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成了挚友亡妻》启绥

25、樊篱其一 “你们好

　　-
　　合芜从紫幽谷走出，回首望向山谷的出口，与已经停住脚步，目送她们离去的涂问猗对上了视线。
　　她浅笑，同涂问猗和小狐狸遥遥挥手作别，转回身却垂下了眼睫。

　　之后她们向前走了一段路，合芜默然不语。

　　见她突然的沉默，苑长清慢下脚步，侧首询问：“怎么了？”

　　合芜随她停住，望着前面依然春意盎然的山坡，眼中映出迷茫。
　　她的声音有些轻：

　　“……我现在才发现，我好像真的错过了很多很多。”

　　方才几人花下闲谈，苑长清与尹浮月又都与涂问猗不熟悉，合芜便先和她谈些刚回到妖界那段时间的事情。

　　说罢妖界旧事，言语之间，谈及三界势力变迁，回忆起昔日种种，自然便会好奇现状。

　　涂问猗询问人界变化时，合芜不太了解，苑长清也没有回答。不过对于修真界消息这方面的空白，尹浮月倒是信手拈来——

　　“魔族又没有神志，倾巢出动来势汹汹，但好在仙盟上下一心，修士们全去边界抵挡住了。”

　　仙盟是修真界全体有记录的宗门联合起来形成的，有重大事务时，各宗的宗主长老、世家的家主会聚集起来商议。说起来历，还要追溯到如今合欢宗宗主那一辈年轻时。

　　自从仙盟建立后，宗门的联系变得更为紧密，也立下了公认的修士在凡间的行事准则。

　　譬如灵力施展不得殃及凡人，人群密集处不出手……很大程度上解决了曾经混乱时期修士斗法就能斗到风云变色、昏天黑地，使得人们四散而逃的问题。

　　“尽管这样，也还是会有人被波及到。”尹浮月摇头。

　　涂问猗微笑，对她道：
　　“凡是战事，便没有全身而退这一说。有仙盟维系，万事有条理，总要比原来没有划分开三界时的无序好上许多。”

　　“我们这边也是好容易才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她端着茶杯，氤氲的热气中，声音也带上丝丝缕缕的苦恼。
　　“……妖界混乱，迟早也要如当年人界一样迎来一场改变才是。”

　　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涂问猗笑着转了话题，不再向严肃的事情上提及，转而柔声邀着尹浮月讲上一些近来的人间趣事。

　　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谈到这种话题，原本正襟危坐的尹浮月也放松了下来。现在被涂问猗问到自己常听的内容，她有点受宠若惊，眉飞色舞起来讲述各个宗门。
　　“……而且如今剑宗在人界名气空前得大，毕竟是当时在边界直面魔族的，一直到现在都广受推崇。”
　　“谁能想到，原来都说剑修苦，剑修难，现在还都纷纷想当剑修。”

　　“那也是人心所向。”涂问猗感叹，人界变化恍若隔世。
　　“我在的时候，修士、世家，倒是大多聚集在缃城。”

　　“我也去过缃城！”尹浮月抬手，语气有点激动。
　　“那里的书好……那边的书好多都是写修士的，别的地方的凡人不会这么了解修炼的人。”

　　涂问猗显然是被勾起了一些回忆，对合芜笑了笑。

　　合芜想起自己一些热爱撰写文章的同门，不知如今怎么样了，也颇为感慨。
　　外界变化，她倒是没有亲自体会。
　　她再度醒来时，先是不知道自己死而复生的缘由，便避免着与曾经认识的人见面，怕自己身上出了什么意外。

