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女仆守则[诡秘之主]》BinaryMuse

17、蒸汽列车

　　早上九点，克莱恩正在拖着刚换好衣服的安波莉娜出门。

　　为了掩盖她异于常人的特征，他还是临时买来了一顶带有垂纱的淑女帽——此刻正牢牢地扣在她的头上。

　　在错落的光线下，那双纯黑、无眼白的瞳眸掩埋在了纱网状的阴影里。若非仔细探究，不会有人察觉到她的不同。

　　但安波莉娜还不满足！

　　她说着“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接着就征用了克莱恩的金边眼镜，手杖，以及他之前假扮记者时使用的钢笔和速记本。换下女仆装配套的围裙后，她整备齐全，俨然已经是一副办公室女秘书的做派！

　　二人步入街道，贝克兰德的雾气终于褪去了些许，天光乍现，撕破了云层。街上的人流比起清晨时明显增多。时不时的有马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她分不清这究竟是出租马车还是公共马车，观摩了一会儿它们的外形，又好奇地用手杖末端戳戳地板上一角翘起的石砖，

　　人的身高在这个时代暂时没有朝着更夸张的方向变异的趋势，而远处的工厂有如神话里的怪物拔地而起，且层数不断累积。

　　那究竟是有多高呢——她眯起眼睛眺望——那靠近码头的建筑几乎是人类的几十倍。人类如蚁群般从它的身边经过。那姿态，光是看着就会令胆小的人望而却步，心生怯意。更别提它的烟囱还在凶猛地吞吐黑烟，将天际线污染成灰色。

　　比她想象得有趣多了。

　　“他们要去做什么？”安波莉娜好奇地看着人群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这么早就出门，他们要去参加祭典吗？还是说，要去教会礼拜？”

　　“他们要去上班。”克莱恩淡淡地说。

　　“......”

　　这听起来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算了，不要管人类的事情了！

　　她本想举着手杖，以神话的视角锐评两句工厂和古代的嵌合兽的对比，但迅速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从出门到现在，这位主人保持着一种低气压的状态。她绞尽脑汁理解着人类的情绪，小心翼翼地挑选着话题。

　　透过那层黑纱，她看到了他紧绷的侧脸，道：“您在生气吗？”

　　“我没有。”克莱恩继续朝着前方大步奔行，头也不回地敷衍道，“我心态很好，一般不会轻易生气。”

　　没有生气？

　　但是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说“我心情很好”的样子。

　　安波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它正在被他的手牢牢牵制，没有丝毫的放松迹象，好像在担心他一松手她就会立刻开始袭击路人。她眨眨眼，伸手抓住旁边的树干，试图减缓这个被带走的过程。但失败了，她只抓住一大把簌簌落下的树叶。最后还是被继续拉扯着向前走去。

　　她感觉更不安了，像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请松手吧。”她小声嘀嘀咕咕，“我是很有职业道德的，一般不和雇主和上司传暧昧绯闻...”

　　克莱恩没有理她，继续钳着她的胳膊向前走去。

　　“你之前答应过我不会滥杀无辜的。”他的声音还是四平八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还没开始杀呢！

　　眼见他的速度不减反增，安波莉娜只好加快了一点步子，踉跄着跟上了他的节奏。

　　她困惑地歪头：“我没有答应吧，主人？我记得我只是，嗯....巧妙地回避了这个问题。在神秘学里，没有灵性意义上的确认，都是不具备任何约束意义的无效契约哦。”

　　随后，她颇为体贴地补充道：“而且我说我只杀非凡者诶。当然，这个囊括的也可以是什么，坏的？不那么好的...？大家不太喜欢的类型？说不定会有人觉得我是在为民除害呢。”

　　为民除害？为民除害！克莱恩感觉自己的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他转身，有些咬牙切齿：“安波莉娜，你知道你这是在耍无赖。”

　　“神秘学的事情，能叫耍无赖吗...?”她尤为不解，“这不是叫做利用规则漏洞吗？”

　　安波莉娜还想反驳两句，但眼下克莱恩已经不再给他更多的辩解机会。

　　他手臂用力，几乎是半强制钳住她的胳膊前进。虽然说如果要扮演一位视力欠佳的女士和他的男伴，这样的照顾是合情合理的。但是这略微急促的步伐，让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点不安。

