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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26 “那就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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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尔不知道什么是虚弱期。
一直以来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幼年体恶魔。等到知道虚弱期这个概念时,他已独自一人,渡过了很多个虚弱期。
身体麻木,时不时传来枯萎般的刺痛,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变得遥远而失真。每次试图调动魔力,都如此沉重和艰难。仿佛大自然正在残忍地切断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希斯尔漠然地想,可他和这个世界早就没什么联系了。
大多数精灵会从爱和情感中汲取能量,逐渐自我恢复,渡过这难捱的几日。
希斯尔对此一窍不通。
他只会下意识地试图汲取温暖,如筑巢般将织物堆在周围。
这个虚弱期似乎格外痛苦漫长。
空洞、干渴、困倦、凋零。
或许这座迷宫会因他的死亡而消散,觊觎力量和财富的冒险者也会陆续离去。
不算什么坏事。
希斯尔毫无征兆地想起一双纤薄透亮的黑色眼睛,眼睫浓密,眼尾微微下垂,神色总是很淡,但在看向他时却始终带着止不住的笑意和期待。
她呢?
她也会离开这里吗?
昏昏沉沉间,有什么湿润柔软的东西碰了碰他的嘴唇。迟缓的、小心翼翼的。紧接着,有水缓缓滴入口舌,顺着干涸的食道流入心脏,留下一小串湿淋淋的、带着甜味的水痕。
他罕见地产生欲望——他想汲取更多,想将其一饮而尽。
但他无法睁眼。
也没有力气思考任何事。
好在那水流极其耐心,一点一滴地渗进他的身体,直至所有干渴被浇灭,直至他的心脏被浸泡出发麻发涨般的满足。
很快,意识重新坠入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
一抹清凉又纤细的湿润再次破开这片虚无。
他的感知逐渐恢复。
那抹清凉再次出现了。有人在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往他口中喂水。他无意识地呛咳了一下,刹那间,甘甜、湿润,伴随被某种因被温柔照料而产生的窒息般的刺痛一涌而上。
希斯尔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沉静的黑色眼眸。
*
林奇迅速收回自己的手,开口:“希斯尔大人,你醒啦。”
翼狮尖叫一声:“啊!你醒啦!!”
希斯尔的神情出现一瞬惊愕和空白。他缓缓靠坐起来,似是头痛欲裂般扶了扶额。在睁开眼后,那种原本流溢在他身侧的,得以窥见的外露感瞬间消失。紫矿石般的眼眸剔透又坚硬,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奇忐忑而谨慎:“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还想喝点水吗?”
希斯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为什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干哑,却依旧动听至极。近距离下,林奇甚至能感知到他声音的流动轨迹——胸膛、喉咙,带着微微的震颤,染着细细的体温,令她感到一阵隐秘的不自在。
被质问的时刻来得和想象中一样快。
林奇张了张口。
还未来得及说话,翼狮已挡在她的面前。
“你想怎样?林奇是我叫过来的!”它大声控诉,“你双眼一闭就躺这儿了,知不知道我快被你吓死啦!你敢对林奇动手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希斯尔:“……”
林奇看了眼希斯尔并不十分好看的脸色,默默垂眼。虽然翼狮说的很有道理,她也很为之感动,但希斯尔什么都还没说呢。
她很想扯一扯翼狮。可翼狮越说越激动,尾巴啪啪乱晃,惹得林奇鼻尖一阵痒。
它硬气地强调:“希斯尔,这次是我救了你。”
希斯尔皱眉:“你想怎样。”
翼狮气势略微有些不足:“不想怎样。”
希斯尔看着林奇。
触及到那冷淡目光的瞬间,林奇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那点因他醒来而发自内心的喜悦忽然变得极为多余,甚至是……不合时宜。没有她,希斯尔也不会怎么样,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灵们都会有的虚弱期。
林奇感到一丝微妙的难堪。
为自己的过分关切,也为自己隐秘的期待。
希斯尔:“谢谢。”
翼狮火气顿消,在一旁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你也帮过我的。”林奇觉得自己的心微微活过来一些。她不动声色地坐直,平静地说,“希斯尔大人,很高兴看到你醒来。厨房里有蔬菜汤,没什么事的话等会儿我就走了。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欢迎随时找我。”
“走?”翼狮再次尖叫起来,扭头冲着希斯尔,“你这个——啊!”
