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天》琼江

5、第5章 “别” 范墨孜白了

　　夏文再次醒来，全身像是被泡过冷水又被风干，沉重又无力，他还是保持着昏迷前蜷缩的姿势，却没什么其他明显不适，他推断应该是没有被注射麻醉剂以外的东西。他抬手摸了一把脸，狠狠搓过过冰凉发硬的泪痕。目光所及，都是混杂着药味与化学试剂的浑浊空气，墙角堆着没拆封的玻璃器皿和密封袋，桌上摆着几台他不认识的仪器。
　　背后突然有人开口，雄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是黄峥：“醒了，醒了就起来干活。”
　　夏文浑身一僵，瞬间警惕起来——自己刚刚竟然完全没注意到周边的动静。他连忙撑起身，双腿还有些麻软，“好、好的。”
　　黄峥正在低头摆弄桌上的玻璃器皿，但眼前的流程不像是制毒，更像是在提纯、调配某种成分复杂的违禁药剂。
　　夏文装作刚睡醒还带着茫然，手脚都有些迟钝的样子。黄峥自始至终没抬头看他一眼，此刻那副高大壮硕的身躯，却展现出与表面粗犷相悖的细致。
　　夏文缓步走到他身旁，两人站在一起几乎一般高，夏文略高一公分——大概是黄峥上了年纪，身形微微缩了的缘故。年轻时的黄峥，应该和夏文一样高，身材也相似，但这次是黄峥的肩背更宽，肌肉线条里藏着常年劳作的厚重。
　　人在遇到和自己相似的人的时候，更多时候不是相惜，而是本能地审视戒备。

　　两人之间的气氛竟有些微妙，黄峥也不说话，只是娴熟地动作着。夏文自从高考之后就基本没碰过化学，面前这些瓶瓶罐罐只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强压着心头的慌乱，盯着黄峥的每一个动作，试图记下来。
　　三五分钟的工夫，黄峥便停了手，示意他学着组装一遍。夏文立刻领会意思，到处去翻找类似的瓶瓶罐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还好，原版就摆在旁边，照着形状一步步组装，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
　　黄峥看他装好，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满意。又指了指一旁一根奇怪的管子：“看着点，里面液体颜色变浅了叫我。”
　　“好。”
　　黄峥转身进了那扇一直关着的里屋，夏文的心下一紧——范墨孜是不是在里面？
　　下一秒，里屋猛地传出范墨孜恼怒的低吼：“滚！”
　　夏文脑子里瞬间翻涌着滔天的担心与刻骨的恨，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理智与情感在胸腔里狠狠打架，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暴起，想要冲进去和黄峥拼命。
　　万幸，里屋没再传出别的动静，很快黄峥走了出来，好几个毛绒玩具被扔出来砸在他高大的背上，弹了几下落地。他没生气，只是弯腰一个个拾起，整齐放在门口的柜子上，随后动静很轻地关上门。
　　他接了个电话，扫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夏文，只淡淡说了句“看着点”，便转身出了实验室。
　　偌大的实验室里，瞬间只剩下里屋的范墨孜，和外头的夏文。
　　夏文不敢轻举妄动，这里有没有监控他一无所知，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仪器旁。
　　等待着等待着，液体正由深黄一点点变浅，眼看就要接近透明。
　　黄峥不在，他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来。终于，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靠近墨墨了。
　　他慢慢走近里屋的门，抬手轻轻敲了敲。
　　没有回应。
　　他只好提高声音，尽量模仿着对黄峥的语气：“嗯，老大，刚刚那个师傅交代了，里面溶液颜色变浅了叫他，现在颜色都快没了。”
　　还是没人回应。
　　“老大？” 他又敲了敲门，声音更大了些。
　　“门没锁。” 里面传来闷闷的带着睡意的声音。
　　夏文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猛地僵住。
　　范墨孜不着寸缕，此刻还闭着眼，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熊玩偶睡得正沉，被子全裹在玩偶身上，该是睡着时翻身滚到了一边，而他的后背一直到腰侧，大片肌肤裸露在空气里，春光乍泄。
