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愈》听听风雨

2、琴键与墨香 林晓和陈阳

　　九月的尾巴带着黏腻的热意，渐渐被早晚的凉风稀释。高二（3）班的早读课上，朗朗书声裹着窗外老樟树的清香，在教室里悠悠回荡。林晓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用力，在语文课本的留白处，一笔一画抄录着史铁生《我与地坛》里的句子，字迹清隽如松，带着常年练书法沉淀下的稳当。

　　“林晓，你这字也太好看了吧！”前桌的女生趁老师转身板书，悄悄回头瞥了眼她的课本，小声惊叹，“跟字帖似的，练了多少年啊？”

　　林晓笔尖一顿，刚要开口，身后传来陈阳轻咳的声音——他正用课本挡着，偷偷朝她递了张纸条。纸条上是他惯有的利落字迹：“下早读去乒乓球台？张远说你昨天看我们打球时，眼神跟着球走了好一会儿。”

　　林晓指尖捏着纸条，指腹轻轻蹭过纸面，将纸条叠成小方块塞进笔袋。昨天课间，她确实站在乒乓球台旁看了会儿，陈阳和张远对打时，她下意识跟着预判落点——小时候在村里，爷爷是老乒乓球爱好者，她跟着练过好几年，后来生病休学，球拍就被收在了衣柜最底层。

　　早读铃刚响完，陈阳就被张远拽着往教室外冲，路过林晓座位时，他脚步稍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在楼下等你，给你留了副轻一点的球拍。”

　　乒乓球台旁已经围了几个同学，周涛正脱了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运动背心，挥着球拍热身。看见林晓跟着陈阳过来，他笑着扬了扬下巴：“新同学也来凑个热闹？陈阳，别总让着，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谁要他让。”林晓接过陈阳递来的球拍，指尖触到熟悉的橡胶面，心里微微一动。她调整好握姿，抬头看向陈阳时，眼底多了几分平时少见的清亮。

　　第一局陈阳没刻意放水，林晓却接得从容，反手一拧将球扣到他反手死角，周围人轻轻“哇”了一声。“可以啊林晓！”张远拍着球台喊，“陈阳你悠着点，别输了哭鼻子。”

　　陈阳挑了挑眉，认真起来。接下来的对打里，两人你来我往，小球在球台上划出迅疾的弧线。林晓脚步轻盈，跑位精准，偶尔用爷爷教的“野路子”发球，让陈阳措手不及。最后一球，她跳起来扣杀，球擦着球台边缘落地，周涛忍不住点头：“厉害，陈阳遇到对手了。”

　　陈阳抹了把额角的汗，喘着气笑：“藏得够深，平时安安静静的，没想到是个高手。”

　　林晓放下球拍，指尖轻轻揉了揉手腕——长时间没运动，突然发力还是有些酸胀。陈阳注意到她的动作，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温水，放在她手边：“慢点喝，别着急。”他顿了顿，又问，“以前经常打？”

　　“小时候跟爷爷练的。”林晓拿起水瓶，拧开时指尖微微用力，“村里就一个乒乓球台，不练好点，根本轮不上。”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坦诚，和平时的沉静不太一样。

　　陈阳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他想起昨晚在日记里写的话：“她像一本封皮朴素的书，翻开才发现，里面藏着好多星星。”

　　从那天起，只要课间有空，陈阳总会拉着张远去乒乓球台，路过林晓座位时，会轻轻敲一下她的桌角。有时周涛也来，四个人分成两组双打，球台旁的笑声很轻，却能飘出很远。赵楠偶尔会抱着画本过来，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一边画速写，一边小声吐槽他们“吵到我观察光影了”，但笔下的线条，却把球台前林晓跑动的身影，细细勾勒了下来。

　　除了乒乓球，两人的共同爱好在一次次相处中渐渐浮出水面。一次午休，林晓在图书馆角落看黑塞的《悉达多》，正读到“我只知道一种自由，那就是内心的自由”，肩上忽然落下一件外套。她抬头，看见陈阳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本王小波的《黄金时代》。

