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将军他父凭子贵》煜岚

9、混蛋 不顾她边骂

　　惊觉来得后知后觉。

　　原来，佟语盈心碎地想，自她被赶出京城后，她便再回不到以前无忧无虑的模样。

　　从前，尤其母后去世之前，她几乎没什么烦恼，整日里除了笑还是笑。

　　不若如今，镇日里不是哭就是恼，和人说着话都还能走神胡思乱想。

　　太不该了。

　　佟语盈抹了一下眼角。

　　母后在天之灵，见到她变成这样，肯定会担心又伤心的。

　　母后最放心不下她了。

　　她走之前，还拉着她的手，泪眼朦胧，却笑着叮嘱：“母后的云嘉，日后每一日也要开开心心的。”

　　可她辜负了母后临终时对她的期许。

　　她也不想的，可她控制不住。

　　得知那样残忍的真相，她再不能没心没肺地过得开开心心的。

　　她恨的，她恨那个男人。

　　但浓烈的恨，究其根源，是多年积累的爱。

　　他摧毁了她的濡慕，她的爱，带给她的，只有满身的伤害。

　　就连此前沾沾自喜的偏宠和封号的独特，如今看来，也是满眼的讽刺。

　　而她面前蹲着的男人，眼中的着急也深深地刺痛了她。

　　母后走了，和她有血缘关系、还会为她着急的人，便只剩下哥哥一个了。

　　她哥哥，此时是不是也这样为她着急？

　　哥哥，哥哥，她或许，这辈子都再见不到哥哥了。

　　心口一阵绞痛，佟语盈捂着胸口，觉得喘不过气来，呼吸几乎要停滞。

　　“云嘉，云嘉，”是邹暮云在担心地唤她，“对不住，我日后不会了。我保证，你别哭了好不好？”

　　佟语盈被唤得回过神，才终于恢复了呼吸。但眼睛太酸了，她忍不住眨了下眼。

　　这一眨，眼泪就再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她深吸一口气，骂道：“邹暮云，你混蛋。”

　　“你欺负我。”

　　“你装什么装？”被拥入熟悉的怀抱时，她忍不住捶打着他的肩膀，“就你会装是不是？”

　　“有本事，就跟皇帝一样，装个二十年啊！”

　　“他现在装不下去了，你也要装不下去了么？”

　　“你保证，你保证有什么用？你就是故意的。”

　　“……”

　　“混蛋，欺负我母后，欺负我哥哥，欺负我。”

　　“……”

　　自那次在坤宁宫发作过后，佟语盈还是第一次这样失控。

　　但不同于那一次的愤怒，这一回，她只有崩溃。

　　被强行压在心底的浓烈情感，就像是洪水，一朝泄了口，便滚滚而下，冲垮了堤岸。

　　佟语盈哭得撕心裂肺，边哭边骂着邹暮云。

　　不管不顾，她直接将那块遮挡在二人面前的薄纱狠狠地扯了下来，不去在意后果。

　　这里只有一个可以听她说话，任她发泄的邹暮云，她责备他，就要先占据高地，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她不听母后的话，她很坏，她无法将怒火对准远在千里之外上京皇宫里的皇帝，便只能对着邹暮云。

　　她也不管自己的话有没有道理，不管自己说得是否颠三倒四，更不管自己骂邹暮云的那些话，多少是真的是在骂他，还是借着他在骂皇帝。

　　邹暮云任她打着骂着，一言不发。

　　方才做了保证，她说一句，他就要回应一句的。

　　但她明显情绪不对劲，他怕火上浇油。

　　且现下有更要紧的事，让他无法分神——合拢纤细手腕的指尖，突兀地摸到了一点异常。

　　脉数，好似不仅是因她此时过分激动而起……再联想到她这段时日的异常……

　　邹暮云脸色沉了下来，眸中也酝酿起了一场浓雾，教人不敢直视他的表情，更不敢去盯着他的眼神看。

　　指尖在佟语盈过分细弱的腕上缓缓摩挲过，不顾她边骂边哭的挣扎，他慢慢将她抱紧。

　　佟语盈挣扎得像一条被渔民用网捞起来的鱼儿，怎么也无法挣脱渔网的禁锢，徒劳的扑腾，只将自己弄得筋疲力尽。

　　她埋头，掀开他的衣襟，狠狠地在他的锁骨上咬了一口。

　　“混账，放开我。”骨头有些硌人，她嫌弃地松了嘴。

　　“不放。”邹暮云将她揽得更紧。

　　“好啊，你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了是吧？邹暮云，你装啊，你怎么不装了？”佟语盈恨声，脸颊在他被撩开的衣襟上狠狠地抹过。

　　弄脏、弄湿他的衣裳，看他还怎么穿！

　　这样无伤大雅的小小报复，是脑子本就不灵光、这会儿哭得更是发懵的佟语盈，能够想到的最好招数。

　　但她忘记了，他的衣裳都是棉质的，不若她的柔软，这样发了狠地去擦拭脸上的泪痕，倒将她擦得倒吸一口气。

　　眼泪随即又下来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混账，就只会欺负我。”

　　“母后没了，哥哥走了，就都欺负我。”

　　“……呜呜呜呜呜呜~”