　　“我们要去哪呢？”她东张西望，观察着周围的街景，“感觉不像是我们之前规划好的路线。”

　　理论上，他们今天要去丰收教堂，她对整个地区的地图有个简要的印象。但要特别精确地定位到每个巷和街道，用现在这副被压缩得如此渺小的人类的身躯，还是有点太困难。如果能把“视角”调整为俯瞰会更好一点吗——

　　她这样思考着，被他的话语又打断。

　　“蒸汽教会的教堂。”克莱恩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我改变主意了，并且在那之前，我是不会松开手的。”

　　“嗯？！”

　　这好像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安波莉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去那里把你加工成封印物。”他毫无波澜地补充道。

　　“嗯？！！！”

　　她吃惊地张大嘴，险些把手上的速记本和手杖丢到地上。

　　“可是，”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我还活着呢，主人。姑且，还算是...？”可以交流的个体吧？还没到需要被加工的地步吧？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安到达极点了！

　　他们穿过了主街道，又绕过了几个岔路口。人群来来往往，人们都行色匆匆，专注着自己脚下的路。

　　此时安波莉娜已经失去了欣赏周围的风景的心情了。她困惑地思考着：我被做成封印物？！真的假的！听起来像是什么节日玩笑。但她悄悄地偷看他的侧脸，发现他严肃的表情不像是作伪。

　　难道我真的做错什么了吗！安波莉娜犹豫，挣扎，困惑，不解！

　　但最后，他们的脚步停下了。

　　停在的并非是某个教会的门口，也没有几十个“机械之心”成员举起枪管迎接她。她没有感觉到那充沛的、如同针扎一般的灵性领域。

　　那是一个入口。喧闹，半露天，带着浓烈的蒸汽和金属的气息。

　　——这是贝克兰德的蒸汽地铁的售票厅。

　　而在这时，他那严肃的表情融化了。

　　“如何，”克莱恩努力地憋住笑意，松开了她的手，“意外吗？”

　　“？”安波莉娜快速地抽回自己的胳膊，惊讶地看着瞬间变脸的主人，不可思议道，“您学会愚弄别人了啊！”

　　而克莱恩耸肩，心情明显好转：“我只是和你学的。”

　　“走吧。”他不再多言，快速地走到收票窗口买了两张票，付了钱。甚至还回头招呼了一下呆住的她，“不要错过班次。”

　　“？？？？”

　　九点二十分，地下入口传来了独属于蒸汽地铁的巨大轰鸣声，磅礴的白雾激烈地喷出，一时之间行人们纷纷涌入通道。

　　好糟糕，这回上当的轮到她了。

　　安波莉娜站在原地，看着这汹涌的人群，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迈步。

　　*

　　钢铁巨兽的腹腔里是密排的座位，最终，她和他并肩坐在二等座的车厢里。

　　检票的方式也让她觉得新奇，那薄薄的纸张被剪掉一个口子，于是便象征着不可重复利用。她好奇用那缺口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辨析，却没有看到任何灵性意义上的象征。

　　“你觉得如何呢？”

　　克莱恩在脑海里，尝试和她再次建立那种无声的连接。

　　“挺...不错的。”她随手拿起薄薄的宣传册，这斑驳褪色的纸张骄傲地记叙着这蒸汽火车的运作方式，“把煤和水都丢进锅炉房，通过燃烧产生的蒸汽带动这庞然大物的驱动方式，很出色？一般的非凡者是不会想到这么浪费能量的过程.....”

　　克莱恩嘴角抽搐，假装没听懂她的评价。

　　她转身趴在窗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那黑暗的，无边的巨洞吞噬着一切，他们的目的地更像前往某种深渊大恶魔的深渊。

　　得说点什么，她想。得证明自己不是个麻烦。只至少得证明自己是个有价值的的同行者？

　　“您还在生气吗？”

　　安波莉娜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取决于你在这次旅行接下来的态度，如果你还是要说什么打打杀杀，那么我也只好考虑我的最终通牒了。”

　　克莱恩在座位上抱臂，看起来油盐不进。

　　呃呃呃！

　　是时候说点人类的好话了！

　　“如果速度再提升一点，说不定，总有一天可以赶上旅行家的能力？”她斟酌着语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夸赞，“不过目前还是差太远了。但这个规模和普及性，对于没有任何非凡能力的人类来说，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发明了。”

