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女儿未归，幽冥待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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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洞深处，气息沉凝。
苍夜负手立于寒潭边，黑袍微曳，周身威压令潭水几近凝滞。身后数名兽将肃立，更远处，黑压压的精锐整备待发，兵甲摩擦声隐约可闻。
柳青绵一袭素衣立于他身侧，面色苍白，袖口被无意识地紧攥。
“不能再等。”苍夜声线低哑，压抑着翻腾的暴戾，“玥儿陷于东海近三月，音讯杳然。那是何地界？她必是在苦撑。”
青绵伸手轻搭他臂膀，“我知你心焦。然强攻东海，正中东离下怀。你的身子……”
“顾不得了！”苍夜猛然转身，眼中血光隐现，“塑形归元炉在她手，玥儿亦在她手！难道要我——”
“报——！！！”急报骤响。
“禀尊上，海鸟族族长飞翯求见！”
“速入！”
话音刚落，一道灰影掠入殿中落地。背生双翼的飞翯单膝跪地：“尊上！尊后！还请暂缓发兵！”
苍夜目光一凛：“东海生变？”
飞翯抬头，神色复杂，混杂释然与一丝难言的尴尬：“王姬她……安好。非但安好，甚可称……如鱼得水。”
青绵上前一步：“此言何意？”
飞翯加快语速：“王姬于龙宫非但未受苛待，反……进退自如。东离似颇棘手，闻曾有意礼送其出东海，然王姬似……不愿离去。”
苍夜与青绵相视，皆露错愕。
“细禀！”
飞翯硬着头皮，将那些零碎却惊人的消息一一道来：藏书阁炼毒引动小震、幽狱绝食乃至啃啮墙皮、于宫闱各处自在行走、怀恩公主避而不见、大臣们遇之绕行、膳房闻之色变……乃至昨日于边界当众扬言“非东海不嫁”，举座皆惊。
“……如今龙宫私下流传，东海权位，东离居首，王姬恐能居次。”飞翯补充道，“东离龙君……似束手无策。”
殿中寂然。
豹王张了张嘴未出声，幽面具下的眼微微睁大。
苍夜面上翻涌的怒意凝住，渐化茫然。青绵先是一松，随即蹙眉：“这丫头……前时那些传闻，竟是真的？”
飞翯正色：“消息确凿！王姬于东海，过得颇……自在。”
“自在？”苍夜声音微飘，“她将龙宫作自家后院？东离……便由得她？”
“纵容确有其事。王姬昨日那般言论后，东离亦未严惩，只是……颇为头痛地离去了。”
青绵深吸一气：“玥儿当真未伤？东离未为难？”
飞翯苦笑：“属下敢以性命作保！王姬如今在龙宫，恐比在幽冥洞时更……张扬几分。”
青绵以手扶额：“怎会如此……”
苍夜忽低笑出声，摇首间，笑意未达眼底，“如今你还忧她吃苦？这分明是去当了混世魔王！”他笑容微收，语气转沉，“像是她能做出的事！然此般胡闹！溯影归元炉当从长计议，她孤身陷敌，如此张扬……”苍夜本想斥责，却又不知从何责起。
飞翯肃然：“尊上，王姬迟迟不归，恐是执意取回溯影归元炉。其志之坚，属下敬佩。”
提及溯影归元炉，青绵脸色一变：“不过一炉，岂有玥儿要紧！”她转向飞翯，“若有途径传话，便说那炉子我们不要了，让她即刻归来！就说……”她眸光一凝，决然道，“就说我忧思成疾，病体沉重，盼她速归！”
飞翯躬身：“遵命！”
苍夜望着妻子苍白的侧脸，心中暗叹，挥手令集结兵马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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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流转。
