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月光》一条酥咸鱼

57、五十七 林老师

　　顾君青满月的第二天，宁市久违地下了一场小雪。
　　江畔的行道树被覆上了薄薄的一层白，银装素裹，十分漂亮。
　　从宽大的落地窗望出去，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颗静谧的水晶球，井然有序地运转着，安宁又美好。

　　顾询进入房间，摘下围巾脱了外套，在门口停驻了一小会儿，待身上沾染的寒冷湿气缓和了，才迈步入内。

　　屋子里温暖如春，舒适而怡人，顾君青刚刚吃饱了奶，此刻正乖巧地躺在婴儿床里，睡得香甜。
　　林梁戴着耳机坐在书桌前，一边用平板播放着高中历史优质课的视频，一边在教科书上做着笔记。
　　听见动静，他暂停画面，抬手摘下耳机，侧过脸，仰起脑袋朝顾询望来。

　　林梁一双眼睛似水般柔和，弯起些许弧度，温声开口道：“你回来了。”
　　顾询站到他身旁，颔首嗯了一声，将他拜托自己去学校里取来的东西递给了他，垂眸说着：“孟老师说，本想亲自把小朋友们的这些信和贺卡带给你的，顺便探望你和宝宝，但考虑到月子中诸多不便，还是等你身体好些了、回家了，他再来拜访。”

　　林梁接过那一叠来自学生们的沉甸甸的关心，和顾询说了声谢谢，闻言，又不禁失笑，回道：“嗯，我知道，他在微信上也同我讲了。”
　　顾询点点头，视线流转，瞥见林梁手边的杯子空了，十分自然地拿起，去帮他接了杯热水回来，然后又轻轻放下。

　　林梁翻开一张张贺卡，神色专注地阅读着上面真挚的一字一句，目光动容，不禁吸了吸鼻子。
　　半晌，他将纸片合拢，小心翼翼地收好，忍不住叹了口气。

　　“总觉得自己是个很不称职的任课老师和班主任……”林梁说着，眼睫低垂，看向了自己的左手。

　　大半年的时间过去，腕上的疤已经很淡了，但在白皙的肌肤上依旧显现出色差，像一道折痕，烙印在内侧。
　　他当初抱着决绝的心割得太深太狠，以至于哪怕顾徊予为他请了顶尖的康复师来，复工之后，他的左手仍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麻木无力，做不了太精细的事或力气活。

　　学生们不知内情，只以为他是不小心伤到了手才请假住院，在他返校后，争着抢着帮他拿东西、搬作业，热情又赤忱。
　　而到了新学期，他不再担任班主任，甚至连历史课也由代课老师接替了，可时至今日，他还是被孩子们纯粹地喜欢着、记挂着。

　　顾询见林梁这陷入内疚的失落模样，伸出手，将掌心拢在了他的左手手腕上，隔开了他难过的视线。
　　“不要这么觉得。”他宽慰道，“你的学生们写这些信和贺卡给你，是为你感到高兴，并且希望你也能高兴。”

　　“他们这么想念你，恰恰是因为，你是一个称职的好老师。”

　　林梁勉强地笑了笑，微微摇着头，从座椅上站起了身。
　　他走到顾君青的床旁，看着女儿宁静熟睡的小脸，轻声道：“其实前段时间，我有考虑过要不要辞职……高中老师早出晚归，实在太忙了。君青还这么小，我放心不下。”

　　闻言，顾询抿了抿唇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他看着林梁，又看了眼他摊在桌上、细致入微的教案，明白他心中已有了选择。

　　果不其然，林梁缓缓转回目光，对上了顾询灰黑色的眼睛，说：“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这个念头。”
　　孕育过生命的小腹此刻已十分平坦，他抬手覆上，继续道：“从知道自己怀孕开始，我把宝宝当做失去阿访后的精神寄托，攥得太紧太久了。如果真的全职在家，我怕自己会不知不觉变成一个偏执的、草木皆兵的爸爸。”

　　依旧是为孩子考虑的理由，顾询静静聆听着，良久，只问他：“那你呢？”
　　“什么？”林梁眨了眨眼，顷刻便懂了他的意思，雾蓝色的眸子泛着温柔而盈亮的光彩，坦诚说，“嗯……我喜欢教书。每次站在讲台上，看台下学生们被我的课所吸引，看他们求知若渴的模样，我觉得很幸福。”

　　顾询浅浅地笑了，眼神充满鼓励和支持，刚想说些什么，婴儿床上的顾君青忽地发出了几声模糊的呓语，哼哼着打断了他。
　　林梁和顾询的注意力被吸引，纷纷向她看去，人也围到了床旁。
　　见她只是自己动了动，调整姿势，并没有转醒的意思，稍稍松了口气。

　　“我听爸爸说，出月子中心之后，会请小方和另一位生活保姆继续住家照顾。”顾询说，“等到产假结束，也还有我们。”

　　“所以，去做你喜欢的事吧，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