　　她用手挑起自己的一缕发丝，绕着圈：“或者说，直接使用旅行家的非凡特性来强化蒸汽列车会更好吧？”

　　你好吓人啊！克莱恩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怎么动不动就要把非凡者当燃料或者零件啊！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嵌入旅行家特性的蒸汽列车是如何跨越空间，飞驰而过。紧接着，又切换成了更加原始的多个非凡者拉着它在铁轨上奔跑的画面。毋庸置疑，这肯定是她觉得最生动，最有趣的方案！

　　见克莱恩的表情微变，她思考接下来的策略：那么，是时候又开始神秘学小知识大放送了！这次总不会出错了吧！

　　“不过，这个机械之神确实很很有趣。”她饶有兴致合掌，试图把话题引向更加擅长的领域，“在这一纪元之前，祂还只被称作工匠之神。听起就像是个专门为盔甲和武器淬火的铁匠罢了。”

　　“但是，您知道吗？这驱使巨兽的燃料本身，却隐藏着有趣的故事。”

　　煤炭怎么了？不就是普通的能源吗？他想，如果是在我故乡那边，石油和内燃机才是下一步。

　　克莱恩好奇地挑眉，确实被挑起了兴致。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在太古的时候，有哲人曾认为世界是由四大元素构成的。”她稍微往后仰，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继续和他在脑海里交谈，“而这其中驱动要素，又占有二。”

　　她轻轻地在空气中用手指写下四个字：火，土，气，水。

　　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娓娓道来：“随后，在这个纪元开始时，大多数的学者的思想开始变革。经过一致考察，认为世界的基石是由七种金属构成的。”

　　这他倒是知道。不同的正神对于不同的金属也有偏好。比如他还在廷根做值夜者的时，进行和女神相关的仪式，就需要用到银来增强仪式的效力。而剩下的六种，普遍被认为是金、铜、铁、锡、铅和水银。从数量上而言，也刚好对应其他几位正神。

　　“这七大金属，虽然也是构成的元素。但归根结底，都是从地下开采的矿物。直到有一天，人们从那土地之下发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黑色石头。”

　　“它属于那四大元素，也不属于七大金属。也没有任何正神教会宣布认领这种矿物，将其纳入这神权领域。”

　　“只是点燃，就能借此带来巨大能量。只是点燃，就可以呼出黑色的浓烟，带来滚烫的热度。人们将此用来取暖，驱动，正如我们面前的蒸汽列车。但它带来福祉的同时，也成为污染城市、导致人们患上肺病的祸根。一座城市因此而焕发新生，一座城市也因此罹患顽疾，即将死去。简直就像是某种远古诅咒卷土重来，通过消耗人类的性命，从而来换取发展，是最合适不过的祭祀了吧。”

　　她哈哈一笑：“当然，也有人称，说不定这是神明对于人类使用了七大金属之外的，这前所未有的力量的报复也说不定。”

　　说完，安波莉娜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鼓掌。

　　作为茶余饭后的闲话倒是个不错的话题，克莱恩思忖了一会儿。她似乎对于蒸汽机具体的构造有些陌生，但一旦涉及到了神秘学和人类活动交叉的范围，就会变得特别健谈？知识充沛？

　　但在这个世界里，科技也不一定是和神秘二元对立的。但是换句话而言，神秘学如今或许也算得上是一种可以被解构的科技？

　　他想起了当初接触到过的“亵渎石板”的话题。隐藏着成为神的路径的石板，真的会那么轻易地存在吗？

　　克莱恩举起了手：“等一下，你刚才的还没说完呢？构成最初的世界的，凌驾于其他四种之上的，那驱动的要素是什么？”

　　安波莉娜露出一个神色莫测的微笑，她双手合十，露出虔诚的表情，用一种吟唱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是，‘爱’哦。”

　　构成世界的源动力。聚合，分离。

　　一切起始和终结的力量，那哲人将这二者称呼为“爱”与“争”。

　　......

　　什么邪门学说。听着倒挺有古典学派视角下的非凡特性聚合定律的味道...

　　“安波莉娜。”克莱恩用一种略带怜悯的眼神看着她，温和地劝诫，“少看点小说吧。”

　　听到他的话，安波莉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险些站起，直接放弃使用灵性和他沟通，大声争辩：“不是的，这是真的啊！不是我编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