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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谁死谁活 为师觉的这 ...

  •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亮透,时雨便已端着盛满清水的铜盆和洁净布巾,静默地候在师尊寝殿门外。
      他依着往日规矩,低声禀报,却迟迟未闻殿内传来那声或冷淡或烦躁的“滚进来”,抑或是更糟的扔个什么东西出来。
      这不同寻常的寂静让时雨心头泛起一丝不安。
      他犹豫再三,终是鼓起勇气,唯唯诺诺轻声道:“师尊……弟子、弟子进来了?”
      依旧无人应答。
      他轻轻推开殿门,晨光混着夜明珠残余的辉光淌入室内。
      视线所及,却见他那向来威严莫测的师尊,竟直接趴在冰冷的案几上睡着了,眉头微蹙,睡得似乎并不安稳。
      而师尊的手边,赫然躺着一个被拼凑起来的……
      木老虎?
      时雨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一时竟不知所措。
      他认得,或者说,认得那些碎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真正的师尊亲手为他雕刻,却又最终被摔碎、丢弃的……生辰礼。
      看着师尊熟睡的侧颜,时雨还是下意识地想上前,将师尊扶到舒适的床榻上去——这般趴着,定然不舒服。
      可他的指尖刚轻轻触碰到师尊的衣袖,沉睡中的化之仿佛被惊扰,猛地一动,但也并没有醒来,而是将那只残破的木老虎揣进了怀里,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不行……是给小雨儿的……”
      “……!” 时雨的手僵在半空,瞳孔微缩,“什么……”
      他几乎是无声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化之此刻确实深陷梦境泥沼。
      昨夜晕血昏迷后,他的意识便一直在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与黑暗的漩涡中沉浮,不得清醒。
      那句呓语,也是他在记忆碎片中挣扎间泄露出的混沌念头。
      时雨等不来回应,看着师尊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眼底的淡青,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视线一扫,又落到师尊另一只垂落的手上——那手里,竟还松松地攥着一把锋利的刻刀。
      万一师尊再胡乱抓握……
      时雨来不及多想,屏住呼吸,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试图将那刻刀从化之手中抽出。
      他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极缓,然而,就在刀身即将完全脱离掌控的刹那,那细微的摩擦感还是惊动了浅眠的化之。
      化之眼皮颤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就是时雨近在咫尺的脸,以及他手中……正握的刻刀。
      化之:“???”
      时雨:“!!!”
      两人再次陷入大眼瞪小眼的诡异沉默。
      怎么这种要死要活面面相觑的奇怪场景,总能精准地降临在这对师徒之间?
      “我……我不是……” 时雨猛地回过神,握着刻刀的手像被烫到一样,急于解释,却因慌乱而语无伦次。
      化之也瞬间清醒了大半,他“噌”地站起身,从时雨手里“抢”过了刻刀,随即“啪”地一声拍在了桌案上,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这声响动直接触发了时雨身体里根深蒂固的开关。
      “噗通!”
      少年几乎是应声而跪,身体微颤,头深深埋下:“师尊,我……”
      “小孩儿别老拿着刀瞎玩儿!多危险!” 化之脱口而出,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顺口。
      穿越来之前他也没少和小孩打交道,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就和时雨差不多大。
      可话一出口,他脑海里就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时雨练剑时那凌厉精准的身姿。
      剑都使了,小刻刀还能碰不得?
      “额……为师的意思是……” 他卡壳了,试图找补,却一时词穷。
      愣神间,他才猛然惊觉,这小寿星还在地上跪着呢!自己怎么就如此“心安理得”地让他跪了这么久?
      他赶忙弯腰,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时雨拉了起来。
      “快起来,别动不动就下跪,年纪轻轻的,老了膝盖受不了怎么办……”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按原主那个折腾法,时雨能不能平安活到老都是个问题。
      他试图缓和气氛,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今日过生辰,开心点。想要什么礼物?跟为师说。”
      然而,时雨却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弟子……弟子不过生辰的……”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化之一下。
      他分明记得,那个被称为“小雨儿”的孩子会收到精心准备的生辰礼。
      不知从何时起,这生辰竟就这么被淡忘了……
      他心里一软,语气不由放得更柔了些:“生辰怎么能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今年,为师给你过。”
      时雨抿紧了唇,纤长的睫毛颤抖着,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垂眸,轻声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化之的手上:“师尊,您的手......是不是受伤了,不需要处理一下吗?”
