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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万念俱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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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埌疆的洛川一带,因与漠疆接壤,城门外,常年涌聚着大量无家可归的流民。
其中有一十二三岁少年,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只知当他在这世间,睁开双眼之时,便得了个“忍道三万零三郎”的称号。
是以,他便以这样的身份伶仃活着。
这日,如同寻常一般,三万零三郎推着他的独轮木车,领着他的细瘦白毛畜狗“大黄”,从主顾家下了工,结了工钱,买了二两牛脯,一人一狗欢欢喜喜,回到他们简陋的草棚中去。
熟料,他们与身份不符的喜色,招来了三名恶徒觊觎。
先是不由分说一哄而上,抢走了三万零三郎所剩无几的钱财,夺食了尚未来得及拆封的牛脯,最后,还意犹未尽地将贪婪的目光,投在了骨瘦如柴的大黄身上。
那可怎么行?!
要知道,畜狗大黄可是三万零三郎在这世上,唯一的伙伴,他早已将它当作相依为命的家人!如今,有人要杀害他的家人,他岂能答应?
自然就挺起细瘦的身板,与恶徒论个是非长短。
哪成想,那三名恶徒虽看着与三万零三郎年岁相当,面容稚嫩,心性却极为狠辣,一言不合,就动起了手来。
手臂粗的棍棒,似有深仇大恨般,肆无忌惮地落在三万零三郎的头上、身上、腿上,打得兴起时,口中还叫嚣着。
“吃你只狗怎么了,就算把你打死,也无人过问!”
那一刻,三万零三郎从他们的眼睛里,真切地感受到了杀意,他奋力抵抗,呼救,被牵绳绑在一旁的大黄,也焦急得“汪汪”直叫。
可是,路过的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走过来,问上一句。
“发生何事?”
雨点般的棍棒持续落下,三万零三郎的挣扎逐渐微弱,就在他耳鸣之际,忽然一道天籁响起。
“少年郎,以多欺少是不对滴!”
发声的,是一名身高七尺,系着鹏鸟腰裙,面带倦容的中年寿比妇人。她就那么俯首一觑,隔着残垣断壁,就能轻松地将身影,笼罩在三名恶徒身上。
欺凌的动作终于有所收敛,三名恶徒抬首望去,但见身高有他们两个半,拳头比他们大腿还粗的女寿比人,正极具压迫地俯瞰下来。
“切——”
三人自知理亏地住手,抛下棍棒,再踹一脚“汪汪”直叫的大黄,扬长而去。
“小哥可还能走动?”
这便是三万零三郎,第一次与女寿比人——叶荃婵相识的经过。后来,他将自己的畜狗大黄借给了她,跟着日日夜夜漫山遍野地跑,逐渐叫他摸清了叶荃婵的意图。
她欲为养女,寻回被夺去的双手!
“真叫人羡慕啊……”
三万零三郎时常难以自抑地畅想,若是他也有家人,若是他的家人知晓了他的遭遇,必定也会像叶荃婵那般,为他赴汤蹈火吧?
一连数日的锲而不舍,竟真的叫叶荃婵,找着了夺手之人藏身之处。
就窝在城郊十八里外,一座山间草庐内。
那人自称“天工上人”,是一个大鼻子老头,擅机关术,却在两年前,叫自己的机关误伤了双手,寻寻觅觅间,一直找不着满意的替代,直至一个月前经人点拨,才有了今日之纠葛。
据说,新移植的双手,需要一个月静养,方能与宿体百脉融合,而叶荃婵便是利用了这个契机,在渺无希望的人海中,找到了奇迹!
可那夺手之人,又岂是好相与的?
又是一连数日,三万零三郎日日跟在后头,亲耳所听,叶荃婵如何将那天工上人说服。
是的,说服。
从人身父母养,到天地有报应;
从人之初性本善,到回头是岸;
不仅如此,叶荃婵还非常细心地考虑到,天工上人趁她夜间不备一走了之,遂以御兽笛召来了附近山头的飞禽走兽,令它们密密麻麻地监视着,天工上人的一举一动。
如此重压之下,天工上人终于妥协了,耷拉着重重的眼袋,向叶荃婵承诺。
“三日后再来取手。”
“若他只是为了缓兵之计,食言骗你怎么办?”
