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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照见 白嵩在浩渺 ...

  •   白嵩在浩渺峰住下了。
      他住在客舍最东边的一间,窗外就是悬崖,云海在脚下翻涌。这地方太过空旷,风穿堂而过时,带着松涛与冷雾的气息。他不习惯。
      金陵的宅院有高墙,有回廊,有遮天蔽日的梧桐,将四季都拢成规整的、可丈量的光阴。这里的一切都太敞开,太直接。
      就像他此刻不得不面对的局面。
      他清晨便起身,绷着那根弦,远远跟在白芨后面,看他如何度过一日。他眼里含着审视,带着挑剔,又带着兄长居高临下的忧惧。他想找出证明“此非正途”的证据。
      白芨在天光微亮时便到后山空地上练剑,未察觉身后有人。虽动作尚显生疏,神情却很专注。
      白芨练一套“青萍剑诀”。那剑式要求身随剑,白芨转身时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手中的木剑也脱手滚出去老远。
      白芨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又弯腰去捡剑。他抬起脸时,先看向徐菘蓝的方向。然后,他揉着摔疼的膝盖,咧开嘴,笑了。
      徐菘蓝一直站在不远处那株老松的阴影里,白衣紫袍,静得像一幅画。垂下了眼眸,目光静静地落在少年身上。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眼里含着柔和的目光。随即走到白芨的身边,指点方才步法的错处。
      那笑容很干净,带着点狼狈后的赧然,眼睛却亮晶晶的。
      白嵩停在原地。
      白芨认真地听,不住点头,然后又重新摆开架势。
      风掠过山崖,吹动徐菘蓝宽大的淡紫纱袍,像一片舒展的、活过来的云。白芨的衣袖也鼓荡起来。
      白嵩忽然觉得,那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却又被同一种无形的气流充盈着,密不透风,旁人插不进去。
      他沉默地转身离开。
      白嵩回到客舍,在窗前站了许久。
      云海在脚下翻涌,松涛声一阵一阵,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追问。
      他在屋里想写封家信,却又无字可写。
      写到中午,他推门出去,找小厮帮忙送下山。
      送完信,白嵩沿着回廊散步,远远看见藏书阁外的木廊下,坐着两个人。
      白芨抱着几卷书简,挨着徐菘蓝坐下,中间隔了约莫半臂的距离。午后阳光斜斜铺过来,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芨翻开一卷,手指点着某处,侧过头去问。徐菘蓝微微倾身,低声解释。他的手指偶尔在空中虚划,大概是在演算什么阵法或符文。
      大部分时间,他们只是安静地坐着。白芨看书,徐菘蓝则望着廊外的远山。云影在山峦间缓缓游移,光阴仿佛被拉得很慢,很黏稠。
      白嵩看不清弟弟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在温煦的光里,褪去了在家时那层小心翼翼的、总像在察言观色的壳,显出一种沉静的安然。那不是松懈,而是一种找到了着力点之后的平静。
      他偶尔会抬起头,顺着徐菘蓝的目光也看向远山,然后继续低头翻阅书简。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亲昵的举动。可那种浸润在寻常光阴里的、无需言说的默契,却让白嵩感到一种陌生的窒息。
      他想起家里的书房。他总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账目、书信、人情往来。白芨有时会来,端着一盏茶,轻轻放在桌角,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发现,等他问“何事”。他往往头也不抬,只说“放着吧”,或者“自己去看书,莫要荒废”。白芨便会低头应一声“是”,默默退出去。
      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他是兄长,他肩负着门楣兴衰,要为弟弟筹划最稳妥、最光明的“正途”。督促、训诫、安排,这便是他表达爱护的方式。
      可此刻,隔着疏疏的花影与阳光,他忽然不确定了。
      夜里,客舍。
      山间的夜格外寂静,也格外喧嚣。寂静的是人声,喧嚣的是自然。
      白嵩辗转难眠。白日所见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回放。白芨摔倒后亮晶晶的笑,廊下侧脸沉静的弧光。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段极其久远、几乎蒙尘的记忆,猛地撞进心里。
      是很小的时候了。白芨刚会走路不久,总是摇摇晃晃地跟在他后面。他在书房临帖,白芨就趴在一旁的矮榻上,支着下巴看他。墨汁溅到纸上,他会咯咯地笑。有时看久了,觉得无聊,就会伸出小手,轻轻扯扯他的袖子,软软地喊:“哥哥。”
      他那时会放下笔,把幼弟抱到膝上,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认纸上简单的字。白芨的手指胖乎乎的,抓不稳笔,弄得满手墨迹,却笑得无比开心。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记忆的断层清晰得残忍。科举、功名、人情、官场……无数沉重的担子压下来。他忙得脚不沾地,心里揣着“振兴白家”的炽热与焦虑。白芨在他眼里,渐渐从一个需要陪伴呵护的幼弟,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规划、被塑造、被引上“正途”的责任。
      从什么时候起,白芨不再来书房找他了?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的对话,只剩下“功课如何”、“莫要贪玩”、“谨言慎行”?(虽然白芨在功课上并不用功,常常逃课。)
      真正的刺痛,在这一刻才淬了冰,缓慢而精准地刺穿他所有愤怒的铠甲。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愤怒源于徐菘蓝的“引诱”,源于弟弟的“迷失”,源于对“正道”与“伦常”将被玷污的恐惧。
      此刻他才明白,那愤怒底下,原来是一片荒芜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空洞。
      不是徐菘蓝“抢走”了弟弟。
      他一直站在外面,站在由“门风”、“家规”、“世俗眼光”砌成的高高门槛之外,只会蹙着眉向内张望,然后用训诫代替陪伴,用担忧代替倾听,用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给了白芨锦衣玉食,给了对未来的周密安排。
      却独独忘了,给一个能让弟弟放心笑出来的角落。
      月光从糊在窗纸透出,在地上投出一片冷白的霜。白嵩躺在坚硬的竹榻上,睁眼看着屋顶模糊的暗影。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熄灭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弥漫性的钝痛。
      他不再问:“他们之间,到底是否清白?”
      他第一次问自己:“我这个兄长,这些年,到底给过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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