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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暑假 那是入夏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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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像是一丝一缕的思念织成的一场连绵不断地小雨,雨点砸在教学楼的玻璃上,发出淅淅的"噼里啪啦"声,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石子,走廊里很快就积了水,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踩上去能溅起很小很小的水花。
——
这是高二暑假前的最后一周,空气里都弥漫着不可抑止的躁动。这味道来自教室里堆积如山的模拟卷,班主任老张似乎坚信“题海战术”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于是,讲卷子、做卷子、再讲卷子,成了每日唯一的循环,同学们从一开始的信誓旦旦渐渐变得眼瞳黯淡无光(●_●)……
孙宇:哦不——老班这是把我们一学期偷的懒在最后一周全部还给我们了啊
学渣:无所谓
学霸:无所谓
中等生:“天塌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哀嚎,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泄气泄得又快又彻底。有人把脸埋进臂弯里,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还有人已经开始摆烂……
【梁朝伟】:都给我安安静静的写卷子,临近暑假你们就越不老实!
江黎没有加入这场集体崩溃。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已经翻得卷边的错题集,笔尖在页边空白处写写画画。她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窗外的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晕开的水彩,远处的香樟树只剩一个深色的轮廓。
季曼婷和夏瑾澜凑过来看她的错题集,季曼婷翻了翻,叹了口气:"江黎,你都已经年级第一了,还这么拼,让我们这些中游选手怎么活啊——ᗜⰙᗜ"
江黎笑了一下,很轻,像雨丝落在水面上那种几乎看不见的波纹。"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夏瑾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了然——江黎的时间从来都不属于她自己。从小被外公外婆带大,父母在外地打工,姐姐江宜远在别的城市工作,她早就学会了一个人把日子填满。
许亦坐在她旁边,桌上的卷子还是空白的。他侧过头,看着江黎的侧脸——很安静的那种安静,像教室里所有躁动都和她无关。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笔尖在纸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着桑叶。
"江黎。"
他喊了一声他的高冷同桌,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没抬头:"嗯?"
"这道题,"他把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给我讲讲~˚₊⳻̫⳺੭˚"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子边缘,指腹把纸角揉出了一小团褶皱。
江黎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常,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接过卷子,扫了一眼题目,然后从错题集里翻出一页,推到两人中间。
"问老师去。"
"别这么狠心啊我亲爱的学霸同桌~"许亦说,"你忍心让我去那冷冷清清的办公室吗?而且你讲的我才听的懂"
【试途装疯卖傻混过去】
"………"
"行……"
“嘿嘿”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句自言自语。窗外的雨恰好在这时候大了一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把他的话吞没了大半。
江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只是拿起笔,重新在那道题旁边写了一遍步骤,字迹很工整,像印刷出来的。
"看这个,"她把过程指给他看,"上次你卡在第二步,其实不是不会,是你跳步了。你别老想着一步到位。"
许亦没说话。他看着她写字的样子,忽然觉得她的手指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像这雨季里唯一没有被淋湿的东西。
"江黎。"他又喊了她一次。
"又怎么了?"
"你一直都这么认真吗?"
"嗯。"
"不累?"
"还听不听"
“听听听!”
对话很短,短到不够撑起一场真正的聊天。但许亦没有再问下去。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那张被江黎写满解题步骤的纸,看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张纸折了三折,塞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纸上传来的、她手指留下的微温。
前排的孙宇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用胳膊肘捅了捅许亦:"哥们,你这都可以去拿奥斯卡影帝奖了"
许亦没理他。
孙宇撇撇嘴,转头对后排的兄弟们比了个口型——"他又开始了。"
后排几个男生闷闷地笑,又赶紧憋回去,怕被老班发现。
——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最后一门收卷铃响的时候,全班没有一个人在座位上多待一秒。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走廊里迅速密集起来的脚步声,混成一片解放的嘈杂。
季曼婷和夏瑾澜收拾好东西,跑到江黎桌前。
"江黎!暑假有什么安排?"季曼婷问,眼睛亮亮的,像已经想好了什么。
江黎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想了想:"还没想好呢。可能在家待一段时间吧。"
"那怎么行呢!"夏瑾澜说,"暑假不出去浪一浪,那还叫暑假吗。"
"就是!"季曼婷在一旁附和,"我爸妈说可以出去旅个游,要不我们三个一起去?"
