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星星[职场]》乔清晨

15、挫败感

　　他用酒精擦拭双手，一手将种子的瓶盖拧开，另外一只手地将带有管路的瓶盖提起来，缓慢小心地将种子倒入。
　　浑浊的种子液流入跟反应器连接的玻璃瓶。
　　很好，培养基没有沾到瓶口！

　　倒种子液刚开始是最容易冲击到瓶口的，一旦瓶口上沾了培养基，容易染菌，那一切都完了。
　　旁边的梅凌雪也很紧张，紧紧盯着倒进去的液体，她看见徐有匪的手有些抖，可种子很顺畅地流下去了。
　　从情感上讲，她当然更愿意自己上，可他总要学着承担，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能让他上的机会只有50 L反应器，更大的反应器，她也承担不起风险。

　　终于只剩最后一点了，即将大功告成！梅凌雪刚松一口气，就看见徐有匪收尾不够果断，最后几滴种子液还是滴到了瓶口上。
　　“凌雪，快帮帮我！”
　　“别急，我用移液枪吸掉，不一定会污染。”
　　徐有匪忐忑地完成了后续步骤，两人一同把种子液泵入反应器，再检查所有参数测试，确定没有问题后，离开了实验室。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直想着刚刚那个画面，他很想询问凌雪，从她那里得到一丝确认和安慰，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明天结果如何？

　　第二天，徐有匪早早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了7点钟，赶紧洗漱完就出门了。
　　来到公司才7点40min，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呢。他匆匆吃过小区买的早餐，冲进了实验室。
　　一看仪屏幕上的DO（溶氧）参数直接降到了0%，他感觉脑子嗡的一声，愣在了原地。这一般意味着细菌污染，因为细菌的生长速度要远远高于细胞，所以养细胞的反应器一旦染菌，DO就会直接下降至0%附近。

　　他突然感觉心里很沉重，好像在心脏上面放了一块秤砣。他叹了口气，坐在了地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掏出手机，准备给梅凌雪发消息，想了想又把内容删掉了。算了，她知道了肯定着急，骑着小电驴容易出事。晚一点知道也是一样的。

　　一会儿，梅凌雪也下来了，然后就知道了这个噩耗，“真的？”
　　徐有匪垂眸摇了摇头。
　　她直接走到屏幕面前，看着那显示０%的DO，心里拔凉拔凉的。她缓了一会，深吸一口气，“别急，DO下降为0%不一定就是细菌污染，还有可能是断氧了。我们取样看看。”
　　“我刚刚看过了，在显微镜下看到了明显的游动的细菌。
　　“你带我看看。”

　　显微镜下，密密麻麻的细菌让梅凌雪感到绝望，一个月来的准备和努力都白费了，得重头来过。
　　她眉头紧锁，一颗心沉到了湖底，最不愿意发生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她想叹气，可有匪还在旁边，她要表现出平静，要不然有匪的心情可能更加糟糕。
　　徐有匪抿紧了嘴唇，随即抬头看她，问道，“是不是因为我操作不当？”
　　梅凌雪冷静地答道，“不一定就是操作的原因，也有可能是物料污染，你先把昨天用到的培养基全部送去QC那边检无菌。”

　　“所以这就是你昨天让我全部都留一点，不要全部倒完的原因？”
　　她接着说道，“对。你先去把样品去了送到QC去，我来收拾残局吧。”
　　“好。”徐有匪拿着那些瓶瓶袋袋走了出去，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她呆呆地站在反应器面前，估计也是十分失望和失落，只是在他面前拼命忍着。

　　他记得，好像过两天就要跟客户汇报进度了，她不会挨骂吧？
　　他转身欲走，凌雪突然抬头跟他说了一句，“没事的，你不用在意，再做一批就好。”
　　徐有匪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自己明明难过得要死，居然还分出心思来安慰他？

　　两人收拾完残局，回到办公室。
　　梅凌雪对着慕兰的背影说道，“慕兰，50L污染了。我们重新准备，这一批作废了。”
　　“哈？”慕兰和司徒靖齐齐转身，发出失望的声音。
　　“什么原因啊？”慕兰问。
　　“还在调查。不知道。”
　　“那你这个季度的绩效岂不是完蛋了？”杨玉如阴阳怪气地说道。