飞翯传回之言如石沉海。月余过去，苍玥仍未归。
然每日传回的动向，成了青绵与苍夜心中唯一的慰藉。消息纷杂：
“王姬指点御厨改良水晶虾饺，东离龙君尝后沉默良久。”
“王姬借阅藏宝阁名录，对分水短匕颇有兴致。”
“王姬与龟丞相探讨海疆治理，龟丞相离去时步履微乱。”
“东离龙君近日频往深海熔渊，似在加固某处结界。”
“怀恩公主称病，半月未现。”
这些零星讯息拼凑出一个在龙宫非但安然无恙，反愈发如鱼得水、反客为主的苍玥。她总能搅动波澜，却始终被东离所纵容。
青绵眉头终松了少许，苍夜眼中的焦灼，亦常化一声复杂的叹息。女儿虽未归，但至少传回的消息里，她仍是那般鲜活、狡黠，甚至透着一股顽劣的快意。这让始终揪紧的心，略略松缓。
然最残酷的期限正无声逼近，距柳青绵这一世命定终结之日，已不足十日。
沉重的阴影如化不开的浓墨，沉沉笼罩寝殿每一寸。连青绵平日悉心打理的花草，都似黯淡了几分。
“我要前往东海。”
这一日，苍夜忽开口，嗓音沙哑干涩。他立于窗边，背影僵直如铁。
青绵正为他缝制外袍，身子一颤，细针刺破指腹，沁出血珠。她却恍若未觉：“夫君？”
苍夜转身，眼中深处血丝蔓延，戾气侵蚀神智的征兆已现。眼中盛满痛楚与决绝。
“最后的机会了，绵儿。”他握住她冰冷微颤的手，“玥儿取不回溯影归元炉，或是寻不到，或是东离藏得太深。我必须去。取得炉子，或可寻得不伤你而镇戾之法！纵是不能……我也要带玥儿归来！不能让她独留东海！更不能让你这一世见不到她最后一面……”语未尽，眼中俱是伤悲。
青绵紧紧回握他的手，用力摇首，泪光凝聚：“不！苍夜，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温柔却异常坚定，“你不能去！越近那时，你体内戾气愈重，愈易为东离所乘！你若心神失守，便是自投罗网！届时溯影归元炉、玥儿、你自身，皆将……”
她抬手轻抚他紧绷的脸颊，拭去他眼角湿意，哀切恳求：“夫君，听我的，无事的。”
她深深望进他渐被血色侵染的眼眸。
“绵儿愿意。”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她踮足，轻吻他的唇，“我愿终结于你利齿之下。这本是你我注定的宿命。百世纠缠，换得与你相守，我从未悔。此番，让我助你压下戾气。待我去后，你再去寻玥儿，可好？”
泪水无声滑落，她却扬起一抹淡笑：“许就这几日，玥儿灵光一现，便持炉自归了呢？纵取不回……亦无妨的。”
她轻轻偎进他怀中，听着那沉重紊乱的心跳，声轻如耳语：“一个破炉子，岂有你重要？岂有我们最后相守的时光重要？百世宿命，聚散离合，此番不过暂别。我们……很快会再见。生生世世，都要在一处。”
她仰起泪眼：“故而，答应我，莫前往东海，莫涉险。最后这几日，陪着我，可好？”
“绵儿……”苍夜喉头哽咽，巨大的悲痛几要将他撕裂。他紧紧拥住怀中这温暖却将逝的躯体，竟微微战栗起来。滚烫的泪，终是冲破了防线，滴落她发间。
他怎能应下？怎能忍心亲手将她吞噬？
然体内疯狂叫嚣的戾气，女儿的近况，还有怀中人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决绝……交织成一张他无力挣脱的网。
“……我应你。”许久，他嘶哑开口，字字浸满血泪，“最后的日子……我哪也不去，一刻不离你。”
他低头，轻轻地吻去她脸上泪痕，“我们一同……等。”
等待命运的终局，等待或许永不会至的转机，等待下一次轮回中的重逢。
寝殿内，明珠光华黯淡，只余一双相拥的身影，沉溺于这甜蜜而又绝望的黑暗宿命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