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帐与中二病》雾椋

1、不系舟 “我车上有

　　五月的清晨，刚步入初夏。

　　天空是淡淡的青色，坂道上还没有人，只依稀听见几声鸟鸣。

　　鸣叫声中，九岁的夏目一个人在卧室里醒来。

　　他旁边榻榻米上的被褥是空的，昨天三世子被她父母抱去主卧睡了。

　　少了一个人，卧室显得更为空荡。

　　夏目品尝了一小会难得的宁静，又有点害怕这种孤独的感觉，没多久就起床了。

　　他自己穿好衣服，把被褥叠整齐。想了想，把旁边三世子的被褥一并叠好。

　　拉开门之前，小夏目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才从儿童卧室里出去。

　　外面静悄悄的。
　　走廊上没人，有些清晨特有的昏暗，远处厨房的门没关严，透出温暖的光来。

　　夏目想了想，先去卫生间洗漱。
　　他的身高还差点，踮着脚打开卫生间的灯之后，搬来小凳子放在盥洗池前，刷牙、然后用自己的小毛巾洗脸。

　　这条毛巾是他离开家前、爸爸买给他的。虽然夏目一直很爱惜地使用，仍不免磨损掉色，上面小青蛙黑色的豆豆眼已经有点模糊了。

　　可还是很软。
　　擦完脸，夏目忍不住多蹭了蹭。

　　嗯，软软的。

　　他有点高兴，小小地微笑了一下。

　　夏目把毛巾挂好，从小凳子上下来时，三世子也起床来洗漱了。

　　三世子是被爸爸抱着过来的。
　　男人原本正和女儿低声说着些什么，在开门看到卫生间里的夏目贵志后，父女俩皆是一怔。

　　“夏目，你已经醒了啊，”叔叔很快恢复了温和的语气，“昨晚睡的还好吗？来，三世子，你也去洗漱吧。”

　　后半句是对怀里的女儿说的。
　　在场两个孩子，起码面子上要做到一视同仁。

　　“不要！”
　　三世子不愿意下去，反而更抱紧了爸爸的脖子，将头埋得更紧，根本不回头去看夏目。

　　“三世子……”

　　“那个，叔叔，我已经洗漱完了，先走了。”
　　小夏目将毛巾收起来，没有抬头去看父女俩，匆匆从卫生间里逃走了。

　　早饭是婶婶准备的，四份一样的套餐。夏目被安排在靠里的座位上，婶婶给他拿了小孩子用的勺子。夏目却有些食不知味，时刻留意着走廊上。

　　三世子和叔叔还没有来……是刚才洗漱时给他们添麻烦了吗？

　　这样心不在焉地吃到一半，三世子和叔叔才终于到了。

　　大人都很温和，三世子却一直皱着眉，刻意不去看夏目，早饭匆匆吃了几口，就从椅子上下来：
　　“我吃饱了！和朋友约好一起出门的，我先走了！”

　　像是料到大人会让她等夏目一起似的，三世子将理由也一并抛了出来。不等两个大人反应，就已经跑出了餐厅，紧接着玄关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这孩子真是的……”婶婶有些尴尬，转过来叮嘱夏目，“夏目，你要多吃一点，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好的，婶婶。”
　　夏目点头，叔叔又问他有没有记住上学的路，夏目也说记住了。

　　他不是逞强才这么说的，夏目虽然还小，但很多事情都能理解、记东西也很快。

　　他希望能跟三世子一起走，其实是害怕别的东西。

　　吃过饭，夏目帮叔叔婶婶把餐具端到水池，背上书包说了「我出门了」。

　　走到外面的路上，夏目又回头看了看这栋房子，也是一户建，外形结构上和他自己的家很像。
　　但门外挂着的名牌上写的不是「夏目」，而是「苍井」了。

　　夏目现在读小学四年级。
　　他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一直是父亲抚养他。后来父亲也不在了，而夏目年纪还小，只能由亲戚照料抚养他。

