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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玄帖叩风骨 这日,浩渺 ...

  •   这日,浩渺峰偏殿内茶香袅袅,几位长老正围坐闲谈。赤卜长老声如洪钟,正论着剑法精要;玄同长老笑眯眯地啜着茶,不时颔首;云渺长老则捻须沉吟,似在思索经义。
      明尘手持一封拜帖,步履沉稳而入,面色却是凝重。他未多言,只将手中之物奉至清衍师尊案前。玄色硬封,银线勾勒的云纹冰冷而工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刻板。
      “清衍师尊,倪玉派执事弟子来访,递上此帖,言明需亲呈您手。”
      “倪玉派”三字一出,殿内茶香仿佛都凝滞了半分。
      赤卜长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扫了眼那封皮,嗤笑一声:“这群人,多少年没递过帖子了?”
      清衍师尊接过,指尖划过那冰冷的银线纹路,未立刻拆开,只淡淡道:“来人可还说了什么?”
      “只说奉掌戒长老之命送帖,待您回音。”明尘垂首,“态度……略显倨傲。”
      清衍师尊微微颔首,这才缓缓拆开火漆。信纸是上好的宣州冷金笺,松烟墨香中却无暖意,唯见字迹工整如刀刻斧凿:
      “浩渺峰掌门尊鉴:久疏音问,遥颂道安。”
      寒暄过后,机锋立现:
      “近闻贵高足徐菘蓝道友,道术精微,诛邪卫道,风仪卓然,令我辈叹服。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徐道友少年成名,光华过盛,其一举一动,难免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渐成楷模,亦成众矢。”
      “近日,坊间忽有流言滋蔓,言其与一金陵白姓俗家子弟,交往过密,形影不离,举止亲昵,恐已逾越寻常道友之界。更有其家中长者致书诘问之事佐证。流言虽或失实,然空穴来风,岂能尽视为无物?”
      “我倪玉派念及玄门一体,清誉共系,窃以为:修行之士,当以道心为玉,以清规为匣。远俗情纷扰,绝尘缘挂碍。《清净经》云:‘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若因私情妄念,行止失度,致使道心蒙尘,清名染瑕,岂非自毁长城,亦令吾正道蒙羞?”
      字字句句,看似关切,实则已将“逾越”、“私情”、“失度”的罪名,借着经典的壳子,稳稳扣下。
      最后,锋芒毕露:
      “此事虽属贵派内务,然流言已涉正派清誉,非同小可。为靖浮议,正视听,特代我宫掌戒长老及一众关切同道,冒昧致函。万望尊驾明察秋毫,严加约束,整肃门风,并就此事予天下同道一个明断交代,以安人心。”
      末尾,掌戒长老的朱红法印赫然在目,沉甸甸,似有千钧之压。
      清衍师尊将信纸缓缓折起,放回案上,叹了口气。
      赤卜长老已按捺不住,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写这么长,绕来绕去,不就是说菘蓝跟白芨走得近了点?我还以为白家兄长又打上来了呢!”
      云渺长老捏着眉心,叹了口气:“‘过从甚密’、‘行止失度’……措辞倒是够重的。倪玉派以‘正派清誉’相挟,占住了名分大义。此事,恐难了。”
      玄同长老慢悠悠探过头,眯着眼把那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呵呵”笑了两声,什么也没说,端起茶盏继续喝。
      殿内安静了几息。玄同长老放下茶盏,悠悠开口:“白家那个小的,是叫白芨吧?成天跟在菘蓝后头那个?”
      “就是他。”明尘点头。
      “哦。”玄同点点头,又端起茶盏,没下文了。
      云渺看向明尘:“菘蓝人呢?”
