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宁元年》平明孤客

174、13.煎熬 三彩厅上卧

　　三彩厅上卧倒一片，陆承恩来回踱步着，显然等得很不耐烦的样子：“冠英伯，你说那风十一还来吗？”
　　徐岑心中也有些动摇：“也许吧。”
　　孟极依着门，看着门外咆哮似的惊雷，他的答案十分笃定：“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陆承恩闲得无聊，和他搭起话来。
　　孟极笑道：“我啊，我掐指一算，算来的！”
　　陆承恩啧声，就知道他说的不会是什么正经话。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说话的人立在雨中，说的话里有气，脸上也有气。他华丽的胡服已被淋得湿透，浑身上下，已似个雨人。大雨落在他脸上，他耐不住难受，用手抹了去，不禁觉得自己的样子很是狼狈。
　　对面的人不说话，只一身黑衣，黑色的风衣遮住了他的全身，这样大的雨，他的风衣里头竟然还很干爽。
　　“你去哪儿了？”贺兰洄雪立在雨中，生气地问道。
　　“三彩厅。”风十一淡淡道。
　　“为什么……”贺兰洄雪叹了口气，“老李被带走了，他这一走，我们再找他，可就难了！你……你这样好的轻功，为什么在蜡烛熄灭的刹那，不立刻跟过来？为什么要留在三彩厅……”
　　风十一还没有说话，贺兰洄雪又激动道：“如今那真正的风十一带着李雪蝉走了，这盆脏水定然又会被泼到你头上，你难道就甘愿一辈子躲在这个名字下，一辈子背负这样可耻的骂名，你不在乎吗——他的命，一条人命啊，你不在乎吗？”
　　风雨很重，紫色的雷电映着贺兰洄雪苍白的脸，他是真的动了怒。
　　少年动气时，总是不太顾及后果的，是以贺兰洄雪一脚下去，踩碎了一片人家屋顶上的瓦片，暴雨顷刻如注地灌了下去。
　　幸亏这里头住的不是人，是两头大肥猪。
　　方才一时气急，贺兰洄雪竟然没有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猪圈上面。
　　两头肥猪被碎瓦暴雨吓得不轻，躁动不安地四处乱跑，贺兰洄雪匆匆补上了那个洞，还颇有礼貌道：“猪兄，抱歉抱歉，一时情急，毁了你的家……不过，你俩和老李长得还真像，都是白白胖胖，一身横肉……”
　　风十一笑了声：“睹猪思人。”话音落，他的身影已远。
　　“我，我思什么思……”贺兰洄雪追了过去，好在风十一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一处宽广的亭子里避雨。
　　“三彩厅里，是数百人命。”风十一在答，答他方才之问。
　　贺兰洄雪抖了抖身上的雨点：“可是真正的风十一，目标却只有一个，李雪蝉！”
　　风十一淡淡道：“风十一的目标只有一个，可李雪蝉不然。”
　　贺兰洄雪不解：“什么意思？李雪蝉有什么目标？他的目标不就是成日吃了睡睡了吃，醒着的时候，就赏一赏他爱不释手的各种瓷彩？”
　　风十一道：“夜光杯，是李雪蝉自己碎的。”
　　贺兰洄雪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摆了摆手：“不可能！若要我相信，除非母猪上了树！”
　　风十一道：“方才那两头，哪一头是母猪？”
　　“你……”贺兰洄雪惊道，“你不会是认真的吧？李雪蝉爱瓷如命，为什么要自己亲手破坏自己的心爱之物？”他赶紧调转话头，生怕风十一真的去把那两头猪扛到树上。
　　还好风十一暂时没有去扛猪的意思：“夜光杯的碎片上，有两样东西。”
　　贺兰洄雪道：“什么东西？”
　　风十一道：“一滴血，一滴烛油。”
　　贺兰洄雪知道他的意思：“你怀疑，血是老李的血，烛油也是他手里的蜡烛留下的？可蜡烛或许是他惊吓之中打翻的，血也可能不是他的！”
　　“他打碎夜光杯的瞬间，手指划破出血。”风十一的目光对上贺兰洄雪，“我看见了。”
　　电光火石之间，人的眼睛能看见这一切么？
　　能！
　　因为他是风十一！
　　贺兰洄雪一叹：“如果李雪蝉自己打碎了夜光杯，那么他必定还有后着，三彩厅又是在他的地盘，还有人会做些什么，一切都不明朗，所以你留下了……”
　　风十一不回答，不回答的意思就是默认。
　　“可我搞不懂……”贺兰洄雪忽然发现自己的头，简直又大又痛。
　　他搞不懂的事儿，这世间多了去了。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
　　贺兰洄雪闭眼的瞬间，竟听风十一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他实在后悔，后悔没有亲眼看见风十一说这话的样子。
　　然后，他就发现他的头更痛了——转瞬之间，风十一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声叹息，贺兰洄雪在长亭里待了一夜，到了白天，雨还在下，雷倒是不打了。他饿得心慌，跑到点心店前买了两个馒头，配着酒喝。
