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那个迷宫之主》金柏西

59、Chapter59 她不是第一

　　幽暗寂静的森林石廊，巨木参天，枝叶交错。神秘汹涌的绿中，光点明灭，一只金色巨狮温顺地趴伏在一名紫裙少女面前。

　　这画面透着难以言喻的神圣。

　　翼狮两条前腿乖顺地并着，双翼也紧紧收拢在身侧。即便如此，它的身形也实在过于庞大。林奇觉得它打个喷嚏都能将她吹跑。

　　“林奇，我把他们赶跑了。”

　　尽管体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翼狮的声音却依然没变，脆生生的，中气十足，听起来毫无威慑力。林奇感到一阵古怪的不适应。她定定看着翼狮，直到它开始心虚地左舔右舔，眼神飘忽，林奇才在它身上找到一点熟悉的影子。

　　“你不高兴吗？你在生我的气吗？”

　　依旧满是亲昵和信赖。

　　刹那间，一股隐秘的成就感在林奇心里嘭地炸开，她心情轻快起来，几乎是立刻就原谅了它。翼狮并没有欺骗过她，是她自己不知道这家伙还能变得这样大。

　　她伸手，摸摸翼狮脸侧鬃毛。
　　手感干糙、粗粝。

　　林奇想，还是变成小猫时，毛发的手感最好。

　　感受到身侧之人起伏的情绪，翼狮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林奇，我是不是很厉害。”

　　林奇诚恳道：“太厉害啦。”

　　“但你……”停顿片刻，她转身朝满是藤类触手的石墙走去，“算了，先救人。你快变回去吧，三层人可不少。”

　　翼狮乖乖变回小猫。

　　林奇拔出插在藤蔓间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将缠在被吞噬者周围的藤蔓挑断。部分藤蔓断裂后像被抽去骨头般，软趴趴垂下，也有部分藤蔓被削落在地后，细叶蜷缩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枯。

　　被吞噬者是个拥有银色长发的精灵。

　　正如那两名驯兽师所说，她的斗篷边缘镶有秘银材料，银甲样式也高级又独特。她陷入因缺氧导致的半昏迷状态，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精灵眸光有些涣散，深深呼吸着，在林奇的帮助下缓缓挣开剩余触手。

　　她腿一软，险些跌倒。

　　林奇：“你还好么？”

　　精灵虚弱地点点头，抬眼环顾四周。在她的身后，几根藤蔓慢慢爬了过来，试探般伸出触手。被林奇淡淡瞥了一眼后，又耷拉下去没了动作。

　　“这些藤蔓很危险，”林奇指向不远处的廊道，“要不去那边坐会儿吧。”

　　“好。”

　　“真的非常感谢你，”她紧抿着唇，仍然在周围搜寻那两位尸体回收人的身影，眉目间有些微不可察的恼色，“要是我今天进了复活所，非得被尤利西斯……嗯……被我的队友笑话！”

　　“举手之劳，我正好路过。”

　　林奇取出一小块包有油纸的硬糖递给她：“吃点甜的吧。这个是苹果味的糖，我自己做的。”

　　矜贵和高傲似乎是精灵的天性，眼前这名女子也不例外。哪怕经历了濒死的时刻，她的面容依旧没有任何慌乱或恐惧。她捏着糖看了片刻，和林奇交谈起来。

　　林奇得知她名叫贝丝，来自北中央大陆的精灵王国。

　　贝丝注意到翼狮：“这只猫是你养的吗？”

　　林奇：“我朋友养的。”

　　翼狮不满地干嚎两声，叫得很难听。她立刻妥协道：“也算是我养的吧，平时都是我在照顾它。”

　　贝丝终于将手中糖塞进口中。
　　她口吻愉悦：“好聪明的猫啊，小猫你好！”

　　翼狮装作没听见。

　　“总感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它。”贝丝好奇地问，“它平时经常自己在外面闲逛吗？”