　　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一股难受到极致的情绪涌上来 —— 刚刚，他也是这样在黄峥面前，毫无防备、毫无遮挡吗？
　　范墨孜像是完全不愿意放弃睡觉，眼皮都没抬一下，翻了个身，嘟囔着：“嗯？”
　　夏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轻声重复：“老大，那个溶液颜色变浅了。”
　　“什么颜色？” 范墨孜的声音含糊不清。
　　“黄色的，快没了。”
　　“不用管。”
　　“好、好。” 夏文的声音轻得像气音。
　　他刚关好门，黄峥便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白瓷碗，碗里满满当当，最显眼的是摞得高高的两个油亮饱满的大鸡腿，一块厚切牛排，旁边码着几团翠绿鲜嫩的青菜，还有四五只红彤彤的大虾，像是单独备下的。
　　黄峥抬眼，目光幽深地扫过夏文刚收回的手，眼神沉了一瞬。
　　夏文见此情形，知道自己应该开口解释刚才进屋的事，可黄峥根本没看他，面无表情地推开门，再次走进了里屋，反手将门牢牢关上。
　　隔音极好，在外边夏文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心里七上八下，焦灼得快要烧起来。
　　没过多久，黄峥便从里屋走了出来，夏文立刻上前，急急忙忙又把刚才溶液变色、自己进屋传话的事解释了一遍。
　　黄峥垂着眼，目光落在玻璃杯中收集的透明液体上，神色专注得近乎冷漠。
　　他抬手撒进一把细碎粉末，对刚才夏文进里屋那一段插曲，他像是完全没放在心上。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像在警告，“我不在的时候，有事找他就行。”
　　这句话砸在夏文心上却分量十足——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范墨孜、和他说话？
　　可这份欣喜刚冒出来，又被一股不安压了下去。黄峥的态度太奇怪了。不生气，不问责，不警告，太过平静，
　　不过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精心布置的陷阱，他也认了。
　　黄峥忽然开口问：“你之前学过化学吗？”
　　夏文定了定神，如实回答：“高中学过。”
　　“这些东西你都得认全，以后，实验室里这些杂活，全都交给你干。”
　　夏文有些惊讶，来得这么快，他居然这么顺利就插进了核心环节，离他的任务又近了一步。
　　就在这时，范墨孜端着饭碗从里屋走了出来。夏文一眼望去，看见他穿着宽松的睡衣，瞬间松了口气，白色的衣料上还印着和屋里那只大熊一样的卡通图案，心口却又猛地一酸，说不出的涩意翻涌上来。
　　范墨孜一边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在实验室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他吃相一点都不好，狼吞虎咽，像是饿了很久很久，眼里只有碗里的肉，一口青菜都不肯碰。夏文看着，心一点点揪紧——他是不是经常在这里挨饿？这样不吃蔬菜，身体怎么扛得住？
　　“看会了吗？”黄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夏文语气冷静平稳：“会了。”
　　“下次这个提取流程，你来操作。”两人的对话简短而生硬，没有半分多余。
　　“好。”
　　话音刚落，范墨孜晃悠着走了过来，嘴角一圈都沾着油腻的酱汁，看上去有些狼狈。他“啪”一声把碗筷狠狠摔在夏文面前，碗里还剩着大半碗白米饭，以及所有被挑出来的青菜。
　　“饿不饿？”
　　夏文是真的饿了，他心里清楚，在这种地方，像他们这样的人，根本不会被轻易给饭吃。他立刻摆出一副人质该有的惶恐不安，有些怯怯地先看了看范墨孜，又转头望向黄峥。
　　黄峥淡淡吐出两个字：“吃吧。”
　　范墨孜忽然盯着他，开口问道：“你之前叫我什么？”
　　夏文立刻应声：“老大。”
　　“对，”范墨孜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以后就叫我老大。”
　　他三两口就把东西吃完，这点分量对他来说，根本填不饱肚子。
　　他吃饭的时候，范墨孜随手从旁边捏起个夹子，往他绷紧的大臂上夹，结实饱满的肌肉硬邦邦的，夹子滑了几次都没夹住。
　　少年最终玩够了，低低笑了声放下夹子，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他被弄红的皮肤，“吃得这么快，还饿不饿？”
　　“要不要，尝尝我？”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顺着肌理往下滑，指尖轻轻贴着鼓胀的腹肌线条缓缓摩挲，再要往下探时，手腕猛地被夏文攥紧。
　　“别。”