      化之这才想起拇指上的伤,低头一看,伤口不小,虽然血已止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但翻开的皮肉依旧显得有些狰狞。
      化之感觉自己再多看一眼都能原地撅过去,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他的袖口,轻轻扯了扯。
      化之看向时雨,他正歪着头望着化之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师尊,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化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提问弄得一怔,下意识想把那只握着木老虎的手往身后藏得更深。
      时雨的生辰,他知道得太晚了,况且昨日又在掌门那里耽误了那么长时间,根本来不及准备什么。
      难道把这个当礼物……太破烂了,根本送不出手。
      他怎么能把这样一份残缺的、带着血迹的“垃圾”,当作生辰礼送给时雨?
      这礼物能回收利用吗?
      未免寒酸了,一点诚意都没有。
      “这……没什么……” 他试图掩饰,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小雨儿可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只要为师能做到……”
      他话未说完就愣住了,就见时雨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水光在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积聚,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
      化之顿时慌了手脚,心说这孩子情绪也太丰富了点,这到底又为了啥啊?
      “我……” 时雨的声音带着点鼻音,他伸手指向化之藏在身后的手,几乎是执拗地重复道,“我就要这个……可以吗?”
      化之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又想起他刚才那句“不过生辰”的黯然,沉默了几秒,终是叹了口气,像是妥协,缓缓地将那只一直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
      掌心摊开,那只歪歪扭扭、布满拼接痕迹和一道刺目血痂的残破木老虎,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它本来不是这样的吧。” 化之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歉意和窘迫,“为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为师没弄好,把它修坏了……还、还沾了血,不吉利了……”
      他越说越觉得这礼物实在拿不出手。
      但时雨却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仿佛所有注意都聚在了这个木老虎上。
      他捧着那只木老虎,像是捧着一捧稍纵即逝的流萤。
      化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片酸软。
      他原本还想说的那些关于这礼物如何“拿不出手”、“过于简陋”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时雨喜欢,他喜欢这个破烂玩意儿?
      “咳。”化之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过于凝滞的气氛,“那个……等以后为师手艺好了,再给你雕个新的、更好的。”
      这话他说得有点心虚,毕竟他对自己的“手艺”毫无信心。
      时雨却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猛地抬起头。
      “不用的,师尊。”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怯懦形象不太相符的执拗。
      “这个就很好了……弟子喜欢这个。”
      “和小时候有点像了。”
      他几乎是嗫嚅着,吐出这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化之心上。
      化之愣住了。
      他记得记忆碎片里那只完整的木老虎,虽然也算不上精致,但至少是完整的、生动的。
      而眼前这个,破碎、染血、丑陋。
      化之静静地看着时雨,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原本想揉揉时雨的头发,像记忆碎片里那样,但手伸到半空,又迟疑地停住了。
      他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也怕自己这笨拙的亲近,再次被误解。
      他收回手,轻声道:“喜欢就好,那……它现在归你了。”
      时雨闻言,再次抬起头,看向化之。
      “嗯,归我了。”
      …… ……
      时雨整理了一下情绪,默默地收拾着师尊先前“创作”留下的狼藉回到膳房清洗。
      他动作轻柔,眼神却不时飘向角落里的化之。
      是的,化之又跟来了,不过这次似乎倒并非全无目的。
      只见他那尊贵的师尊,此刻正围在膳房的灶台前,对着面粉和水陷入苦战。
      化之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厨艺天赋,或者说,他低估了从“知道长寿面是什么”到“做出一碗能吃的长寿面”之间的巨大鸿沟。
      面团在他手里仿佛有了自己的脾气,不是太干就是太湿,拉扯几下就断得干脆利落。
      不过片刻功夫,他脸上、衣襟上都沾满了白扑扑的面粉,看起来滑稽得很。
      时雨心中纳闷更甚。
      师尊今日的行为着实怪异,不修炼,不训人,不仅给他生辰礼,还叫他的小名……
      现在竟跑来这烟火气十足的膳房,跟一团面较劲?