希斯尔忍无可忍地抬手,将这坨骂骂咧咧,几乎快踩到他身上的金黄色物体直直扔出卧室。伴随着“咚”的闷闷坠地声,卧室门也被啪地一声关上。
世界彻底安静了。
林奇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有些不安起来:“我……”
希斯尔:“你要走?”
林奇呼吸一顿,忍不住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奇。”希斯尔移开自己的视线,不再去看那双总惹得他思绪起伏的眼睛。他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嗓音中带着种优美的冷感,令人忍不住凝神以待,“你之前说过想留在这里。”
林奇怔在原地,心脏失控般狂跳起来。像已预兆到什么一般,她的喉咙干紧到说不出话。
希斯尔静默片刻:“骗我的?”
所以,希斯尔的意思是……她可以留下?是否是她理解错了?
脑海中的声音不断提醒着林奇。
她的理解没有错。
林奇和他对视——希斯尔的神色是这样疏离,言语间也没什么情绪,落在林奇的眼中却格外鲜明强烈。她的脸颊止不住地发热,连带着指尖和眼眶都燃烧起一团湿热的火。
希斯尔,希斯尔。
在这寂静的私密空间内,在两人独处时,她的感官和注意力很难不集中在希斯尔身上。他眼底的浅淡阴影、冷峻无瑕的面孔、甚至是话语间微妙的停顿。
他的脸颊和耳根也很红。
是又发烧了吗?
关于希斯尔的一切都在脑海中被无限放大、放慢、反复解析。林奇不受控地开始思考,思考……他。
这感觉新奇而陌生。
但她并不讨厌。
“……没有骗你。”林奇坦诚地回答,“我想留在这里,想留在你身边。”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话十分不对劲。听起来就像是她对希斯尔有什么不好的企图……虽然确实有企图。或许第一次被他赶出来是因为这个?
下一秒,希斯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就留下,住到你想离开为止。”
*
林奇脚步轻飘,头昏脑涨地走出书房。
翼狮着急:“林奇!”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它胡须高高翘起,满怀恶意地揣测,“希斯尔威胁你啦?他让你不许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不许把他刚结束虚弱期的事说出去?好啊,他竟敢背着我跟你这么说话!”
“他没有威胁我。”
“希斯尔人很好,他同意我留在这里。”
“他人哪里好啦,他……等等!!”翼狮认真反驳了一句,将双眼瞪得又大又圆,“你说他同意啦?他真的同意啦?”
它的预感竟是正确的。
林奇点点头,一人一狮陷入沉默,眩晕好一会儿后才消化事实。翼狮终于回过神,跳上楼梯扶手,将爪子按在林奇肩上,铿锵有力地宣布:“林奇,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私人厨师!”
林奇微笑:“好。”
她厚着脸皮想,只要希斯尔不反悔,她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在和霍尔重逢前,几天,一周或者是半个月。亦或是未来留在迷宫的每一天,她都可以安稳待在此处。待在这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待在这个距离希斯尔一步之遥的地方。
既然留在这里,她就要尽可能地让自己过得舒服些。
林奇重新打量起这栋房屋,以一个居住者的视角。她喜欢整理物品和收纳空间,这令感到生活是切切实实被自己所掌控的。但这里未免也太脏乱了些。
翼狮带她再次转了一圈:“除了希斯尔的卧室和书房,其他地方随便进!”
“好。”
林奇来到大厅,将原本就已拉开大半的窗帘彻底扯开,让日光照射到每个角落。
她打了个喷嚏,双眼发酸。
巨大的玻璃窗上布满模糊厚重的积灰,在一个清洁魔法后,整扇窗格焕然一新,木框上的卷草纹雕刻也得以重见天日。可惜窗外的风景实在是有些糟糕。
希斯尔就任由这个庭院荒废,真是……暴殄天物。
或许是因为母亲的基因,林奇喜欢玩种植、模拟经营一类的游戏,也喜欢和植物打交道。她在自己的公寓中种了些樱桃番茄和蓝莓。如果希斯尔同意的话,她现在也想在院子里种些什么。
她看了眼空旷的大厅。
“你们俩不出门,食材、生活用品都从哪儿来呢?”
“谁说不出门啦,希斯尔和我都很忙。他忙着管理迷宫,修复陷阱什么的。我忙着……反正我也很忙。”翼狮躺在地毯上打哈欠,“食材都是地精们送过来,他们自己种很多蔬菜,还经常去地面采购。”
——地精。
在这个种族多样的奇幻大陆,至今为止,林奇还没有见过地精。
“大概多久能帮忙送一次呀?”
