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界当BUG的日子》》西早夏屿

20、第20章 无间地狱

　　楚戊跟在林晏迟身后，沿着忘川河底那片泛着磷光的沙滩走了不知多久。四周的幽蓝光芒越来越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灰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
　　“我们继续往前走是何地？”楚戊忍不住问。
　　林晏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仿佛这条路他走过很多遍。
　　楚戊习惯了这人的沉默，也不再多问。但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前方根本不像是个出口，更像是……在往某个不该去的地方走。
　　脚下的沙滩不知何时变成了粗糙的岩石。楚戊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些岩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天然的裂缝，而是某种规律的、人为的痕迹。
　　他蹲下来仔细辨认，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岩石上的纹路是他亲自选定设计的，用于承载冥界怨气的暗石。
　　楚戊猛地站起来，心跳开始加速。他认得这些暗石，它们只用在一个会随机刷新惩罚机智的地方，那个连设计者都不愿多想的禁区。
　　无间地狱。
　　楚戊的脑子嗡的一声。
　　“林晏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停下来！”
　　前方的身影终于顿住脚步。
　　林晏迟转过身，看着楚戊。幽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面对绝境时该有的样子。
　　“你知道这里什么地方吗？”楚戊盯着他，“是无间地狱。”
　　林晏迟点点头。
　　无间地狱。
　　是冥界里最特殊的一处。其他十八层都有固定的刑罚、固定的刑期，刀山火海油锅炮烙，再恐怖也有个尽头。
　　但无间地狱不一样。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固定的惩罚内容。它会读取被困者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恐惧和执念，然后生成一个量身定制的牢笼。
　　这个牢笼，不是铁壁铜墙，而是你最想要的东西——等你沉溺其中、以为自己终于得救的时候，再狠狠将你撕碎。
　　然后循环。无休无止。
　　“无间”的意思，就是没有间隙，没有穷尽，没有怜悯。
　　楚戊的设计文档里，关于无间地狱只写了一句话：“此处为系统待定开放区域，且进入前置条件苛刻。”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
　　“系统是想把我困死在这里。”楚戊的声音有些哑，“不是审判，是处决。”
　　林晏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楚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快速分析眼前的局面：无间地狱不会主动开门，它需要“触发条件”才能启动。他和林晏迟在这里站了这么久，周围没有任何变化——说明系统还没有走进触发区。
　　“它还没发现我？”楚戊有些不确定地问。
　　“发现了。”林晏迟说，“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动。”
　　楚戊一愣，随即明白了。无间地狱的是有它的随机性——此刻的它可能是不会主动攻击，但一旦被困者试图逃离、试图反抗、甚至只是往前走一步，它就会立刻启动。
　　换句话说，他们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就是陷阱的边缘。往前一步，万劫不复。站在原地，也不过是等死。
　　“那怎么办？”楚戊看着林晏迟，“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
　　林晏迟没有回答，而是侧过头，看向前方那片更深的黑暗。
　　楚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黑暗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巨大的蛇，又像是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藤蔓。他看不清，也不敢细看。
　　“你留在这里。”林晏迟忽然开口。
　　楚戊还没反应过来，林晏迟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暗石骤然飘出一缕缕怨气。
　　楚戊想拉住他，手指却穿过了他的衣袖——不对，不是穿过了，是林晏迟的身影变得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扭曲了轮廓。
　　“林晏迟！”楚戊大喊。
　　那道身影没有回头。红光吞没了一切，楚戊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便消失了。
　　然后，世界安静了。
　　楚戊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周围的暗石还在肆意发散怨气，但那种刺目的红已经暗淡下来，变成了暗沉的、像是凝固血液的颜色。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还在。
　　他还在这里。
　　可林晏迟呢？
　　楚戊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晏迟不会无缘无故把自己送进陷阱，他一定有自己的打算。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楚戊死死抓着它，不让自己的思维滑向更坏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暗石。那些怨气在他眼中不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一行行代码、一条条逻辑判断。
　　楚戊往林晏迟消失的方向看去。这个方向的暗石上怨气稀薄，望去一片纯粹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暗石剧烈闪烁。楚戊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暗石的红光越来越亮，几乎要将整个空间点燃。
　　楚戊忽然感受一阵扯力。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只能就这着怨气稀薄的方向跑。
　　身后的暗石散发着红光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追了上来。楚戊能感觉到那股热浪舔舐着他的后背，能听到岩石碎裂的声音、怨气撕裂的声音、还有某种低沉的、像是从地心传来的轰鸣。
　　他没有回头。