　　翼狮迅速露出一副“你的搭讪技巧未免太老土”的表情。

　　林奇笑着说：“那你得问它啦。”

　　贝丝似是对翼狮很感兴趣，能看出来她很想伸手摸摸它的毛发，但碍于翼狮对她毫无回应的态度，她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

　　她重新看向石墙。

　　“这座迷宫真是……”贝丝似乎暂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她嘎嘣嘎嘣地咬碎口中糖块，“我还从没遇到过像这样的藤蔓触手。”

　　“这样的？”林奇问道，“还有其他类型的藤蔓触手吗？”

　　贝丝疑惑道：“你没下过别的迷宫吗？”

　　林奇：“没有。”

　　“好吧，难怪你会这么问。藤蔓触手类的魔物其实都差不多，大多擅长绞杀，也有些靠毒液麻痹猎物。我也算下过不少迷宫了，”贝丝拍了拍身上的灰，仔细整理起自己的着装，将银发盘成一个利落的髻，“但其他迷宫的藤蔓触手都没这么……恐怖。”

　　她看向断在地上的藤蔓：“你看。”

　　林奇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那些早已失去生命迹象的藤蔓，竟拖着干瘪的枝叶，缓缓动了起来。它们一寸一寸爬上石墙，像被牵引着，逐渐和其他枝条重新交融。纤维脉络缠绕、相接，重新变得饱满油绿，焕发新生。

　　风拂过石墙，枝叶簌簌抖动似在大笑。

　　“天呐，我现在就要联系米尔顿。”贝丝声音很低，“这里的危险等级真是……远超想象。”

　　——危险等级。
　　林奇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迷宫地形变幻莫测，贝拉决定不再单独行动，而是留在原地等待队友。传完讯号后，她摸了摸耳朵尖，又从空间戒指中翻出一顶编有硕大珍珠的护耳给自己戴上。

　　“很漂亮对不对？”

　　贝丝高兴地向林奇介绍起这顶护耳，并翻出内侧给她看。上面有长长一串，用柔软银线勾出的花体小字，是贝丝的全名。

　　“这幅护耳是我母亲在百忙之中亲手编织的，是去年的生日礼物。”

　　林奇笑着说：“你们感情真好。”

　　贝丝骄傲地点点头。

　　“可惜今年的生日赶上了任务期。”她微微扬起下巴，将护耳系带认真绑了个漂亮的结，神色满是柔软的憧憬，“等哪天立功就可以彻底离队，顺理成章地调回她身边啦。”

　　林奇安慰道：“会的。”

　　她礼貌地没有追问其他，例如“立功”或“离队”。

　　贝丝健谈至极，开始和林奇抱怨前几天度过的，有史以来最最最最糟糕的一个生日：“没有生日祝福，没有礼物，更没有泉水！队伍中还有讨厌的人！简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林奇沉默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往年，你都是怎么过生日的？”

　　贝丝非常敏锐：“你想知道精灵族的生日习俗？”

　　“是，我很好奇。”林奇诚恳坦白，“我有位朋友也是精灵，如果你不方便说的话也没关系。”

　　贝丝笑了笑：“这也不算什么隐私。”

　　她是个有仪式感的精灵，但在进入迷宫调查队后成日和魔物、违禁物件、古代魔法打交道，已经很久没和自己的家人一起庆祝生日。

　　“有些精灵并不会每年都庆祝生日，但我会。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会在黎明时分前往圣庭，在泉水中泡个澡。回家后，母亲会亲手给我烤一份面包。”贝丝提醒道，“对啦，这可不是普通面包，面包中会夹有我出生那年储存的树叶。”

　　“好，谢谢你。”

　　“你的朋友生日是快到了吗？”她猜测，“所以你想准备惊喜。”

　　林奇摇头：“我不知道他的生日。”

　　她只是下意识想了解关于希斯尔的一切。她不清楚希斯尔的生日具体是哪天，但林奇觉得他自己也不知道，又或者说，他完全不在乎。但她在乎，如果知道他的生日，她也确实会为希斯尔庆祝一番。