对此,三万零三郎并不看好。
可叶荃婵却笃信:“大丈夫一诺千金,岂可将应许当儿戏?!”
好吧,好罢——
三万零三郎垂下无助的双眼,开始收拾为数不多的家当,准备离开这座城池。
倒不是他担心,点破了天工上人的缓兵之计,恐招徕灭口,而是近日城中,大量涌入的穷凶之人,叫他本能地生出了警惕。
或许说出来有些可笑,他已记不清自己的过往,却总会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已死过许多次,反复的死亡,令他对周遭的气息愈发敏锐。
那是一种,令人无端胆寒的压抑。
而事实,亦果然不出三万零三郎所料,不知何故,天工上人夺手的事件,早已传遍四海六疆,激发了许多肢体残缺之人的灵感。
“既然双手可以,那眼睛也可以!”
“既然别人可以,那我也可以!”
秉持着这样的想法,大量佣金猎者涌进洛川城中,明目张胆地打探罪奴之下落,旁若无人地谋算着,如何夺取她的脏器肢体。
这猖獗的气息,叫三万零三郎感到害怕,害怕自己与叶荃婵过从甚密,被有心人给牵扯出来;更害怕失了叶荃婵的庇护,那三名曾与他有过节的恶徒,回过头来寻他晦气。
“无论如何,走为上策!”
三万零三郎将缰绳,一头套在大黄身上,另一头套在自己身上,再回过头来,瞧一眼这座暗流涌动的城池,由衷感慨。
“吃人,也不过如是……”
天上大雨瓢泼,地上渺无人迹。
重重雨帘之后,蓦然钻出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失魂落魄地向三万零三郎打听。
“这位小哥,你可曾见过一名,系着鹏鸟腰裙,身高七尺的女寿比人?”
来者双目忧怖,发髻凌乱,衣裳尽湿,手肘以下的袖管空荡荡。毫无疑问,她便是那城中亟欲分食之人——叶荃婵的养女——朔阳派的罪奴——风无碍!
天寒雨冻,极目凄凉。
三万零三郎动了些恻隐,正要将所见尽数道出,却被脚边大黄,倏然挠起裤腿狂吠。
“汪、汪汪、汪汪汪……”
朝着大黄龇牙的方向望去,匝匝雨幕之外,依稀可辨是那日欺凌三万零三郎的恶徒。
“汪汪汪——”
走啊,再不走……
大黄急得用口去叼三万零三郎的裤腿,拽着他往城外去。
同样地,那三名恶徒亦通过动静,认出了一人一狗与风无碍,大步向他们追来。
边追,还边吩咐第三人:“快,快去报告星使大人,别叫罪奴给跑了!”
与此同时,风无碍亦再一次,不抱希望地询问。
“这位小哥,你可曾见过一名,系着鹏鸟腰裙,身高七尺的女寿比人?”
电光石火间,三万零三郎听见自己仓促开口,指着远处,模糊得看不清轮廓的群峰道。
“此山过去,再拐过八道山谷,便可寻着那女寿比人。”
须臾,两名恶徒已扑上来,被三万零三郎与大黄死死缠住,无论如何摔打也不松手,只在心中反复默念。
“爷爷教导,做人要知恩图报!”
……
靠着三万零三郎的拖延,风无碍逃逸出了洛川城。
她无暇顾及旁人,她甚至顾不上自己,她的心中,只有叶荃婵的安危!