　　他带的银子不多，只够买馒头。
　　他带的银子也不少，买酒足够。
　　混迹在街上一天，贺兰洄雪的身上就多了一件遮雨的蓑衣，一顶半旧的斗笠。
　　蓑衣和斗笠都很好用，因为这雨竟连绵下了一天一夜。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贺兰洄雪并没有罗床，只是抬头望着天边的明月，雨中的月色朦胧，一如他的心。
　　他的心也很是朦胧，朦胧得不知前路飘渺，何方堪行。
　　真正的风十一整整一天都没有再出现在李家，他究竟还会不会出现？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贺兰洄雪看到风十一的身影，为自己说的话发笑起来，“这句话我昨天是不是也说过？”
　　风十一背着手，站在小楼阑干边。
　　这家小楼与李雪蝉家比邻而建，主人不在，正好为旁人遮风挡雨。
　　贺兰洄雪今夜倒是抖擞了几分精神：“你知不知道，这衣帽是谁送给我的？”
　　风十一看着他，似乎并没有兴趣深究。
　　奈何贺兰洄雪很有兴趣，他大笑：“一个穿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妇人！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送给我这些？”
　　风十一并不回答，因为知道贺兰洄雪会自问自答：“因为她在等她四海行商的夫君归来，也不知等了多少年。她说，行商辛苦，她只会缝制衣帽，便在自家家里多备了些，路遇被困的行人，就送他们蓑衣斗笠，也算是为她的夫君积善成德了。”
　　贺兰洄雪拍着阑干：“可是她为什么要打扮得那样艳丽呢？”
　　风十一淡淡道：“不知道。”
　　可他心里却浮现出那个老妇人每日晨起，对镜梳妆的样子。
　　一个对夫君翘首以盼的女子，定然希望夫君归来时见的第一眼，是她最美好的样子。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可若是一个人的心里有了愿力，有了大爱，漫长的生命可以承载的，又岂止那不知何去去的人面？
　　风十一轻叹，心里忽然变得泰山一般沉。
　　三彩厅里，不止宾客们已等得不耐烦了，就连陆承恩也等得快无聊死了。
　　京州府衙的人，如今一半守着李家前后门两个出入口，一半守着三彩厅。
　　李家的家眷们也被集中安顿在三彩厅之后，便于守卫。
　　李夫人叹了口气：“春兰、秋菊，东西都锁好了么？”
　　春兰点点头：“夫人放心吧，家主最值钱的瓷器都锁好了！”
　　秋菊也点点头：“奴婢看着春兰锁的！”
　　李家四处都是价值连城的典藏珍宝，平日里都是李雪蝉收存放好，昨日为了装点，全都拿到了各处摆放起来，现下虽然统统拿回去上了锁，李夫人还是有些担心。
　　宾客们怨声载道：“临王殿下，整整一天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再等。”赵铮道。
　　俞遥担心他压不住这么多人，反倒激起不测变数，正要想法子，谁知赵铮又道：“城南有报，风十一可是有同伙的，谁要想认了这个大盗同伙的名号，尽可以从这三彩厅走出去！”
　　众人只好硬着头皮，刚离开地上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俞遥笑道：“赵铮，你变了。”
　　赵铮笑着看她：“赵铮就是赵铮，我何时变过？”
　　俞遥道：“你变好了。”
　　赵铮摸摸她的头：“因为阿遥在，我一直都好。”
　　孟极无奈，抖落一身鸡皮疙瘩，感到身子有些冷，双臂紧紧抱着自己。他悄然抬头，余光里竟看见了一些本不该存在之物。
　　一个黑漆漆的身影，前一刻还没有，这一刻竟已立在雨中。
　　徐岑的人已立在孟极面前：“现在李家中还有人？谁敢抗令走动？”
　　雨中的人不答，于是徐岑的手握住了掠鹰。
　　守着三彩厅的那一半衙役们，也纷纷围在厅堂之前。
　　赵铮手上的红绳，还是牢牢地将俞遥绑在他身边，这令他安心。
　　陆承恩对着雨中的人道：“喂，你是谁，报上名来！”
　　那人却并不答他的话，只是一步一步在朝他们走来。
　　可他走路的姿势却十分奇怪，可又让人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围！”
　　徐岑一声令下，数十名衙役举着灯笼，左右冲出，风雨长廊霎时间亮了一半。
　　陆承恩终于知道是哪里奇怪了，因为这个人并不是在向他们走来，而是在一点一点，飞升上空！
　　他飞得很慢很慢，是因为他很胖很胖。
　　这个人自然就是李雪蝉！

作者有话说

　　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