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母心难言 ...

  •   凤凰殿的窗台上摆着一盆新抽芽的兰草,是上官夫人特意从家里带来的,说是 “给阿煜添点生气”。她坐在软榻边,亲手为上官煜剥着橘子,指腹轻轻掐去橘瓣上的白丝,动作细致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尝尝,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蜜橘,家里果园刚摘下的,甜得很。” 上官夫人将剥好的橘瓣递到他嘴边,眼底满是慈爱,“你自小就挑嘴,橘子要剥得干干净净才肯吃,娘到现在都记着呢。”
      上官煜咬下橘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那时他还未入宫,母亲总这样坐在庭院里,一边剥橘子一边听他讲书院的趣事,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像一场梦。
      “娘,您也吃。” 他拿起一瓣递过去。
      上官夫人笑着接了,却没立刻吃,只是看着他微隆的小腹,轻声道:“这孩子倒是乖,没让你遭太多罪。前几日宫里来人说你孕吐得厉害,娘在家揪心了好几天,夜里都睡不着。”
      “已经好多了。” 上官煜笑了笑,“皇上也常让人送来开胃的酸梅汤,没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 上官夫人拍了拍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熟悉的暖意,“你啊,就是太懂事,总报喜不报忧。在宫里受了委屈,也从不跟家里说。” 她忽然叹了口气,“当年让你入宫,娘心里其实一直不安。这宫里的日子,哪里有家里自在?可你总说‘为了家族,该担的就得担’,傻孩子,娘宁愿你自私些。”
      这些话像温水,一点点漫过上官煜的心头,熨帖了连日来的疲惫与不安。他知道母亲是真心疼他,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情,从不是假的。
      橘瓣渐渐剥完,上官夫人用帕子擦了擦手,沉默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些:“阿煜,娘有件事…… 想跟你求个情。”
      上官煜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却还是温声道:“娘您说。”
      “是…… 是文彦那孩子。” 上官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还有些难以启齿的难堪,“娘知道他犯了大错,惹你和皇上生气了,该罚。可他毕竟是你堂弟,自小跟你亲,小时候你带他爬树掏鸟窝,他摔了跤,还是你背着他回家的。”
      她抬眼看向上官煜,眼眶微微发红:“这几日我在家,总想起你们小时候的样子。他是骄纵了些,心眼直,容易被人挑唆,可要说真坏到骨子里,也未必。这次禁足,想必他也受够了教训,知道错了。”
      上官煜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上的盘扣。
      “娘不是让你徇私,” 上官夫人连忙补充,语气带着恳求,“就是…… 能不能跟皇上求求情,别禁足得那么严?让他在自己宫里思过就好。毕竟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把路走绝了,将来见面多尴尬?”
      她握住上官煜的手,力道微微收紧:“娘知道你正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可这宫里的事,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文彦再不好,也是上官家的孩子。你护着他一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咱们上官家的体面,也是为了你自己,将来若真遇着事,家里人总比外人可靠些,不是吗?”
      这番话一半是温情,一半是现实,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上官煜心上。他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想起那些年她为自己操的心,想起小时候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心头那点因流言而起的芥蒂,渐渐被柔软的情绪覆盖。
      他知道文彦的错有多严重,也知道心软可能留下隐患,可面对母亲含泪的目光,面对那些无法割舍的母子情分,那些关于 “家族” 与 “亲人” 的牵绊,终究让他硬不起心肠。
      “娘,” 上官煜的声音有些低哑,“我知道了。我会跟皇上说的。”
      上官夫人明显松了口气,眼眶更红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娘就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你放心,文彦要是再敢不懂事,娘第一个饶不了他。”
      送走母亲后,上官煜独自坐在殿内,望着那盆新抽芽的兰草,久久没有说话。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他此刻复杂的心情,有对母亲的体谅,有对旧情的不舍,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不是因为上官文彦值得原谅,而是因为母亲眼底的期盼,因为那些刻在血脉里的牵绊,让他无法做到彻底的铁面无私。
      傍晚赵元泽来时,见他对着兰草出神,便问:“在想什么?”