江黎愣了一下。她看着两个好朋友期待的目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夏瑾澜看懂了她没出口的话。她拉了拉季曼婷的袖子:"算了,江黎可能有别的事。到时候联系不上也别急,可能就是去干点什么。"
季曼婷虽然有点失望,但也没追问,挥了挥手:"行吧,那你记得看消息啊,别又消失。"
江黎点了点头,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粉色,像谁随手抹了一笔水彩。她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许亦站在教室门口,没有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江黎越走越远的背影,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
"江黎。"
她回过头。
"暑假……你有时间吗?"
【许期待亦·ᗜ֊ᗜ】
江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啊,你这是要‘改过自新’了?"
“嗯,差不多……“
就这一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许亦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江黎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才低下头,收拾好最后一本书,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夕阳把整栋楼染成暖色调,窗户上反射出金色的光,像很多很多双眼睛。
一个平静地下午,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夏天,好像真的开始了。
——
暑假真正开始后的第三天,江黎就去找了一份暑假工。
不是什么正式的工作,就是学校附近一家奶茶店的兼职。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说话很利落,一看就是那种什么都自己扛的性格。
"小姑娘,你之前有做过吗?"
"没有。但我学得很快。"
刘姐打量了她一眼。
“你这个样子……怕是学生吧,打暑假工?”
“是。”
“我们这招暑假工,但工资很低”
“我接受,只要有钱就行”
“好”
她点了点头:"那就试试吧。一天八十,包两顿饭,干不干?"
江黎没犹豫:"干!"
奶茶店不大,开在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招牌,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店里只有两张桌子、四把椅子,其余的空间都被操作台和冰柜占满了。
江黎的工作很简单——收银、做奶茶、打扫卫生。做奶茶的时候她学得很认真,糖浆倒多少、奶泡打多厚、珍珠放几勺,她都拿个小本子记下来。刘姐看了说:"你这小姑娘,干什么事都这么较真。"
江黎笑了笑,没说话。她只是不想出错。不想让花钱雇她的人觉得不值。
每天工作八个小时,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有一个小时的午休,她就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拿着手机看一眼消息。
季曼婷和夏瑾澜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
"江黎你在干嘛捏~ฅ՞Ⱉ՞ฅྀི"【消息一】
"出来玩啊~⸜(>ᰔ<)⸝"【消息二】
"我们去了海边","你什么时候回消息˃˄˂̥̥ "【消息三】
“………”【消息N+1】
她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回,但总是很简短——"在忙","晚点说","你们玩开心呀!"。
不是不想联系,是工作的时候没办法一直看手机。她怕刘姐觉得她不认真。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最近暑假来临,街上也多出了许多学生的人影,夏天的傍晚来得很晚,天还是亮的,但是那种渐渐暗下去的亮,像有人在慢慢关掉一盏灯。
她走回外公外婆家的那条路上,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看见许亦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他看见她,没说话,只是把奶茶举了举。
"你怎么在这?"江黎问。
"路过。"
"我没记错的话你家应该在城南……?"
"嗯……绕路了。"
又是这个回答。江黎没拆穿他。她顺势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到让人觉得这个夏天也没有那么难熬。
"你暑假在干嘛?"许亦问。
"在奶茶店打工。"
"哦。"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说,"为什么。"
"挣钱。"
"………"
江黎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看自己手里的奶茶杯,吸管已经被咬扁了。
"那你呢?"她问,"你暑假干嘛。"
"在家待着。"
"不无聊?"
"习惯了。"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不那么重了,像傍晚最后一缕光,淡淡的,不刺眼。
"明天……"许亦开口,声音很轻,"你还来吗?"
"每天都来的,暑假不休息。"
"好!"
就一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等我……】
江黎没多想。她喝完奶茶,把杯子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了。
许亦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走进巷子深处,背影慢慢被暮色吞没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小片被奶茶杯冷凝的水珠沾湿的痕迹。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步子很慢,像这个夏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连着好几天,许亦都去找江黎。
有时在奶茶店门口等她下班,有时只是"路过"那所学校,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或一根冰棍。每次见面都说不上几句话,但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拆穿对方。
直到第五天,许亦发了一条消息给江黎。
"你那奶茶店,能请假吗。"
江黎正在操作台前做奶茶,看到消息愣了一下,回复:"应该能吧,我跟刘姐说一下。怎么了?"