　　可这股摸不着，看不到的力量不依不饶缠上他的小腿，腰腹，手腕，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把他往回。
　　楚戊咬紧牙关，每一步都像在沼泽地里挣扎，身体越来越沉，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视线开始模糊，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最后是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内部撕裂般剧痛袭来，楚戊惨叫一声，腿一软，彻底摔倒在地。
　　“叮叮咚——叮叮咚——”
　　闹钟！
　　楚戊猛然睁开眼。
　　刺眼的白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杯白开水，他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十秒，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闹钟又再次响起来。
　　他身手过去将手机拿起，将闹钟关掉，屏幕显示：周四。07:30。
　　楚戊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手机屏幕上有一则备忘录，写着“上午10点，向崔总汇报。”
　　他愣了很久。
　　感觉自己似乎遗忘了些事情，却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楚戊深呼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换衣服，挤地铁，一切都按部就班的生活，楚戊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旁边工位的林选正啃着煎饼果子刷手机。
　　“早啊楚哥，PPT我都检查了好几遍，这次定然不会再犯有错别字这种低级错误了。”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果子的林选说道。
　　楚戊嗯了一声，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六界轮回》的后台界面。代码、架构图、任务流程图……一切如常。他盯着自己上周写的那些逻辑判断，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像是别人写的。
　　不，就是他自己写的。只是……
　　他摇了摇头，灌了一口咖啡。
　　好烫。
　　上午十点，大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楚戊站在投影幕前，手里的翻页笔捏得有点紧。PPT的封面是“六界轮回·游戏内测报告”，底下写着他的名字和日期。
　　“……目前六界的框架已经搭建完毕，冥界的路线指引还有待细化。NPC行为树的偏离问题我们已经定位到几个关键节点，预计下个迭代可以修复……”
　　他讲得很流畅。这些内容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长条桌的尽头，崔冕洲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三十出头，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拔，嘴唇微薄。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却让人不敢轻视。
　　手里翻着打印出来的材料，偶尔用笔在纸上画几道。
　　楚戊讲完最后一页，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崔冕洲没有鼓掌，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翻到某一页，慢悠悠地开口：
　　“楚戊，关于冥界的‘无间地狱’模块——你说还在测试阶段，但我看你提交的底层代码里，这个模块的调用接口已经写完了。”
　　楚戊一愣。
　　“你是打算把它作为正式内容上线，还是只是技术预研？”崔冕洲抬起头，看着他。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楚戊张了张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碎片——红色的符文、幽蓝的微光、一道消失的背影。他定了定神，说：“预研。无间地狱的机制比较复杂，我们还在评估它对玩家体验的影响。”
　　崔冕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下一个问题。”他说。
　　会议继续。
　　楚戊回答着其他人的提问，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一切都很正常。
　　可他越来越热。
　　不是空调的问题，不是西装太厚。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燥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烧。他偷偷扯了扯领口，又灌了一口水。
　　不够。
　　再喝一口。
　　还是不够。
　　额头上开始冒汗，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旁边同事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棉花，忽远忽近。
　　“楚戊？楚戊！”
　　他猛地抬起头。
　　崔冕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隔着长条桌看着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你没事吧？脸很红。”崔冕洲皱眉。
　　“没……没事。”楚戊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有点热。”
　　他又灌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衬衫上。
　　热。
　　太热了。
　　崔冕洲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耳边只有嗡嗡的杂音，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像水中的倒影。
　　“楚戊！”
　　崔冕洲提高了音量。
　　楚戊想回答，嘴巴张开又合上。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恍惚，眼前的画面像老式电视机那样闪烁着雪花点。
　　然后——
　　后脑一阵剧烈的刺痛。
　　像有人把一根滚烫的铁钉钉进了他的颅骨。
　　楚戊惨叫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
　　黑暗。
　　又是黑暗。
　　可这一次，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隐约听见一个声音——
　　很低，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