　　林奇看向翼狮，翼狮神色懵懂地歪头，表示自己更加不知道。

　　“没关系，你想带给他惊喜的这份心意，远比具体某一天重要！”贝丝神色自若，“不知道他的生日，但你仍然做好了替他庆祝的打算，不是吗？”

　　林奇：“是。”

　　贝丝笑着感叹：“林奇，做你的朋友真幸福！如果有人能因为我去了解精灵族的传统，我会非常感动！”

　　林奇也笑了笑。

　　没过一会儿，一只精巧、通体纯金的蜻蜓晃晃悠悠落进贝丝掌心。她愉悦地啊了一声：“是米尔顿！他找到我啦！”

　　在确定贝丝的队友很快便会到达后，林奇和她告别，带着翼狮回到迷宫八层。

　　希斯尔果然不在家。

　　林奇有些不太适应。她坐在大厅，觉得自己像是位绝望的妻子。阴晴不定不回家的丈夫，以及青春期、藏着秘密的孩子。

　　此刻，这个“孩子”正眼巴巴看着她：“林奇，我们今晚能吃面包吗？”

　　“怎么突然想吃面包？”

　　“那个精灵说夹有树叶的面包，听起来很香。”

　　见林奇不说话，翼狮劝说道：“不如就把今天当作希斯尔的生日吧。生日需要吃一份很漂亮的树叶面包。”

　　“可以，”林奇思考片刻，“那我们干脆再做个蛋糕吧。”

　　精灵庆祝生日时吃面包，但人类庆祝生日时大多选择吃蛋糕。林奇不知道希斯尔更喜欢哪一种。但作为一个人类，她固执地想采用一套属于人类的习俗，以表示重视。

　　翼狮欢呼起来。

　　林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的毛发，夸道：“翼狮大人，你今天真的非常威风！这是你原本的形态吗？”

　　翼狮洋洋得意：“是！”

　　林奇：“还有别人知道你能变这么大吗？”

　　“特罗洛普也知道，他见过几次。”翼狮仔细想了想，“你、希斯尔，还有特罗洛普见过。但只有你会夸我威风，林奇，还是你最好！”

　　“希斯尔不好吗？他可是你的主人。”

　　“他哪里好啦，他总是……”翼狮猛地回过神，双目睁得又圆又大，“你！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的主人！希斯尔说的吗？可恶，他竟敢在你面前败坏我的形象！”

　　林奇微微一笑：“我猜的。”

　　翼狮觉得有些没面子。它颤抖着胡须，重新趴下：“还不是因为刚从地底世界出来，没什么经验。蛊惑希斯尔的时候不小心被他吞噬了。”

　　林奇神色复杂地看着它。

　　这个家伙真的是恶魔。
　　恶魔也会每天流着口水等饭吗？

　　林奇问：“被他吞噬？”

　　“很久之前的事啦。”翼狮似乎很不愿回忆，“我记得是在王宫的地牢，我真是倒霉。当时本来没想蛊惑他。毕竟，那时的希斯尔看起来都快死了。”

　　——地牢。
　　林奇抓住关键词。

　　心脏传来羸弱却清晰的刺痛。

　　所以，维持这座迷宫运行的，希斯尔的欲望是……活着。

　　林奇心中传来一阵强烈的预感。希斯尔的过去，以及这座迷宫最深处的秘密，已经近在咫尺。或许离她回家的那天也不远了。这分明是她一直以来想知道的，但此刻，她却因此感到一阵难言的恐惧。