"帮我补几天课。就几天。"
"……你暑假作业还没写?"
"不是那个。就是想……让你给我讲几道题。你不会不愿意吧。"
江黎想了想,回复:"那不得你先说是什么题。"
"见面说。"
江黎没多想,跟刘姐请了三天假。刘姐虽然有点不舍得,但看她态度坚决,也就点头了。"小姑娘,别太累了啊。"
三天,许亦转了五千块钱到她账户里,备注写的是"补课费"。
江黎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给许亦发消息:"太多了。"
"多吗。你教我一节课不止这个价。"
"我又不是老师。"
"那你是什么。"
"……同学。"
"嗯。那就当是同桌之间的互帮互助费。"
江黎没再回。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收款。
不是因为贪那笔钱。是因为她不想让许亦觉得她在拒绝他。
第二天,两个人约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小书店见面。书店很小,开在学校旁边的一条小路上,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被太阳晒得发白。
江黎到的时候,许亦已经在了。他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旁边放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被咬扁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江黎自然是不信的,"等了多久?"
"没多久……"
江黎坐下,翻开练习册。题目不难,但许亦似乎真的有些不会。她耐心地讲给他听,像在课堂上一样认真。
许亦听得很安静。他不打断,不提问,只是偶尔在她停下来的时候说一句"嗯,继续"。
讲到第三题的时候,江黎忽然觉得手有点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指节微微有些发青。
她把手放进抽屉里,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拿出来时,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许亦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江黎。"
"嗯?"
"你冷?"
"没有。可能是店里空调温度有点低。"
"嗯……"
他把自己的奶茶推过去一些。"喝一口,暖暖。"
江黎看了他一眼,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还是甜的,还是那个牌子,还是那家店。
"许亦。"
"嗯?"
"你问的这些题,其实你都会做吧……"
“………”
空气沉默了几秒。
"……可能吧,但我遇上相似的又忘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讲?"
他又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练习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因为……只有你讲的题我能听懂。"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江黎愣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她只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练习册,翻到下一页。
"下一题。"她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掩饰什么,毕竟当初是她自己选的同桌,无论怎样还得忍着……
许亦没说话。他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看了很久。
阳光从小店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碎发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写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
像那个雨季里,唯一没有被淋湿的东西。
他没有打断她,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
补课的第三天,江黎下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天早就黑了,路灯把街道照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像被拉长的星河。她走得很慢,影子在脚下一拖一拖的,像另一个人在跟着她走。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夏瑾澜发来的。
"江黎!你到底在干嘛呀,好几天不回消息,我们都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
江黎停了一下,回复:"在打工,不好意思,白天不太看手机。"
"打工?!那你也不说一声!"
"说了也没用啊,你们又不听。"
"……行吧。有点道理,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等我忙完吧。"
"行,那你忙完了记得找我。不然我真的要报警了!(。ì _ í。)"
江黎笑了笑,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便把手机揣回口袋。
她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季曼婷和夏瑾澜,关于那五千块钱的事。不是觉得不能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许亦给了我五千块让我给他补课"——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隐隐有些奇怪。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她看见单元门口坐着一个人。
——是外公。
他坐在台阶上,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看见她回来,他站起来,把橘子递过来。
"黎黎,回来啦。"
"外公,你怎么坐在这儿。"
"等你呀乖乖,天都黑了,怕你看不见路。"
江黎接过橘子,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头剥了一个,橘子的清香弥漫开来,在夏夜潮湿的空气里格外鲜明。
"黎黎,暑假…就该好好休息,我们有养老金。"外公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江黎没接话。她只是轻轻地点点头,跟着外公上了楼。
推开家门的时候,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黎黎回来啦!饿不饿?外婆给你煮碗面。"
"不饿,外婆,我吃过了。"
"那也吃一点,外面买的东西不养人。"
江黎坐在沙发上,看着外婆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听着锅碗瓢盆碰撞出来的熟悉的声响,忽然觉得很安心。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许亦发来的。
"明天还来吗?"
江黎回复:"来。"
"几点。"
"一样的时间。"
"好!"
就一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江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厨房里的面条下锅了,水沸腾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响,像这个夏天最后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