　　梅雪一听，也不打算惯着她，半开玩笑地嘲讽道，“没关系，你最近那个订单不是也出现延迟了吗？大家彼此彼此，有难同当啊。”
　　部门其他人纷笑了起来。
　　“哎呀，她有什么关系，平时肯定都是A啦，偶尔拿个B又有什么关系。”李安插了一句嘴。
　　凌雪笑了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徐有匪根本没有心思听同事们说些什么，他抬手抓了抓那头微卷发，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脑屏幕，耷拉着嘴角，神情严肃。连那双锐利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从出来实验室到下班，他什么都没有干成。很快下班时间到了，他快速地关了电脑，打卡下班。

　　他回了住的地方，一下子摊在了沙发上，放空自己。
　　赵子扬回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徐有匪。他的嘴角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怎么说呢，他第一次在徐有匪这个少爷身上感觉到了班味。
　　看着他体验他们底层人民牛马的生活，他感到一阵畅快。虽然在大学的时候，徐有匪经常展现他的钞能力，他自是感激他的照顾，但其中也隐含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羡慕和嫉妒。
　　羡慕他一出生就拥有一切，不需要为了未来而殚精竭虑，像他这般拼命往上爬。

　　他摸了摸嘴角，收起了笑容，“咋了？”
　　“我做的50　L污染了，好像是我操作的问题。”他沮丧地说道。
　　“咋回事？说说。”他换上拖鞋，坐到茶几另一边。
　　徐有匪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跟好友说了一通。

　　“我很少有如此沮丧的感觉。我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却都功亏一篑。我现在能理解当初为什么李安那么生气了。如果有人给我捣乱，我估计也很生气。”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种话。”
　　“我以前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实验如此麻烦，光准备工作就要一个月，各种大大小小的问题蜂拥而至，处理起来真的很烦。你的工作也那么烦吗？”
　　“工作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吧。”子扬起身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所以我就跟爸说嘛，我们家这条件，什么非要逼着我来上班呢？我们家不缺钱，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家公司怎么办？”子扬重新坐下。
　　“我就跟我爸说，给我娶个女总裁，她负责管理公司，我负责去看看这个世界。”
　　“你去了三年，还没有看够吗？”
　　徐有匪看了老友一眼，“我还没有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好吧。但是我想跟你说，世上的事都有正反两面。正是因为付出过血，正是因为经历过失败，成功才显地那么激动人心。”

　　听到这话，他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人是梅凌雪。他想起她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眸，在得到好结果时，闪动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喜悦，那种由衷的快乐，他从未没有体会过的。
　　他隐隐有一种直觉，或许她会给他答案。

　　“走，还去健身吗？”
　　“不去了，心累。”
　　“哦？那你的腹肌会离你而去哦。”
　　有匪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还是去吧。这已经是我坚持得最久的事情了。”

　　几天后和甲方开会，为了照顾甲方的时间，时间定在晚上9点。
　　当天晚上，该项目的项目经理、李森、杨玉如、凌雪和有匪上线。首先由凌雪讲述了项目的进度，然后玉如翻译。在甲方有问题的时候，她也负责向凌雪传达。而李森基本起到控场的作用，在下属解释不了的时候救场。
　　刚开始，凌雪循序渐进地介绍2L反应器的放大工作，甲方提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一切都还算比较顺利。

　　凌雪心里却直打鼓，但该来的还是要来，很快就讲到了50L的事情。
　　听到实验失败，甲方的态度就完全变了，直接质问为什么会发生污染这么严重的失误。
　　“Why did this happen? What's the reason？”

　　本来杨玉如应该翻译给梅凌雪，让她回答。可杨玉如越俎代庖，直接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调查结果么时候出？”杨玉如接着翻译了甲方的质问。
　　“最快明天知道结果。”梅凌雪如实回答。

　　接着就是甲方发飙的话，杨玉如倒是一句不落地翻译给梅凌雪听。
　　梅凌雪对她这种做法早就见怪不怪了，心里有气，但是自己能力所限，受制于人，没有办法。况且李森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她也自然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去找李森。
　　甲方喋喋不休，明里暗里责怪他们延误工期，甚至说到最后，还意有所指，说最后1000 L的关键合同还没有正式签订，希望她可以继续努力。

　　就在这时，梅凌雪和徐有匪同时收到了QC的检测结果，说是其中一瓶培养基污染了。
　　一直默默无言的徐有匪早就受不住了，这个结果可以直接证明，此次实验失败不是他和凌雪的责任。
　　他直接打断了甲方的话，开口就说，“Hi，Oliver，The results of the investigation are out.(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这句话，梅凌雪还是听懂了，她直接用中文开口了，“对不起，Oliver。之所以会发生这次意外，都是因为我们操作不小心造成的。我们以后已经加倍注意，并深感歉意。我们将立即开展新的50L，会后我们将通过项目经理向您发送新的时间计划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