　　这种与外界割裂的感觉，她在剑宗与苑长清待在一处时不觉得。而因为人界向来有轮转的时兴模样，一年便有一年的新鲜，所以再次在人界赶路，寻找凡界变化时也不觉得。

　　可是这次见面，相谈不长时间，她便察觉出不同来。
　　——只要合芜不主动去问，苑长清也缄默不言，不会去提起合芜未曾参与的这四百年。

　　醒来后，她奉行着得过且过的想法，心也始终游离着，畏葸不前，不敢落到实处。但身边的人却知道她不愿与故人见面的原因，带着她一路来到这里寻找缘由。

　　她知道好友未曾言明的关心，自己也不愿像之前一样逃避死而复生这件事。

　　“……唉呀。”
　　合芜回过神。
　　自己死的时候都没想过那么多，醒来又何必心生怯意。

　　等到她找完尹浮月的姐姐，回了宗门，都能吓到她那些同门。

　　就说她的师尊和师姐，指不定会先不敢置信地上上下下观察她一番，确定她一切都好，然后听说她先醒来时不回去找她们，反而是先去了近处的剑宗，再拥着她笑骂她是个“小没良心”。

　　想着那个情景，她心下倒是轻松不少。

　　更何况，还要去找两位友人的消息。

　　“我们继续走吧。”
　　思及此处，合芜呼出一口气。依次对上两双看着她的眼，她笑了笑。

　　“我没事，就是太久没和你们见面了。”
　　向苑长清摇摇头，她整理好心情，转向尹浮月：“咱们现在向哪个方向动身？”

　　尹浮月现在不能找到方向的话，她们三个就要和无头苍蝇一样，去找一个看不见摸不到的地方。

　　“现在啊……”
　　刚才合芜两人顿步时，尹浮月还四下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后回来。

　　听合芜此时的询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其实还有个快些的方法。”

　　“快说。”合芜斩钉截铁道。

　　“就是刚才那个傀树藤。”
　　“那树藤和我姐姐身处之地的傀树同源，如果用灵力催动它引路，就能带我们找到那处结界。”

　　“……那你怎么不早说？”
　　合芜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因为，这个法子耗费的灵力还是挺多的。我平日四处逛惯了，每次直接回到我姐姐附近，从来没来过这边。”
　　尹浮月小声道：“万一这里和那个结界处离得很远呢。”

　　“好了，这个都算不上问题，你先把那个傀树藤拿出来吧。”
　　合芜自觉醒后灵力异常充沛，解决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哦，那好吧。”
　　见她坚持，尹浮月最终点点头。

　　她将刚放入乾坤袋的傀树藤掏出来，掌心聚起灵力：
　　“我试试，我不行了你们再顶上吧。”

　　尹浮月的灵力甫一输入，那枯藤便焕发出幽绿的生机。
　　傀树藤舒展枝叶，最前端探头探脑，如同灵蛇摆尾，分外活泼。

　　它先是像尹浮月所在的地方移了移，下一刻有所感应般，自行调转了方向，随后直直地向着东北处行进。

　　“跟着它应该就可以了。”尹浮月一边回头向二人说着。

　　她手中聚气未散，正隔空向藤蔓中传送灵力。瞧着一张脸上面色还好，但神色中仍可看出有些吃力。

　　红线无言，随之凭空探出，将尹浮月刚输送到藤上的灵力轻柔地推送回去。

　　“哪有长辈让小辈先出手的道理。”
　　见傀树藤已经游动，合芜看好尹浮月的动作，轻轻松松接过那灵力传入的地方，源源不断地输入灵力。

　　——这只小蝴蝶幻术虽好，灵力却不是很强，真的一直让她来，难免会灵力不支。

　　合芜从尹浮月身旁掠过，朝她笑，带着苑长清走到了前面。

　　“都说了不是小辈……你们怎么又那么着急，等等我啊！”尹浮月追在身后。

　　她们这样直行而去。或许是今日运气格外不错，从涂问猗手底下的地界出来，到了外面，路上的崖洞山林中竟也没有妖兽出没，一路畅通无阻。

　　-
　　傀树藤突然停在一片树林的外面，一动不动了。
　　合芜蹙眉俯视这个藤蔓，试着再向其中输入灵力。

　　赶上来的尹浮月挥手制止了她。

　　“不用，这里已经很近了。我看着非常眼熟。”
　　她自信说完，自己先步入了那片树林，闭眼感应了一番。

　　虽然合芜看不出她是如何感应的。

　　“找到了！”
　　尹浮月声音激动地说完这三个字，随后蝴蝶翩跹般飞身向前，停下了脚步。

　　飞起的彩裙裙摆落下，她站在原地向合芜与苑长清招手。
　　“就在这边！她应该还睡着呢，我得去叫醒她。”