　　愤怒又化作悲伤，她的歇斯底里，到最后，只剩下了哀哀的哭声。

　　邹暮云默不作声，只在她哭倒在他怀中时，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哭吧，都哭出来，别再憋在心里，我的小公主。

　　丹凤眼中暗沉沉的浓雾慢慢化作流风，只留下浅浅一汪水雾，他低头，薄唇在她哭得湿漉漉的脸颊上，一点一点吻过。

　　咸咸涩涩的滋味，从唇齿间，一路滑进了心底。

　　男女主人在车厢内相拥，无人驱使的马儿自由自在。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马儿在原地踢踏了两步，打了个响鼻，再低头去吃那鲜嫩多汁的青草。它不算饿，但这样鲜嫩的青草少见，它的蹄子再迈不开。

　　车厢内女子悲痛的哭声和骂声，它听见了，却并不在意。

　　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了，它只是一匹马儿，它不懂。

　　正如它也不懂，为何它的男主人赶车时，手里总是拿着一根马鞭，却只为装饰之用，从不往它身上抽打一下。

　　不知过去多久。

　　佟语盈哭累了，更骂累了，终于安静下来。

　　邹暮云给她把完脉，没再摸到方才的异样，心下一沉，再是一松。

　　这样也好。

　　她郁结于心一月，终于能够借他发泄出来，身子便没事了。至于那点异样……他垂眸在她温软的玉颊上凝了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

　　邹暮云给她擦完脸，又打开水囊，给她喂水。

　　佟语盈安安静静的，给她擦脸她就配合任他擦，喂她喝水她就配合任他喂。

　　喝完水，干哑的嗓子得了一丝滋润，她淡声：“邹暮云，我骂你的那些话，是真心的。”鼻音很重，却不妨碍她的高傲。

　　哭了一场，被粉碎的公主骄傲矜贵好似又回来了。

　　或者说，她什么也不在意了。

　　她这样，有点像一个人，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邹暮云被她这样的状态弄得有些心慌，忙应道：“是，云嘉你说得对，我该骂。”

　　二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佟语盈骂皇帝的那些话。

　　车厢内陷入沉默，唯有车外的蝉鸣依旧喧嚷。

　　“方才你问的那个问题……”片刻后，邹暮云小心地打量佟语盈的脸色，试探性地开口，“你说的像是两个黑窟窿的东西。”

　　见佟语盈掀起眼皮，恹恹地看着他，眼里却不见排斥，他松了口气。

　　“云嘉，那是护山大阵的陷阱。”

　　陷阱？

　　哭累骂累、只想睡一觉的佟语盈身子一个激灵，终于恢复了些许活力。

　　那些类似于看破红尘、看淡生死的不在意一下子便消散了，她皱着眉，被水洗过还有些红肿的双眸却亮得惊人，眉眼鲜活又灵动。

　　“若是有人闯进谷中，”佟语盈坐直身子，和他对视，“我是说，若是方才你解阵的方法不对……”

　　心里升起细微的颤栗，她取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才好受些，将剩下的话问完：“我们会有危险么？”

　　邹暮云耐性颇佳，一直等她将话说完，期间注视着她的目光一直很温和。

　　等她问完，他轻轻颔首：“会。”他回答。

　　“我上一次回药王谷，是三年前被你救下后不久。”

　　“若是我方才解阵的方法不对，或者这三年内药王谷换了护山大阵，那么，在出错的那瞬间，我们这辆马车瞬间就会被射成筛子。”

　　佟语盈哭得红润润的脸色白了几分。

　　怪不得。

　　怪不得他要将马车掉头，停在护山大阵正前方，且让她到后面那辆马车附近，跟两匹马玩儿。

　　原来如此。

　　邹暮云不知她是被吓到了，还是在担心他。

　　想了想，他温声安慰：“我身手不错，解阵时若有差错不慎触发陷阱，我会第一时间避开的。”

　　“谁关心你了？”佟语盈下意识想嘟哝出声。

　　但才要张嘴，便好似被风呛到，她捂着唇咳了起来。

　　是方才哭得太狠了，嗓子不舒服。

　　脊背上传来一阵温热，继而便是一阵轻拍，佟语盈又咳了几声，才慢慢缓了过来。

　　触及男人那双清凌凌的丹凤眼，记忆回笼，她才惊察，自己方才不管不顾时，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她难堪地避开他关切的视线，也拒绝了他递过来的水囊。

　　“你不去看路么？”佟语盈垂眸，避开他的视线，鼻音依旧很重，“这匹马应当没来过药王谷，不识路罢？”

　　可别将他们带去什么不认识的地方，届时又得绕路归来，可要耽搁见他师傅的时辰了。

　　也不知他来之前，可有给他师傅递信。

　　可别是什么都没提，他们就在这样冒失无礼地直接上门，万一被人打出来可就不好了。

　　佟语盈漫不经心地想着，却没再问出来。

　　她也没留意到，马车其实早就不知在何时，就已经停了下来。

　　她竟又不顾一切地将心里话吐露出来了，她记得，她骂他装，骂他虚伪，骂他不是个好人。

　　难堪又懊悔，她不想再和他待在同一个车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