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蛛妖 我看，是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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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白日里尚有人迹的清梧苑此刻却黑沉沉一片，不仅正门紧闭，连本该守夜的宫人也无影无踪。
谢垣侧耳听了片刻，压低声音：“太安静了。”
确实。黎茉心里也发毛。即便公主睡了，洒扫的粗使宫人也该有个轮值的才对。
可此刻，连半点呼吸声、脚步声都听不见，仿佛整个清梧苑被遗忘了，或者说被刻意清空了。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寻了个僻静角落，轻轻翻墙而入。
进了清梧苑，黎茉刚想开口，一阵奇怪的声响便从公主寝殿传来。
“咚……咚……”
像是重物有规律地撞击着墙壁，每一下都带着压抑不住的蛮力，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
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到寝殿窗下，窗户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黎茉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缝隙。
殿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昏黄。
晋平公主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却渗出细密的冷汗，睡得极不安稳，即使在沉睡中，眉头也紧紧蹙着。
而丽妃正坐在床榻边。
她褪去了华服钗环，只着一身素色常服，乌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神色哀戚。
她手里拿着一条温热的帕子，正轻柔地、一遍遍地擦拭着公主额上的冷汗，动作极其温柔。
“晋平，再等等……”她指尖轻轻抚过公主苍白的脸颊，语声低微，半是劝慰半是自语，“母亲知道你想念她……再撑阵子，很快就好了……到时候，母亲会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那些你日思夜想的，一桩桩，一件件，全说给你听……”
真相？什么真相？黎茉听得心惊。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谢垣。少年也正透过另一道窗隙往里看。
他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料到会看到这样的场景，甚至唇角还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没有看黎茉，只是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继续听。”
黎茉收回视线，屏住呼吸。
丽妃将帕子放在一旁，指尖温柔地将晋平公主颊边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小心翼翼，充满了怜爱。
可下一瞬，她缓缓抬眼，目光穿透窗隙，直直刺向黎茉和谢垣藏身的方向。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外头夜露重，仔细着凉。”
黎茉心头一跳。被发现了？什么时候？是刚才看入神时呼吸重了，还是谢垣那细微的动作泄露了行迹？
不等她多想，谢垣已走到了虚掩的殿门前。
吱呀一声，月光随着敞开的门扉流淌进去，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面。
黎茉只能硬着头皮，跟着谢垣走了进去。殿内那股混合着药味的甜腻香气更浓了，几乎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丽妃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走进来，眼神又冷又沉。
当看清谢垣那身浅青宫装、挽起的发髻，甚至脸颊上那尚未完全擦净的淡淡胭脂时，她忍不住嗤笑一声：“谢垣，本宫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了。你这身打扮，倒比你平日里那副温良恭俭、道貌岸然的样子……顺眼多了。”
少年歪了歪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道貌岸然？原来丽妃娘娘一直是这么看我的。”他顿了顿，唇角极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不过，能让娘娘觉得‘顺眼’，倒也算这身打扮没白费。”