　　两人体型本就差距极大，夏文能有恨不得三个范墨孜沉，站起来更是能把他完全挡住。手腕更是对比鲜明。范墨孜的手腕白瘦纤细，夏文的手掌是棕的，又宽厚粗糙，一握便将人完完全全裹住。
　　范墨孜不屑地轻嗤一声，抽回手。越是这样轻佻又疏离的模样，夏文心口就越疼。眼前这个人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全都是他的错。
　　他看出自己刚刚下手重了，范墨孜的白皙的腕上，还有五道没有完全淡去的红痕。
　　夏文闭了闭眼，艰涩地开口，试图划清界限：“我有女朋友了。”
　　这话刚落，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黄峥忽然斜睨过来，目光直勾勾钉在他身上。
　　范墨孜微微眯起眼，过长的睫毛凑在一起格外有种魅惑的感觉。好像要透过他的眼睛研究他这话的真假，眼尾弯出一抹慵懒又勾人的弧度。眼睫落下一瞬阴影，再抬眼时，眼波斜斜扫过，便算漫不经心的一记白眼，原本快要坐到他身上的腿轻巧一抬。从桌子底部的架子上拿了本书，转身回了屋。
　　屋外就剩下夏文和黄峥两个人。
　　黄峥一点点教他，夏文学得极快。他本就是天生优秀的那类人，即便离开校园这么多年，那些敏锐和悟性依旧没丢，一点就透，一学就会。
　　可这一天下来，他越相处，越摸不透黄峥。
　　面对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多岁的男人，夏文清楚地知道，阅历差就是一道鸿沟，想赢得这种人的信任，太难了。
　　“把这些搬出去扔了。”黄峥忽然指了指墙角的垃圾桶。
　　夏文低头应下，伸手拎起垃圾袋。正好，他也能借机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
　　他拎着袋子装作四处找垃圾桶的样子，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环境。刚走到拐角，一道身影忽然拦在面前，眼神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他。
　　是郑金。
　　没能把他抢到手，这人心里一直憋着股气。
　　“哟，这不是那天那个大个子吗？”郑金嗤笑一声，“怎么，在范墨孜那儿待得还舒服？”
　　“还行”，依旧是那副平静淡漠的样子，眼神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郑金越看，就越欣赏，又不甘心地多打量了几句，终究没敢再上前逼问。
　　夏文垂着眼，继续往前走，直到看见不远处墙角堆着一堆废弃杂物，便走过去，将垃圾袋随手丢在那堆东西旁边。

　　回去到了门口，因为他不知道密码，只能抬手敲了两下。
　　没人应，也没人来开。
　　他心里很快就有了数——里面八成只有范墨孜。至于黄峥，十有八九是又出去了。
　　这么一想，夏文反倒松了口气，莫名觉得安稳。
　　至少他知道范墨孜一直在里面，这道门的密码也不是随便能给的，旁人就算想随便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天暗得很快。
　　外头依旧乱糟糟一片，呵斥、尖叫、打骂的声音混在一起，偶尔还有浑身是血的人被拖过眼前，夏文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目光垂着，一动也不动。
　　他没地方可去，就靠在门边，蜷着高大的身子，在门口将就着。
　　登封的天气就是这样，昼夜温差极大，风又冷又硬。本就不是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偏偏成了这群亡命之徒的窝点。
　　刺骨的凉意钻进骨头里。夏文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尽量护住体温。大块头的肌肉看似结实，却最不耐寒，冷风一吹，便冷得发僵。
　　不过他本就是个很能将就的人。不算舒服，也勉强能挺过去。
　　大概要熬到天亮了。
　　迷迷糊糊间，夏文听见有脚步声靠近。职业本能让他瞬间清醒。
　　肚子饿得发空，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浑身又冷又僵。
　　是黄峥回来了。男人推门进去，没关严，只给他留了一道窄窄的门缝。
　　夏文撑着发麻的身体爬起来，轻手轻脚跟着钻了进去。
　　一抬头，就看见范墨孜安安稳稳坐在外面的凳子上，低头看着书。
　　黄峥把密码随口报给夏文，“记住，别放外人进来。”
　　夏文低声应了：“好。”
　　话音刚落，一瓶水和一个饭团就被黄峥随手丢了过来，带着有些沉重的力道稳稳落在他怀里。夏文大概估计出黄峥的劲。
　　“先吃了。”黄峥瞥了他一眼，“吃完回你们宿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