      上官煜抬眼,轻声道:“皇上,关于文彦…… 能不能解了他的禁足?降为良卿,让他在瑶光殿思过就好。”
      赵元泽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叹了口气:“是岳母来说情了?”
      上官煜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娘她…… 也是念着旧情。”
      “你啊。” 赵元泽在他身边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总是心太软。”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握住他的手,“罢了,都依你。但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他若再犯,谁来说情都没用。”
      上官煜嗯了一声,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在亲情与原则的拉扯里,他终究偏向了前者。
      而瑶光殿内,上官文彦听闻禁足已解,只是冷笑一声,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案上。他太了解这位堂兄了,重情义,念旧情,看似正直,实则最容易被亲情绊住手脚。
      “海棠,” 他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看来,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深宫的风,吹过凤凰殿的兰草,也吹过瑶光殿的窗棂。上官煜的一时心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看似只泛起微小的涟漪,却已在水底激起了更深的暗流。这场由亲情与旧情牵扯出的妥协,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报给他更复杂的结局。
      禁足令解的第三日,上官文彦便提着一篮新摘的桑葚,亲自送到了凤凰殿。
      他穿着一身素色锦袍,往日里张扬的眉眼收敛了锋芒,见了上官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君后,臣侍在园子里摘了些桑葚,听说您近来爱吃酸的,便送来给您尝尝鲜。”
      上官煜正靠在软榻上看话本,见他这副模样,微微挑眉。篮子里的桑葚紫黑饱满,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有心了。” 上官煜淡淡应了句,让内侍收下篮子。
      “应该的。” 上官文彦垂着眼,姿态放得极低,“前些日子是臣侍糊涂,说了混账话,惹君后生气,还累得婶母特意跑一趟。臣侍这些日子在殿里反思了许多,知道错了,往后定当安分守己,绝不再给君后添乱。”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字幅,双手奉上:“这是臣侍闭门思过写的《静心赋》,想请君后指点一二。也算…… 也算臣侍赔罪的心意。”
      上官煜接过字幅展开,只见上面字迹工整,笔锋虽仍带浮躁,却比往日收敛了许多,通篇不见戾气,倒有几分 “洗心革面” 的意味。
      “看来你确实静了些心。” 上官煜淡淡点评,将字幅放在案上,“往后好好当差,便是对皇上与本君最好的赔罪。”
      “是,臣侍记下了。” 上官文彦躬身应着,眼角余光瞥见上官煜小腹微隆,又补充道,“君后怀着身孕辛苦,若有什么跑腿的活计,尽管差遣臣侍。臣侍虽笨,力气还是有的。”
      这番话说得恳切,连殿内的内侍都暗暗点头,看来这位良卿是真的知错了。
      自那日后,上官文彦像是换了个人。
      每日晨安,他总是第一个到凤凰殿,帮着内侍整理案几,或是提前备好君后爱喝的酸梅汤;遇上伏麟宫的徐清和与周默然,他也不再冷嘲热讽,反而会主动问起先皇遗物整理的进度,言语间满是 “同为宫中人,当相互扶持” 的温和;甚至见了景明宇,他也收敛了往日的针锋相对,迎面遇上时会主动颔首问好,递茶时还会特意多添些蜂蜜,笑道 “景贵卿忙于庶务,该多补补”。
      这般转变,连景明宇都有些意外。
      这日在御花园偶遇,上官文彦正蹲在花畦边,亲手为一株蔫了的芍药松土。景明宇走过去时,他抬头笑了笑,手里还沾着泥土:“景贵卿看这花,前几日被雨打蔫了,我想着救救看,说不定还能活。”
      换作从前,景明宇定会冷言相对,此刻却只是淡淡道:“良卿有心了。”
      “也是闲得慌。” 上官文彦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带着自嘲,“从前总想着争些没用的,如今才明白,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种种花、读读书,反倒自在。” 他看着景明宇,忽然道,“前几日多谢景贵卿在皇上面前美言,不然臣侍的禁足怕是没那么快解。”
      景明宇挑眉,他从未在皇上面前提过上官文彦,这话显然是试探。但他没点破,只道:“良卿知错能改,皇上自然欣慰。”
      上官文彦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继续侍弄那株芍药,背影瞧着竟有几分与世无争的平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