　　闻言，二人向那边行去。

　　合芜看着尹浮月身旁的树——被周围的巨树隔开，一点灵力都没有的树。她试探着放出神识。
　　“这也是傀树？”

　　“不是，有结界的。”尹浮月转身，一半身子已经没入树中。

　　神识被阻隔住，能感知出外界有一块屏障一般。她再向内探去，果真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这样一个深山老林里，居然真藏着一处结界。

　　显然，这个结界虽然隐蔽了些，却并不排斥外人进入。
　　见尹浮月的身形迅速没入那树中，合芜笑了笑。

　　——这难道就是姐妹之间的心灵感应嘛。

　　她这般想着，抿起唇。
　　想到这其中便会有人为她解惑，合芜忍不住慢下脚步。
　　她一转头，对上苑长清的目光，却见苑长清的神情比她还肃重。

　　合芜勾出一抹笑，轻声：
　　“咱们走吧。”

　　苑长清颔首。
　　两人身形一齐没入无形的结界之中。

　　-

　　眼前暗了下来，合芜不自觉睁大些眼。

　　结界外只是寻常树木，这其中倒是尹浮月口中的傀树，自成一方天地。
　　合芜两人走进去，便见道路前方是赤红的水面。

　　藤蔓密布，正中央处，一棵巨树正矗立在那红色的水中。

　　巨树上面的赤色咒文清晰，但外表的树干正如同刚才那枯死一般的藤树，一点生机都没有。
　　而透过树影重重，隐约显现出来一道身影。

　　“姐姐，她们来了，你也该醒过来了。”
　　尹浮月早已凌空掠过那红色的水，指尖触到巨型的藤树。
　　她轻声呼唤着，伸手按上半空中的树藤。

　　那些树枝自水中，无需灵力，只是听从命令般，缓缓向外扩散，露出枯枝下的绿藤。
　　藤蔓卷起，如同一颗幽绿的茧包裹住其中的人。

　　那茧也缓缓绽开。

　　里面现出了一个身量不高的女童，却已经有了一头银白色的长发，被妥善地在两侧束好。没有与枝蔓勾连到一起。
　　她闭着眼。隔的远些也能依稀辨认，颈间挂着的是一个平安锁样的银饰。

　　见到这一幕，合芜不自觉地屏息。
　　——若不仔细看，都看不到其中的人胸膛处尚有着微弱的起伏。

　　合芜一抬眼，正好和睁开眼的女童对上了视线。
　　这巨树的树藤牢牢地将她包裹在其中，却似乎又是她赖以生存的一部分。

　　“想不到啊，你姐姐长得这么小。”
　　合芜走上前，对离开藤树，向她们走来的尹浮月小声。

　　面貌身形可做幻术伪装，合芜却发现这便是那人原本的模样。
　　瞧这女童身上气息，的确是人族。

　　“没想到吧，现在这个样子……可她确实是我姐姐啊，虽然不是血亲。”
　　尹浮月莫名低落了一瞬，朝她摊手。

　　她们一同走到树下，看着悬于半空的树茧。

　　那树茧中的姑娘看到了她们，面上没有波动，几度张口，很费力地才发出声音。
　　她说出这次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终于，等到了。”

　　声音细弱，一字一顿地吐出话语。

　　她从树蔓中脱身而出，举止间仍带着滞涩。

　　“抱歉，我还没完全恢复。”
　　缓了一会儿，她才像真正“活”过来一样，重新开口。

　　这次声音虽是不符合外表年龄的平淡，却渐渐流畅起来：
　　“你们好，我是尹瑶。”

　　“呃，你好……”
　　合芜见到她这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个人真的像只有一个躯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