　　“图书馆空调凉，别着凉。”陈阳在她对面坐下，指了指她手里的书，“你也喜欢黑塞？我觉得他写的自我寻找，特别戳人。”

　　林晓裹紧外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粉香味，像是晒过太阳的味道。“嗯，他的书能让人静下来。”她顿了顿，又说，“我还喜欢加缪和张海迪，加缪写的《局外人》，让我觉得偶尔和世界保持点距离也没什么；张海迪的文字，能让人在难的时候，再撑一会儿。”

　　陈阳眼睛亮了亮：“我之前看《西西弗神话》，看了三遍才慢慢懂。你要是不介意，下次遇到不懂的地方，我们可以互相问问？”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的书你读过吗？他写的孤独，特别细。”

　　林晓接过书，指尖拂过封面，轻轻点头：“读过《海边的卡夫卡》，里面那句‘当你穿过暴风雨，你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我抄在笔记本里了。”

　　那天午休，两人在图书馆里聊了很久，从黑塞聊到王小波，从加缪聊到村上春树。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间走得很慢，连窗外的蝉鸣都变得柔和起来。

　　没过多久，班里有人说“林晓和陈阳总在图书馆待着”，赵楠每次听见，都会笑着拉过林晓的手：“他们懂什么，这叫‘灵魂契合’。走，我带你去美术社，给你看我新画的速写。”

　　美术社的教室在实验楼的二楼，里面堆满了画架和颜料，墙上贴满了同学们的作品。赵楠拉着林晓走到角落，指着一幅画说：“这是我画的你，那天在乒乓球台旁，你抬头看球的样子，特别专注。”

　　画里的林晓穿着校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林晓看着画，心里暖暖的：“画得真好，比我本人好看。”

　　“才没有，你本人比画里好看多了。”赵楠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小时候特别胆小，不敢跟人说话，后来开始画画，就觉得画笔能替我说话。”她顿了顿，指着墙上一幅画着向日葵的作品，“那是我第一次参加比赛的作品，当时画得特别差，评委说我画的向日葵没有生命力，我回家哭了好久，我爸妈却跟我说，只要我喜欢，就算画得不好也没关系。”

　　林晓看着赵楠眼底的认真，忽然想起自己休学的那一年。“我休学的时候，每天都要去医院打针，有时候疼得睡不着，就看史铁生的书。”她声音很轻，“那时候我觉得，好像全世界就我一个人在受苦，后来慢慢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赵楠握住林晓的手，她的手心暖暖的：“以后我们互相加油，你帮我补习数学，我教你画画，好不好？”

　　林晓轻轻点头：“好。”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陈阳突然给林晓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去学校的音乐教室。“我妈让我周末去练琴，我一个人待着没意思。”他在消息里补充，“你不是说小时候想学钢琴吗？我可以教你认认琴键。”

　　林晓盯着手机屏幕，心跳慢了半拍。她确实喜欢钢琴，小时候在村里的小学，偶尔会听见音乐老师弹钢琴，那时候她就趴在窗边，听着琴键流淌出的旋律，心里悄悄许愿，以后一定要有一架自己的钢琴。后来家里条件不好，再加上生病，这个愿望就被埋在了心底，直到上次和陈阳聊天时，无意间提过一嘴。

　　她没想到，陈阳会记在心里。

　　周日上午，林晓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音乐教室在实验楼的三楼，她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旋律有些生涩，像是在重复练习某一段。她轻轻推开门，看见陈阳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机械地移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阳光开朗的样子截然不同。

　　“你来了。”陈阳听见动静，立刻停下动作，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笑容，但眼底的疲惫却没藏住。

　　林晓走到钢琴旁，目光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指尖微微蜷缩。“你刚才……好像不太开心。”她轻声问。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挠了挠头：“被你看出来了？其实我根本不喜欢弹钢琴，是我妈逼我的。她总说，男生要学点高雅的东西，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逼着我每天练琴，有时候练不好，还会被她骂。”