闻言，丽妃眼神更冷，目光倏地转向黎茉，冷冰冰道：“我看，是来送死的吧。”
黎茉脸上的笑微微凝滞。她现在可是有系统奖励的“隐藏妖气”，丽妃还能如此信誓旦旦指认她是妖？是虚张声势，还是另有凭依？
“谢垣，你最是厌恶妖族，不是吗？那日你来我宫中查验，我问你若是发现妖族潜藏宫中该如何，你可是亲口说过，‘妖物祸乱，见之当诛，绝不容情’。”
丽妃缓缓抬手，直指黎茉眉心，又道：“现在，你眼前就有一个。她根本不是人，是妖。一只混入谢家，迷惑了你兄长，又意图对晋平公主不利的妖。杀了她，现在就杀了她！”
什么？
黎茉面色一怔。
她看向谢垣。少年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黎茉一眼，只是微微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像在思考，又像是在欣赏这出由丽妃主导、将他置于两难境地的戏码。
殿内除了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就只有那持续不断的、越来越狂暴的撞击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急促，仿佛有什么困兽正用身体疯狂地冲撞着牢笼，连墙壁都在随之微微震颤。
黎茉抿了抿唇。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丽妃越是这样咄咄逼人，越是说明她心虚。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漫不经心道：“丽妃娘娘，您说我是妖？这……可真真是从何说起呀？我若是妖，谢二公子与我相处这些时日，同乘一车，同桌用饭，甚至……”她眼波流转，刻意在谢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顿一瞬，“甚至方才还离得那般近，他怎么会毫无察觉呢？谢家世代编纂《庆安妖典》，最是熟悉妖族气息，辨识妖物乃是看家本事。若我真是妖，恐怕早就被谢家察觉，清理门户了吧？何须劳动娘娘您来指认？”
她一边说，一边悄然挪动脚步，看似被丽妃的气势所慑微微后退，实则巧妙地让自己背靠着梳妆台，有了些许依托。
同时，她袖中那柄谢母给的、触手微凉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丽妃是曾经的捉妖师，谁也不知道她藏着什么对付妖物的手段。
而谢垣……他此刻的态度暧昧不明。他现在沉默，是在等她自己暴露？还是在权衡杀她和留她哪个价值更大？
黎茉不敢赌。她必须自己破局，把水搅浑。
“巧言令色！本宫初次见你便觉不对。而且，今日你的血……”丽妃的话猛地顿住，像是意识到失言，随即改口，声音更冷，“今日你一来，这殿内便异动频频，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血？她今日只在阿兰面前划伤了手，流了点血。
而阿兰此刻不在……殿内的撞击声是谁发出来的？
“异动？”黎茉眨眨眼，仿佛没听懂丽妃的暗示，“什么异动？我只听见似乎有东西在撞墙，声音怪吓人的……呀，该不会是这清梧苑年久失修，闹了特别大的耗子吧？还是说……”
她刻意停顿，又道：“那墙后面关着的，不是什么耗子，而是……让尊贵的丽妃娘娘您也束手无策、日夜忧心，甚至需要靠指认一个无辜之人为妖，来转移视线、遮掩秘密的……了不得的‘东西’？”
“你——！”丽妃气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黎茉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晋平公主仿佛被殿内越发紧绷的气氛和那持续的撞击声惊扰，轻轻咳了几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瓣失去所有血色。
丽妃立刻转头，什么都顾不上了，扑到床边，用袖子慌乱又极致轻柔地替她擦拭，那瞬间流露出的心痛与无措，无比真实，冲淡了她方才所有的凌厉杀气。
“晋平，晋平不怕，母亲在这儿……母亲在这儿……”她喃喃着，声音哽咽。
趁着丽妃心神被公主彻底牵制的刹那，谢垣忽然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一直用余光留意他的黎茉心头一跳。
只见少年眼尾微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场面。
黎茉还没反应过来，谢垣已上前半步，挡在了她和丽妃之间。
他看向犹自守在公主床前的丽妃，语气温润：“娘娘，诛妖之事，非同小可。谢家虽有祖训，却也讲究证据确凿，明正典刑。仅凭娘娘一面之词，恐怕难以服众。况且……”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黎茉脸上。
“她究竟是不是妖，该如何处置，是我谢家内部的事。不劳娘娘费心，更轮不到娘娘来下令诛杀。”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在维护她？
谢垣到底信不信丽妃的话？