　　林奇走向厨房。
　　她想做点什么让自己从负面情绪中抽离出来。

　　希斯尔出生那年的树叶自然是没有的。林奇打算等面包烤好后放几片树叶做装饰，用来糊弄翼狮。

　　她将整好形状的面团送进烤炉，转而思考起蛋糕的做法。

　　精灵是受大自然庇护的种族。林奇想在蛋糕中加入森林和泉水元素。画了个简单的图纸后，她在烤好的蛋糕胚顶部挖出一个浅浅的凹槽，用干燥香草粉加入蜂蜜，调成绿色，再撒上深色浆果粉和糖霜，铺成一层“可食用苔藓”。凹槽中被放入一块果冻模拟灵泉。蛋糕的夹层中也被塞满各种甜蜜鲜果。

　　“看起来特别棒，”翼狮夸张地哇了一会儿，试探道，“我现在想吃。”

　　林奇将边角料塞进它嘴里，冷酷道：“不可以。”

　　“希斯尔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翼狮对他十分不满，“也不知道上次那个该死的小偷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害得我现在都不敢闭眼睡觉！”

　　林奇动作一顿，脑海忽然蹦出一个极可怕的念头。

　　传送石。
　　上次她丢失的那颗传送石。

　　或许被湖水冲刷到岸边，或是地形转换后被人无意捡起，发现了上面附着的定点传送咒语。

　　所以，希斯尔才会用那样痛苦压抑的眼神看向她，看向她手中的传送石。

　　他并非是在担心她离开。

　　林奇的心脏直直坠了下去。他是否会觉得她留在他身边另有目的，再者，他是否会怀疑那枚传送石便是她亲手送出去的？

　　*

　　希斯尔回到迷宫八层。

　　庭院中弥漫着淡淡的植叶清香。自从林奇来到这里，这座死寂的庭院便开始一点点焕发生机，逐渐洋溢出花草、食物的香气。即使夜深，窗口也总亮着暖光。

　　今夜，这里却是漆黑一片。

　　如果不是庭院中蓬勃生长的植物，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遇见林奇之前。

　　厚重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大厅空无一人。

　　希斯尔静立在门口，浑身血液几乎凉透。他指尖冰冷，止不住地发颤。心脏被无形的手紧攥着，传来挤压般，不堪重负的疼痛。每下呼吸都扯出一阵难言的痛和痒。

　　林奇刻意向他解释昨晚的事。

　　她的态度很明确。

　　这件事只是意外。
　　她对他没有任何超出朋友范围的感情。

　　一直是他在心存侥幸，他也没有资格因为她的冷淡感到受伤。或许林奇离开了，或许她再也不会回到这座迷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又或许只是刹那，剧烈而熟悉的疼痛在希斯尔脑海猛然炸开。随即是尖锐的嗡鸣，从耳膜深处涌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分明是无比虚幻之物，却快刺穿他的眼眶和颅骨。

　　尖叫和怒骂混杂着挤满大脑。

　　“把他和这个该死的地精拖回去！”
　　“爬起来，再弹一曲！”
　　“这双耳朵看着真叫人恶心！”

　　这些喧嚣像是散落一地的、鲜血淋漓的碎片，他分不清谁在笑，谁在骂。

　　希斯尔听见自己低低说了句什么。

　　但很快，特罗洛普饱含恐惧的声音响起：“不不！他疯了！希斯尔疯了！他不是故意的！不要再打他了！打我！打我！你们看不到吗！他快死了！”

　　在疼痛和鲜血中，嘲讽和怒骂中，有道清脆的声音穿透一切。

　　“闭嘴——”

　　那些尖利杂音依旧没停，他的大脑却奇迹般平静下来。

　　她不是第一个误闯活画的人。
　　但只有她看到了他。

　　有一缕模糊的的火光在黑暗中燃起，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灭。在浓稠的黑暗中，它固执地一点点烧着，烧进希斯尔眼底，和从前地牢石壁上那缕火光，一点点重合。他漠然地看着，看它穿过晦暗，穿过疼痛，穿过那些难以名状之物。

　　飘渺纯净的暖色火光越来越近。
　　他闭了闭眼。

　　再次睁开时，火光映照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

　　她说——
　　“希斯尔，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