　　现在借住的苍井家，就是父亲那边的亲戚，女儿三世子和夏目同龄，夏目转学也是直接转到了她就读的学校。

　　大人的想法很简单：两个孩子同龄同校，照顾起来更方便。但对小孩来说可不是这样。

　　尤其三世子是女孩、夏目是男孩。

　　小学生其实已经懂得不少了。
　　三世子和夏目一起上学被嘲笑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和他一起了。

　　不过夏目已经认得路，理论上讲独自上下学是完全没问题的。

　　理论上讲。

　　夏目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经过不断散发诱人香气的荞麦面店，走过有白色栀子花从围墙顶上探头的奶奶家。

　　越往学校走，路上碰到的学生也多起来。

　　其中或许有同班同学，不过夏目转到这所学校没多久，不认识几个人。

　　没人跟他打招呼，夏目也就不知道。
　　行人多起来之后，他双手抓着书包，低头走路。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两个男孩认出他来了。

　　那两个男孩认出夏目之后，并没有和他打招呼，而是笑嘻嘻地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有些是笑话夏目的，声音就会大一点，故意让他听到；偶尔也会聊点昨晚新播的动画片之类，音量就恢复正常了，不过夏目听不太懂，他不好在别人家看电视。

　　夏目就这样缀着两条「尾巴」，一路走到远远能看见学校大门时，夏目停住了。

　　那两个男孩就在等这一刻。

　　“怎么停下不走了啊，该不会还没记住路吧？”
　　“哈哈，那他好笨喔！”

　　两个小孩发出与身量不符的大声音，笑得前仰后合，开心得不得了。

　　“……”
　　夏目贵志没说话，他捏紧了书包，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白。

　　夏目担心的就是这个。
　　如果有人能看到此刻夏目眼中的世界，想必会吓得失声尖叫。

　　在夏目的视野中，前面路旁的院墙上不是只有探出头的枝叶，还有一头形态可怖的怪物。

　　那东西的身体有两个成年人那么宽，全身乌黑，脑袋像鸟类的骷髅头骨，有着尖而长的喙。

　　那样长的喙，是为了吃什么而长出来的呢？

　　夏目一想到这个问题就感到害怕。
　　虽然那个妖怪还没有转头看过来的意思，可夏目也没有从它面前走过去的勇气。

　　而除了夏目之外，其他行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全都对这头怪物视若无睹。

　　他们正常地经过这里，有些看一眼路边的夏目和另两个吵闹的孩子，会笑笑，心想小孩子真有精神。

　　除了夏目之外，谁也看不到那头可怕的怪物，理解不了夏目的恐惧。

　　从记事起，夏目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以前父亲会温柔地包容他，可现在父亲不在了，他住在别人家里。

　　在周围人看来，小夏目对着空气说话、或是指着空无一物的地方说「有人在」的行为难以理解且可怕。

　　即便是最初对他亲切的人，态度也很快变得尴尬疏远起来，「骗人精」的名号更是在学校传得飞快。

　　一个总说着大家看不见的东西、还会被空气吓出狼狈样的陌生转学生，简直是最好的取笑对象。

　　那两个男孩就是这样跟夏目「熟悉」的。

　　他们就喜欢跟着他，喜欢在他露出滑稽样之后大肆嘲笑。

　　就算夏目不说话，也不妨碍他们继续取笑。

　　一个男孩说：“他是不是要开始那个了？我爸爸说他会对着空气假装出一副吓了一跳的样子！”

　　另一个人也笑：“那不就是撒谎精吗？喂，撒谎精，你怎么不走啦？”

　　这种话夏目听过太多次，已经不太伤心了。

　　比起这个，他现在更担心要怎么过去。

　　上学的路，他只知道这么一条。要是稍微绕一下的话，能不能过去呢？

　　可能会迟到。
　　刚转来不久就迟到的话，会给大人添麻烦的，可要是这样直接走过去——

　　夏目壮起胆子，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围墙……

　　果然还是不行。

　　夏目无论如何都没有从它面前走过去的勇气，实在无法经过，转头决定换条路走。

　　旁边两个嘲笑他的男孩见他调头，笑得更厉害了：“喂，你不去上学了吗？”