　　他说着，指尖轻轻敲了敲琴键，发出一声低沉的音符。“以前我特别讨厌钢琴，觉得它就是个负担。直到刚才，我突然在想，要是有人真的喜欢它，弹它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林晓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琴键，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小时候，特别想弹钢琴。”她声音很轻，“那时候村里的音乐老师有一架旧钢琴，我每次路过，都会趴在窗边听。我觉得，能让琴键发出声音的人，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

　　陈阳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一动。他拉过她的手，让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我教你认音阶吧，很简单。”

　　他引导着她按下琴键。“哆、唻、咪、发……”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和琴键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林晓屏住呼吸，专注地看着琴键，跟着他的节奏，一点点辨认着音符。

　　阳光透过音乐教室的窗户，落在两人的手上，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陈阳看着林晓认真的样子，看着她因为认对一个音符而微微扬起的嘴角，忽然觉得，钢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他甚至开始认真听她按下的每一个音符，在她认错时，耐心地帮她纠正，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机械地完成任务。

　　那天下午，林晓学会了认全所有的白键。当她独立按下“哆唻咪发唆啦西哆”时，她转头看向陈阳，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真的认全了！”

　　陈阳笑着点头，抬手时顿了顿，又轻轻放下：“你学得很快。以后周末，要是你有空，我们可以一起过来，我教你，你……也陪我练练。”

　　林晓脸颊微微发烫，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有些愿望，不一定非要等长大后才能靠近。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晓和陈阳的关系渐渐近了些。他们会在晚自习后，一前一后走在操场的跑道上，聊白天学到的知识点，聊喜欢的书，聊未来的打算；会在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悄悄低下头，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也会在音乐教室里，一个教，一个学，让琴键的声音，填满周末的时光。

　　与此同时，班里其他同学的故事也在悄然发生。赵楠的美术社要举办校园画展，她每天放学后都泡在美术教室，有时候画到深夜，林晓会帮她带晚饭，坐在旁边陪着她，偶尔帮她递递画笔。“我想画一组‘校园里的坚持’，画周涛在跑道上奔跑的样子，画张远趴在桌上做题的样子，画你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赵楠一边调颜料，一边说，“我爸妈说，只要我喜欢，他们就支持我，就算以后成不了大画家也没关系。”

　　林晓看着她专注的样子，轻声说：“你一定会成功的，你的画里有光。”

　　赵楠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林晓，有你这句话，我更有动力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要一起坚持下去，好不好？”

　　林晓用力点头：“好。”

　　张远的日子，则要冷清得多。他妈妈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他跟着奶奶生活。有一次晚自习，张远趴在桌上睡觉，被数学老师叫醒，他站起来时，眼里满是红血丝。下课后，陈阳拉着他去操场，两人站在篮球架下，沉默了很久。“我妈又打电话说不回来了。”张远声音沙哑，“她说要挣钱供我上大学，可我宁愿她能多陪陪我。”

　　陈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我妈做了好吃的，我喊你。”

　　张远笑了笑，用力捶了他一下：“知道了，你个学霸，别光顾着看书，也多出来打打球。”

　　班里的李薇和周涛，也渐渐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李薇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唱歌很好听，每次班会的文艺表演，她的独唱总能赢得满堂彩。周涛是体育委员，性格爽朗，篮球打得好，还特别照顾同学。一次运动会，李薇参加800米跑，跑到最后一圈时不小心崴了脚，周涛立刻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背着她去了医务室。从那以后，周涛每天都会帮李薇拎书包，李薇则每天晚自习后，给周涛讲半小时英语语法——周涛的英语成绩一直不好，李薇就把知识点写在小纸条上，让他随身携带。

　　“周涛那小子，以前最讨厌学英语，现在每天都主动问我题。”一次，李薇跟林晓聊天时，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他说，要是英语能及格，就请我去吃学校门口的糖葫芦。”

　　林晓看着她的样子，轻轻笑了：“那你可要好好教他，争取让他早点实现愿望。”

