
桑清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了些，那双金色的眸子弯起。
他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语气轻快：“这个嘛，可是小生师门独传的方子，采了好几种山野间的草叶花果晒制调配而成，最是清润生津。师娘说了，秘方概不外传，千金不换呢～”
那句“千金不换”落入耳中，竟让汐珩感到胸腔之下的某处不受控制地加速搏动起来，强劲而突兀，撞击着他的感官，甚至有一瞬盖过了周遭所有的声音和气息。
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唯有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沉默地站起身，伸手去拿那摞药包。
桑清也恰好伸手，欲将药包再往他面前推近些许。
两人的手，就在那一摞散发着浓郁草药清香的药包上方擦碰了一下。
汐珩的指尖感受到了一抹微凉而柔软的触感，像是最上等的暖玉。
桑清则自然地将手收回，顺势拱手作揖，姿态谦和依旧：“大公子慢走，若小姐服药后有何不适，或症候有变，还请及时派人来告知。”
汐珩将那摞药包握入掌中，药包的粗糙质感与他指尖残留的那抹微凉柔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深深看了桑清一眼，后者已直起身，对他礼貌地笑了笑，便转身撩开那道分隔前后室的青布帘子，身影没入了后房之内。
布帘轻轻晃动，最终归于静止。
汐珩在原地默立了片刻，方才转身，推开药铺的门。
门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萦绕在他周身的淡淡药香，以及那微妙的悸动。
他的黑鬃马安静地等在门外，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
汐珩利落地翻身上马，将药包妥善安置在鞍袋之中，一抖缰绳，策马向着汐府的方向行去。
街道上的喧嚣逐渐涌入耳中，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辚辚声、行人的交谈声……然而这一切声音，此刻仿佛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着方才在药铺中的画面：桑清抓药的侧影，那双瘦弱的双手，低垂的金眸，提及“祖传秘方”时那带着些许小得意的轻快笑容……
甚至指尖那抹微凉柔软的触感，也如烙印般清晰。
他握紧了缰绳，目视前方，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胯下战马似乎感知到了主人那一丝不寻常的心不在焉，步伐变得略微舒缓。
马蹄踏碎了满街零落的秋叶，却踏不碎那萦绕心头的影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晨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