丽妃站起身，语气不解：“谢垣，你难道要包庇这妖物？你忘了你祖母当年是怎么死的了吗？你如今竟……”
她的话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悍然打断。
“轰——！！！”
西墙那座紧邻床榻的紫檀木书架，连同后面看似坚实的墙壁猛地炸开。
木屑、砖石如同暴雨般飞溅。
烟尘瞬间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
在一片混乱和刺耳的碎裂声中，一道黑影嘶吼着从炸开的墙洞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她穿着最普通不过的宫女服饰，头发散乱，面容扭曲狰狞，双目赤红如血，后背、肋下，竟诡异地伸出数条粗壮、漆黑、覆盖着钢针般刚毛的蜘蛛步足。
黎茉倒抽一口凉气，脑中一片空白，震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
晋平公主跟前的阿兰……那个不起眼的宫女，居然是……是蛛妖？
“阿兰！冷静！看着我！是我！”丽妃不顾四处飞溅的碎石和那可怖的步足，试图靠近那完全失去理智的蛛妖，声音凄厉破碎，“晋平在这里！你看，晋平在这里！别伤害她！你看看她！”
阿兰赤红混乱的眼睛扫过殿内，先是掠过丽妃，在听到“晋平”二字时似乎极其细微地滞涩了一下，但随即，那双血瞳便死死锁定在黎茉身上。
这蛛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做什么？难不成是瞧着她最碍眼，想先拿她开刀？
“嗬……丹……妖丹……”含糊不清、带着剧烈摩擦音的词语从阿兰喉咙里挤出。
她舍弃了近在咫尺、试图呼唤她的丽妃，八足并用，直扑黎茉。
与此同时，一条黏腻的白色蛛丝，从她口中射出。
“躲开。”谢垣冷声开口的同时，手已伸了过来，不是拉她手腕，而是直接揽住她的腰，猛地向自己身侧一带。
黎茉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那条黏腻蛛丝擦着她的衣袖飞过，“嗤啦”一声，月白色的宫女服袖口瞬间被腐蚀出一大片焦黑的破洞，边缘卷曲，散发出刺鼻的、类似腐败草木的酸臭气味。
她踉跄着在谢垣身侧站稳，惊魂未定。
少年松开她，袖中滑出一张淡黄色符箓夹在指间。
他紧盯着再次扑来的蛛妖，口中念诵着短促晦涩的音节，指尖在符箓上快速划过，带起微弱的灵光。
“退后。”他对黎茉丢下这句话，甚至没回头看她，手腕翻转，将符箓贴向蛛妖额头。
与此同时，数道暗红色丝线灵巧迅捷地缠绕、束缚住她。
符箓的金光与红线的暗芒交织，竟然真的暂时困住了这狂暴的妖物。
殿内本就空间有限，蛛妖疯狂舞动的粗壮步足和口中不时喷吐的黏腻蛛丝，将残余的桌椅、摆设打得粉碎，瓷片木屑四处崩飞，满目狼藉。
丽妃脸色惨白，孤身挡在晋平公主面前，步足扫来的劲风几次将她发髻吹散，飞石擦过她手臂留下血痕，她却半步不退，只死死护住身后沉睡的女儿。
谢垣眉头微蹙，手上指诀变幻。
“别杀她！不能杀……她还有救……取妖丹！只要拿到妖丹……”丽妃见状，连忙说道。
谢垣听到“妖丹”二字，手上操控符箓和红线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这片刻的失神，竟被那妖物抓了个正着，束缚她的符箓金光剧烈闪烁，随即接二连三地黯淡、碎裂，残余的红线也寸寸崩断。
强大的妖力反噬而来，谢垣闷哼一声，脸色骤然苍白，单膝跪倒在地，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身前狼藉的地面上，鲜红刺目。
可他脸上却没什么痛苦或愤怒的表情，甚至抬手慢条斯理地抹去嘴角的血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指，又抬眼看向那挣脱束缚、更加狂暴的蛛妖，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
“谢垣！”黎茉失声惊呼。
她没想到他会受伤，更没想到他受伤后会是这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反应。
蛛妖撞破束缚，去势稍减，赤红的眼睛再次锁定了黎茉，或者说，锁定了她身上那诱人的“妖丹”。
她发出一声贪婪的嘶鸣，粗壮的步足迈开，就要再次扑来。
谢垣受伤，丽妃只顾着公主，没人能救她。
电光石火间，黎茉脑中飞速盘算。蛛妖对“晋平”的名字有极其细微的反应。刚才她挣脱束缚后，第一眼看的也是晋平的方向……
眼看蛛妖再次扑近，黎茉心一横，手腕疾扬，将袖中谢垣送的琉璃瓶用力掷向床榻。
“啪嚓！”
琉璃瓶砸在床柱上，碎裂开来，瓶中清水不偏不倚，正溅在晋平公主的脸颊上。
一直陷在梦魇里的少女，睫羽忽地剧烈颤动，那双紧闭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映入她眼帘的，是面目狰狞可怖，数条漆黑步足狂乱挥舞，嘴角淌着涎水，一双眼更是赤红如血的阿兰。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蛛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