“如果你想的话,这两天就能让他们送过来。”
“太好啦。”林奇细细数道,“我需要手套、喷壶、一些种子……翼狮大人,我列个单子,你让地精们帮我把上面的东西买齐好不好?都是些常见的蔬菜、肉、水果,还有生活用品。”
翼狮毫不犹豫道:“没问题!现在我的魔力也恢复了,随时都可以去地精部落!”
林奇忍不住笑了起来。
它倒是比它的主人好说话。
“那其他地方呢,除了地精部落以外的其他地方。”林奇讨好般捏捏它的翅膀,眼中写满期待,“你能带我回五层吗?”
“当然能。”翼狮舒服得直眯眼,“你在担心霍尔对不对。”
林奇点点头:“非常担心。”
她想了想:“五层入口处有些小摊和商贩,我们等会儿可以去五层找霍尔,然后在回来之前买些食物或香料。”
翼狮再次爽快地答应了。
林奇忽然想起自己昨天的承诺。她立刻满怀歉意地解释,食材实在有限,关于给它做好吃的这件事可能还得再等两天。翼狮则颇为善解人意地说好吧,它很能理解。
“林奇,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
从没有谁这样形容过她。又或者说,从没有人形容描述过她。林奇在心里反驳,她的道德水平应该也不算很高,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如此想着,她的心脏却猝不及防地热了起来。
翼狮感叹:“你好特别。”
它的语气和神态像极了影视剧中的男主角——“你好特别,我从没遇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你是我遇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林奇怀疑它接下来就要这么说了。
“翼狮大人,你也特别好。”你也是一只特别好的小狮子。她摸摸翼狮脑袋,走向厨房,拿起工具开始过滤浮在蔬菜牛肉汤上的清油。
翼狮迅速追上来:“你不想知道你哪里特别吗?”
林奇假装好奇:“哪里?”
翼狮跳上石质台面,端坐着开始叽里呱啦解释:“你知道的,希斯尔经常不理我。我感到孤单的时候就会变成小猫出去散步,我遇见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人喜欢我。”
“翼狮大人,有很多人喜欢你。”
遇见它的人无不感叹,迷宫竟有猫咪的存在,也会夸赞它可爱。就像她和它的第一次见面。只是那时它只一味躲得远远的。
翼狮想了想:“不一样。”
“他们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他们喜欢的是能在迷宫中缓和压力和气氛的东西。我才不是什么供人取乐的东西。我才不要和他们玩耍一顿后又被扔在原地。他们临走前说不定还要感叹一句‘好可怜的小猫’,‘它该怎么在迷宫中存活下去呢?’,说些觉得自己善良的话。”
“我能闻到人们身上的欲望和想法。”
“有人怀疑我,觉得我是陷阱。”
“有人觉得我很柔弱,很快会死在迷宫里。”
“有人想折磨我,杀掉我。”
“没有人真的喜欢我。”翼狮平静补充,“希斯尔也不喜欢我。”
“那些迷宫中最珍贵的东西。清水、食物、还有……真正的担忧。林奇,只有你给了我这些。林奇,我最最最最喜欢你!”
看着它乱糟糟的毛发和亮得惊人的眼,林奇鼻尖有点酸。
她弯腰摸摸翼狮的脑袋:“翼狮大人,我很高兴你能闻到……欲望,这样我就不用证明自己究竟有多喜欢你啦。”
翼狮理所当然地点头。
林奇从空间戒指拿出面包,将土豆碾碎,加入黑胡椒和咸火腿碎,将这份简单的三明治放在托盘中,又在旁边放了一小碗过滤后的蔬菜清汤。
她犹豫是否该直接端到希斯尔卧室。
“要不要帮希斯尔送上去?”
“不要。你是我的私人厨师,又不是他的。”翼狮满不在乎,“别管他,他都已经醒了,饿了不知道自己下楼吃饭吗?”
林奇:“……”
说的很有道理。
她将托盘留在餐桌上,从空间戒指中取出纸张和羽毛笔。
这种带有魔法元素的羽毛笔在使用时不需要反复蘸取墨水,笔尖纤细,微妙触感,笔杆温凉而细腻。起初,林奇很不适应这种书写方式,总在纸上洇出大团脏污和墨迹,但现在,她已能基本熟练地使用羽毛笔。
【希斯尔大人,这是三明治和蔬菜牛肉汤。另外: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打扫一下大厅和庭院(笑脸)】
林奇一笔一画地勾完笑脸,笔尖顿了一下,向翼狮提问。
“我可以打扫庭院和大厅吗?”