      别说是近几年,就算是放在以前,师父也是绝对不会自己做饭的,容易死人。
      他收拾好东西,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
      “师尊……”他小声开口,看着化之又一次将一根粗细不均、中间还带着破洞的“面条”拎起来,那面条在他指尖颤巍巍地断成两截,“您……在做什么?弟子或许可以帮忙。”
      化之正跟手里的面疙瘩生闷气,被时雨突然出声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想把那团失败的作品藏起来,就像之前藏木老虎一样,但满身的面粉早已暴露了一切。
      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为师……研究一下宗门膳食!对,考察一下!这个……这个面质量不太行啊……”
      他怎么能告诉时雨这是在尝试做长寿面呢?万一最后鼓捣出来的是一锅面糊糊,或者根本不成型,岂不是让这孩子空欢喜一场?
      这生辰过得已经够委屈了,不能再雪上加霜。
      他希望能给时雨一个像样的惊喜,而不是一个提前预告却最终失败的尴尬。
      时雨看着师尊强装镇定却难掩狼狈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碗里那些奇形怪状、长短不一的面条(如果那能称之为面条的话),聪慧如他,心中已然隐隐有了猜测。
      今日是他的生辰,而师尊在捣鼓的,似乎是……面?
      先给予一点似是而非的温情,再亲手碾碎,这样的戏码师尊乐此不疲,但是……这次持续的时间有些久了,而且看上去甚是真心。
      看着化之鼻尖那点白粉,和他那双沾满面粉,显得有些笨拙无助的手,时雨沉默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道:“师尊,揉面需先‘三光’:盆光、面光、手光……水要分次加,徐徐图之……”
      他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主动拿起旁边干净的面粉盆:“让弟子试试,可好?”
      化之看着时雨那平静而认真的眼神,再低头看看自己一塌糊涂的“战场”,终于泄气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出位置,嘴上却还不肯完全认输:“……那,那你来,为师在旁边指导你!”
      俨然一副总工程师的架势,尽管他连图纸都看不懂。
      时雨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开始熟练地舀面、加水。
      他的动作轻柔却精准,手指在面粉间穿梭,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很快,一个光滑不粘手的面团就在他手中成型,与化之之前的“战况”形成了鲜明对比……
      化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嘀咕:这小子怎么什么都会?
      他看着时雨专注的侧脸,那上面还残留着昨夜未休息好的淡淡痕迹,但此刻在膳房氤氲的温热气息中,竟显出一种难得的宁静。
      化之忽然觉得,就算这碗长寿面最后主要是时雨自己做的,但只要他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带着心意(哪怕这心意有点歪打正着)的寿面,似乎……也不错?
      总比吃他做的不知名的玩意儿好吧……
      想着,化之凑近了些,看着时雨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在面团上运作,语气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意味:
      “时雨,知道你做的是什么吗?长寿面,你知道为什么生辰要吃这‘长寿面’吗?”
      时雨揉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这面,一根不断,从头到尾,连绵不绝。”化之的声音很温和,努力想传达出一种祝福的仪式感,“寓意着呢,就是福气绵长,健康长寿。吃了这碗面,就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他本以为会看到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触动,或是羞赧,或是别的什么单纯期盼。
      然而,时雨揉面的手却缓缓停了下来。
      他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
      半晌,时雨才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却听不出丝毫欢愉。
      “长寿百岁……多谢师尊。”他轻声说,声音却是哑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
      那还是很小的时候,他偶然经过师父与掌门师伯议事的静室外,隔着门缝,听到了几句零碎却如同惊雷般的话语。
      “……言出法随……为天地所不容……”
      “……反噬……根基……”
      “……十年……大限……”
      他当时并不完全明白那些词的含义,只是被师父和师伯语气中那前所未有的凝重吓到了。
      只知道师父封了他那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的“言出法随”之力。
      但他记住了“十年”,记住了“大限”。
      他本该活不过十岁的。
      可十岁那年,他没有死。
      然后是一年又一年。
      他活着,师父死了。
      化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紧,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只见时雨眼尾似乎微微泛红,声音发颤,便下意识地以为,这孩子是被自己这番“深情告白”给感动坏了。
      “咳,没什么,一碗面而已。”化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却却沾了了一鼻子面粉。
      他灵机一动偷偷用沾着面粉的手指,趁时雨不注意,在他鼻尖也轻轻点了一下。
      时雨动作一顿,疑惑地抬眼看他。
      化之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个带着面粉和些许傻气的笑容:“这下公平了,小花猫。”
      时雨怔怔地看着师尊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阴霾,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促狭。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鼻尖那点微凉的白,心脏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
      ……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好好睡觉?”
      当然了。
      玩了一晚上感应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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