　　随着期中考试的临近，班里的学习氛围越来越紧张。每天早上，同学们都在早读课上争分夺秒地背书；晚自习时，教室里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和偶尔的翻书声；就连课间，也有不少同学趴在桌上做题，或者围在一起讨论难题。

　　各科老师也开始“加码”。数学老师是个幽默的中年男人，每次上课都会用段子活跃气氛，但布置的作业却一点不含糊，“今天的作业不多，就十道大题，争取晚自习前做完”是他的口头禅；语文老师是个温柔的女老师，总是耐心地给同学们讲解作文技巧，还会在每次作文本上写下鼓励的话；物理老师则以严厉著称，上课从不允许有人走神，谁要是上课睡觉，他会直接把粉笔头扔过去，但他讲题却特别细致，总能把复杂的知识点讲得通俗易懂。

　　班主任王老师，更是对林晓格外关心。他知道林晓的身体情况，每次体育课都会让她在一旁休息，还经常找她聊天，问她学习上有没有困难，生活上需不需要帮忙。“林晓，学习别太累，身体最重要。”一次，王老师在办公室跟她说，“要是觉得压力大，就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林晓心里暖暖的，用力点头：“谢谢王老师，我会注意的。”

　　期中考试前的一个周五下午，学校的领导们在办公室里发牢骚。“这次期中考试，听说重点班的学生都在拼命复习，我们普通班可不能落后啊。”教导主任皱着眉说，“尤其是高二（3）班，今年来了个休学回来的学生，不知道成绩怎么样，可别拖了班级的后腿。”

　　王老师刚好路过，听见这话，停下脚步：“李主任，林晓同学虽然休学一年，但她很努力，成绩应该不会差。”

　　“努力归努力，可毕竟休学了一年，基础肯定不如其他同学。”教导主任不以为意地说，“你还是多盯着点，别让她拖了班级的平均分。”

　　王老师没再多说，心里却暗暗期待——他看过林晓的作业和课堂表现，知道这个女孩不仅聪明，还特别勤奋，她的潜力，远不止“不拖后腿”那么简单。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考场里，同学们都在奋笔疾书，林晓也不例外。她握着笔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只有专注。休学的一年里，她不仅自学完了高中课程，还做了大量的练习题，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考试结束后，同学们都在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次的数学题太难，有人说语文作文不好写，只有林晓，依旧平静地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

　　“林晓，你觉得这次考得怎么样？”陈阳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林晓接过水，轻轻拧开：“还行，应该都答上来了。”

　　陈阳笑了：“我就知道你没问题。对了，周末要不要去音乐教室？我最近练会了一首简单的曲子，想让你听听。”

　　“好啊。”林晓点头，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一周后，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当王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时，班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老师公布成绩。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整体成绩不错，有不少同学进步很大。”王老师笑着说，“尤其是林晓同学，这次考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二十名！”

　　话音刚落，班里立刻炸开了锅。

　　“哇！林晓也太厉害了吧！”
　　“全班第一？年级前二十？这也太牛了！”
　　“她不是休学一年吗？怎么这么厉害！”

　　同学们都惊讶地看着林晓，眼里满是敬佩。张远更是拍着桌子喊：“林晓，你也太低调了！平时看着安安静静的，没想到是个学神！”

　　林晓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陈阳坐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他就知道，她一定可以。

　　赵楠立刻拉过林晓的手，眼里满是骄傲：“林晓，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能行！晚上我请你吃学校门口的麻辣烫，庆祝一下！”

　　“算我一个！”张远立刻附和。

　　“还有我！”周涛也凑过来，笑着说，“顺便庆祝我英语及格了，终于能请李薇吃糖葫芦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教室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林晓看着身边的赵楠，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心里忽然觉得，这个高二的秋天，比她想象中要温暖得多。

　　而音乐教室里，那架曾经让陈阳无比厌烦的钢琴，正静静地待在阳光里，等待着周末到来时，再次响起属于他们的旋律。琴键与墨香交织，青春与梦想同行，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