“当然可以啦。”
“希斯尔会生气吗?”
“我觉得他应该高兴才对。”
“反正他也不下楼。”似是见林奇犹豫,它昂起脑袋,尾巴高高竖起,大声道,“放心吧林奇,你是我的私人厨师,不用看他的脸色!有我罩着你,你怕什么!”
当然是怕和你一起被赶出去啦。
林奇心中如此想着,露出一个崇拜的笑:“谢谢你,翼狮大人!”
翼狮狐疑道:“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林奇:“……”
她将写给希斯尔的纸张压在托盘一角,又撕下另一张纸,打算列个物品和食材清单交给翼狮。
林奇顿了顿,不死心地问道:“希斯尔真的不喜欢吃饭吗?”
“真的不喜欢……”
翼狮绞尽脑汁地回忆:“我见过他啃胡萝卜。”
林奇低头认真记录。
【低食欲,爱吃胡萝卜。】
思考片刻后,她在后面加了个括号,补充道:也可能是只能吃胡萝卜。
就目前看来,储藏室里只有牛肉、胡萝卜和卷心菜。毕竟他也不可能抱着卷心菜生啃,啃胡萝卜看起来优雅多了。林奇想象了一下希斯尔抱着卷心菜狂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翼狮端端正正趴在她面前:“林奇,你为什么笑啊?”
“因为我在高兴。”她将本子合上。
“高兴什么?”翼狮自信地啊了一声,摇头晃脑,“你中午做的饭我都吃光了,你是因为这个很满足吧,还是你在高兴可以留下来。”
“都有,都高兴。”
她在那张被撕下来的纸上列清单:喷壶、皮手套、伐木斧、铁锹……鸢尾、蜜蜂花、百合花种……韭葱、防风草、百里香、薄荷、莳萝花种、鸡肉、牛肉。
纸的正反面很快就都写满了。
林奇又撕下一张纸,继续写道:蜂蜜、花草包、羊毛丝线。
翼狮不识字,它看着眼前唰唰晃动丝毫不带停歇的羽毛笔,目瞪口呆:“怎么还有啊?这么多?你要把这里全部填满吗?”
“不会的,放心吧。”林奇将能想到的,能用上或也许不能用上的写了个遍。她将笔和本子收起,不确定般检查了一遍,“暂时就先这些吧。这两张纸该怎么交给地精呢……给你还是给希斯尔大人?”
翼狮:“当然是我!”
它直挺挺地瘫倒在桌上,闭上眼,声音越来越小:“等我睡一觉就去地精部落。”
“辛苦啦,翼狮大人。”
林奇伸手摸摸它的脑袋,将纸张压在它的爪子下。
她推开一楼大门,仔细打量起这座庭院。庭院干燥杂乱,小径覆盖着顽固枯萎的杂草,枯枝败叶堆积如山。林奇想,希斯尔会同意她在这儿种些植物吗?也许她能先种些薄荷和百里香之类的香草。
西侧的墙面有几块灰蒙蒙,拼接而成的彩色玻璃。施展完清洁魔法后,这几块彩格玻璃变得明澈夺目,如同巨大、绚烂的宝石。
由于魔力不足,她清洁完一处便休息一会儿,等魔力恢复再继续。
周而复始。
石制壁炉上的干涸黑印和死灰消失殆尽,露出刻有精致涡卷、藤蔓的浮雕。魔银火架和炉具也露出原有的锐利光泽。
林奇来到厨房,翼狮和纸张都已消失。
看来它正在前往地精部落的路上,果然睡醒就出发了。真是很有效率很靠谱的一只小猫。
林奇整理储藏室,将带有根和泥的新鲜胡萝卜排列得整整齐齐。厨房内的餐具也被擦得闪闪发亮,重新摆回柜子里。
最令她感到惊喜的是大厅角落中的一本《初阶魔法大全》,书页崭新,里面收录了各式各类的基础咒语。奇怪的是,这本书竟没有染上一丝灰尘。
等待魔力恢复的时候,林奇便将其打开翻阅。
一下午过的很快。
翼狮回来后,不可置信般转了好几圈,在一楼跑来跑去。
整个大厅焕然一新——尘网被尽数清除,石砌壁炉恢复了原本面貌,华贵庄严,那些死寂和灰烬,消失得无影无踪。拱顶之下,地砖、吊灯闪闪发光,餐厅长桌也铺上了干净的亚麻布。
它兴奋地大声嚷嚷:“林奇!林奇!你在哪里!”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楼梯上缓步而下。
“闭嘴,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