      “后山练剑,带着白芨。”
      “……”云渺沉默了一瞬,摆了摆手,“叫他们过来吧。”
      偏殿之内,气息肃然。
      徐菘蓝和白芨进殿时,几位长老坐在那里,表情各异。赤卜一脸不耐,云渺眉头紧锁,玄同依旧笑眯眯地喝茶。
      清衍师尊未多赘言,将倪玉派来意简明道出,声音沉稳,却让殿内空气又沉了几分。
      明尘把信递给了徐菘蓝。
      徐菘蓝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极慢,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工整却冰冷的字迹,面上没什么变化,唯有眸光在触及某些字眼时,几不可察地凝滞一瞬。看完后,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桌上,动作从容,仿佛看的不是一封咄咄逼人的诘问,而是一篇寻常经文。
      “看完了?”云渺问。
      徐菘蓝躬身一礼,声音清越而平静,如玉石相击:“回云渺师叔,弟子看完了。”
      “你有何话说?”云渺目光带着审视。
      徐菘蓝抬起眼,目光澄澈,迎上几位长老的视线:“信中所言‘交往过密’、‘形影不离’,乃是事实。弟子与白芨,志同道合,彼此砥砺修行,日常起居相伴,确乎如此。”
      他坦荡承认,反而让云渺一怔。
      “然,”徐菘蓝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逾越寻常道友之界’、‘私情妄念’、‘行止失度’,此等评判,弟子不敢苟同。何为‘寻常’?何为‘逾越’?若志趣相投、彼此助益便是逾越,那同门之谊、道友之情,岂非皆成虚妄?流言蜚语,止于智者。弟子谨记师门教导,守心持正,然若因畏人言语,便疏远同道,压抑本真,岂非舍本逐末,更损修行?”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未否认亲近,又将这份亲近置于“同道共修”的层面,坦荡得让人无从指摘。
      殿内安静了一瞬。
      云渺长老看了看清衍师尊,又看了看徐菘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问的了。这孩子话说得滴水不漏,该认的认,该守的守,既不怯懦也不狂悖。
      赤卜在旁边“啧”了一声。
      玄同笑呵呵地继续喝茶,眼底却掠过一丝赞许。
      清衍师尊的目光在徐菘蓝身上停了一息,微微颔首,一锤定音。“我浩渺立派,讲求的是‘道法自然,和光同尘’。修行之路万千,非止一途。戒律清规乃助人持心,而非缚人手脚、泯灭真性之枷锁。菘蓝行事,自有分寸,其心性修为,吾深知。白芨虽为俗家,然心性质朴,与我浩渺有缘,修行亦见其刻苦。至于那封信,你带回去。”
      徐菘蓝垂首:“是。”
      “回信的事,”清衍师尊顿了顿,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杂务,“你自己写。写完了拿来我看。”
      徐菘蓝微怔,抬眼看向清衍师尊。
      清衍师尊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深邃如古井:“你的事,你自己最清楚该怎么回。不必顾虑太多,也别让人觉得我浩渺峰不会说话。”
      这话听着寻常,但徐菘蓝听懂了。
      不是责难,是信任。也是放手。
      “弟子明白。”他深深一揖。
      清衍师尊摆了摆手。
      徐菘蓝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白芨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步子有些乱。
      两人出了偏殿,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廊下,驱散了殿内残留的凝重。
      白芨跟在徐菘蓝身后半步,走了好一段,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与满满的依赖:“道长……清衍师尊让你自己回信?”
      徐菘蓝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云海,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白芨耳中:“嗯。”
      “可是倪玉派那边。”白芨还是有些不安。
      “无妨。”徐菘蓝停下脚步,侧身看他。阳光勾勒着他清隽的侧脸轮廓,那眉宇间的沉静与坚定,仿佛能抚平世间一切波澜。“师门是后盾,但有些话,需我自己来说。”
      他顿了顿,又道:“你只需记住,无论外界如何评说,你我之事,问心无愧。清衍师尊既将回信之事交予我,便是信我能守住本心,亦能护住该护之人。”
      白芨望着他,看着那双沉静眼眸中倒映的天光云影,心中的最后一丝惶惑也悄然消散。他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我信道长!”
      徐菘蓝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抬手,极轻地拂过他被风吹乱的鬓发。
      “回去吧。”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在廊下投出相依的剪影。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松涛隐隐。
      殿内,几位长老尚未散去。
      赤卜哼道:“菘蓝这孩子,倒是越来越有掌门师兄当年的风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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