就在今日,叶荃婵同她说,“等取回最后一件,为叶观林定制的铠甲,便立即离开”时,她就已经感到不对劲了。
直至她无意间,听到店小二们在商讨,待叶荃婵一死,便如何夺取她的眼睛,这才坐实了她的不安。于是,再也顾不得自身安危,冒雨逃出了客栈,一路寻了出来。
滂沱大雨,浇不灭她心中的焦惧;
陡峭山路,拦不住她焦灼的步伐。
嘈杂的雨瀑,掩不下心中,一声更比一声高的祈祷。
“阿姆,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阿姆,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失了双手攀爬,每每滑倒,便只能以双肘艰难支起,再忍着新磕破的伤口,继续赶路。
雨水越来越大,浇得风无碍几乎睁不开眼,几经波折,终于叫她来到了笔架山,果然听见了叶荃婵气急败坏的声音。
“堂堂一介上人,乍地如此不守信用,说好今日还我双手,却一再食言!”
须臾,风雨中,又传来一道老迈叫嚣的声音。
“如今双手已与我百脉融合,谁又说得清是谁的手,你如此能说会道,便下地府告状去吧!”
争论过后,是一记机关兽暴击的巨响。
借着天上闪烁的雷光,可依稀分辨,那是一具比寿比人还高出二倍的机关兽,随便一拳,便能山崩地裂。
风无碍见状,骇得胆颤心惊,上山的动作又加急了几分。
边爬,边喊:“阿姆,不要手了,你快回来,咱们回献羊村去!”
脸上汹涌的溪流,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可山上的机关兽并不打算放人,依旧追着叶荃婵穷追猛打,纵使她有筑基的修为,也难近身伤机关兽半分。
风无碍见机,蓄意绕到另一旁,冲上去拦着操纵机关的天工上人,向他恳求。
“手我不要了,别伤害我阿姆,放她离去!”
此时,杀红了眼的天工上人,哪里还有闲心听旁人唠叨,见有个人影挡在眼前,当即想也不想,一脚将她揣下山,并撂下狠话。
“等收拾了大的,再来收拾小的!”
好巧不巧,风无碍摔落的方向,恰好是两峰之间的狭谷,虽离峰顶不高,却陡峭得吓人。风无碍被卡在当中,又无两手攀援,只能单靠两脚攀爬,每每上前两步,便摔下三步,与其说她在登山,倒不如说,她在反复折腾自己。
三年来,自她以罪奴身份行走人间,曾遭受过皮肉之痛一千八百回,骨折八百九十六起,内伤二百五十三次。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比得上眼下的痛苦!
与此同时,山上的打斗近在咫尺,她眼望着自己最亲、最爱的人,被机关兽一拳一拳钉入山石,心如刀绞!
“阿姆,阿姆……”
风无碍痛哭着,在峭壁上,攀上又滑落,攀上又滑落,心越是急,摔得就越快。
此刻,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恨自己无能!
倏然,她奋力蹦起,用嘴紧紧咬住峭壁上的一缕杂草,等两脚也固定在下方后,又再次蓄力蹦起,再次紧紧攀咬住一截秃枝的灌木,以此来向上攀爬。
很好,很好,又上升了一段。
风无碍暗自庆幸,可惜她的双眼就没那么幸运了,在她咬下木枝时,不小心被其上繁杂的秃杆给戳破了。
“啪”一声很轻微的破音,风无碍便失去了视觉。
她不敢声张,不敢痛呼,不敢哭泣,因为只要她一松口,又会前功尽弃,唯有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持续向上。
猛地一蹦,又是一段距离,叫她不幸地咬到了尖凸的顽石,非但无从下口,还磕破了两颗门牙。
耳边窸窣的声音,是下落中,衣帛与皮肤,被杂草与枯枝磨损的声响,风无碍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仿佛感同身受般,此刻竟叫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丹书真人的“镇畤”一说,比起那个被五疆镇守的无名者,她又何尝不是被命数、被世道镇压的可怜人?
一倏间,血泪和着雨水汩汩淌下。
“不甘心啊,不甘心……”
风无碍心中喟叹着,口中仿佛赌气般,最后奋力一咬,不成想,竟叫她咬到了一戳毛茸茸的物件。
紧接着,耳畔“嗷”一声惨叫,继而,风无碍整个人,便被甩上了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