　　“肯定又要说看见什么奇怪东西了吧，撒谎精，哈哈！”

　　他们笑着起哄，喊起「撒谎精」。

　　夏目这时已经不在意了，只要走快点离开这里，就听不到嘲笑声，也能从那个怪物面前逃走了。

　　他低着头往回走，没走两步，忽然听到那两个男孩发出「呜哇——」的惊叫声。

　　夏目心头一紧，以为是鸟头妖怪发起袭击，立刻回头去看，没想到那两个男孩仍是面朝夏目的方向，压根没去看身后围墙上的妖怪。

　　怎么回事？

　　夏目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看见有个女孩正朝这里走过来。

　　这么说其实不贴切，因为上学时间，除了逆行的夏目，其他学生都是迎面走过来的。

　　但只有那个女孩夹在中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气场。

　　如果他们再长大点，就会意识到这效果多半有赖于她那头海蓝色的长发、以及全街道唯一不背书包者的加成。

　　可惜小学生还不太能在冲击下冷静分析。

　　那个女孩所到之处，人群宛如摩西分海般自动散开。

　　虽然有几个女高中生互相压低声音在说些「好可爱」之类的话，但小学生脸上写着的就只有纯粹的震惊。

　　包括刚刚笑话夏目正起劲的两个男孩。

　　蓝发女孩走的很快，她像是没感觉到四周的关注一样目不斜视，径直朝夏目的方向走过来。

　　“我想起来了！”

　　在她距离夏目还有几步路时，一个男孩结结巴巴地说：
　　“是、是比嘉有希同学！”

　　“什么？难道她就是那个冰雪元素精灵王的女儿·精灵族圣女·背负拯救种族使命的最后末裔比嘉有希同学？”

　　夏目：“……”

　　夏目还在思考「比嘉有希」这个名字时，就听到另一个男孩中途不带换气地接了这么一长串。

　　“……”
　　夏目有点敬佩地看着那个男孩。

　　肺活量真好。

　　不过他说的后面那一长串究竟是什么？

　　因为总转学，夏目对名字的敏感度已经很低了，根本记不过来。

　　他转头呆呆看着女孩走近，对方在诸多注视中淡定得吓人，仍保持原本的速度走路。

　　夏目看清了女孩制服上的名牌，黄铜板上正刻着「比嘉有希」四个字。

　　脚步声停了。
　　比嘉有希在他面前停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夏目有点紧张了：“那个、我——”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女孩或许察觉到了这点，耐心听他结巴了几句之后就毫不犹豫地打断了：

　　“你，是不是能看到？”

　　听到这话，夏目心里咯噔一下。

　　尽管有一丝「或许找到同伴」的喜悦，但更多是担忧。

　　他下意识回头看刚才那两个男孩，他们就站在很近的地方，能把夏目这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这里说这些话，没关系吗？

　　夏目还记得两天前，三世子也是被他们取笑到哭着跑掉之后，就再也不愿意和他同行上学了。

　　意外的是，那两个男孩没继续起哄说撒谎精之类的话，只是站在原地专注地看着，神情中甚至透露出一丝……

　　敬仰？

　　……敬仰？对同龄人吗？

　　夏目一头雾水。

　　“算了，”那个叫比嘉有希的女孩迟迟等不到他回答，视线越过他朝后面看了一眼，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吧，今天我送你。”

　　“……？”

　　夏目忽然理解那两个男孩的反应了。

　　比嘉有希说话的方式很奇特，干脆利落，认真且理直气壮。

　　这样达成的效果就是，无论她说多莫名其妙的话，听众都会有点自我怀疑，心想是不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内情？

　　就比如现在的夏目。

　　别说路人了，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认识这位比嘉同学，只是自己忘了。

　　他皱着小脸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果然没有任何记忆。

　　最终，夏目带着几分不确定对这位比嘉同学说：“可是、我不认识你呀，比嘉同学。”

　　“没关系，我去学校正好捎你一段路，”比嘉同学说着毫不相关的答案，竖起大拇指朝身后车的方向示意，“我车上有空调。”

　　夏目：“……？”

　　空调和他刚才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