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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荒绪 ...

  •   新年将至,山间的风雪比往年更烈,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冻结在纯白的寂静里。

      灶门家的日子过得清贫却也温暖。

      幸早已成为了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会安静地坐在廊下,看着祢豆子灵巧地缝补衣物,听着茂和竹雄因为一点小事争地面目耳赤,然后在葵枝妈妈温柔的呵斥声中,两个男孩又嬉笑着和好。

      六太和花子最喜欢缠着幸,用软糯的声音央求她讲那些从书上看来的故事。幸大多时候只是将他们冰凉的小手捂在自己同样没有温度的掌心,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冬日苦寒,柴火消耗地极快。

      这一日,天色灰蒙,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刮在脸上生疼。

      幸和炭治郎在屋后山林间沉默地劳作,手起斧落,木屑纷飞。

      堆积的柴火很快成了一座小山。

      “幸姐姐,”炭治郎摸了一把额角的汗,望着阴沉的天际,眉头微蹙,“今年的雪太大了。我们……多去卖一次柴吧?我想在封山前,多换一些钱和粮食回来。”

      幸停下动作,看向少年被冻得通红的侧脸,和他眼中对家人未来的担忧。她点了点头,将地上剩余的柴火捆好,背在了自己身上,分量丝毫不比炭治郎少。

      炭治郎愣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幸的沉默,多数时候,她会用行动代替语言,但是看到她背上的木柴,炭治郎还是露出了感激的笑容:“谢谢你,幸姐姐!”

      去城镇的路程需要半日。

      镇上的人们都认识这个勤奋善良的卖炭少年,一路行去,不乏热情的招呼声。

      “炭治郎,又来卖炭啦!今年可真冷啊!”
      “这是你姐姐吗?真是勤快的孩子。”
      “小炭,快进来暖暖身子,刚出笼的包子!”

      因这酷寒的天气,他们背去的木柴很快便被抢购一空。

      炭治郎捏着换来的铜钱,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返程时,天色骤变,灰色的云层仿佛要压垮屋顶,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瞬间吞噬了天地。

      “不行,走不了了。”炭治郎焦急地望着几乎看不清道路的街口,“这样的暴风雪,天黑前肯定回不去了。”

      幸沉默地看着漫天飞雪,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最终他们不得不在镇上一间简陋的旅店留宿。

      夜晚,听着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炭治郎坐在幸的对面,搓着手,试图驱散寒意,也驱散内心的不安。

      “幸姐姐。”他轻声说,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清澈,“等春天来了,山间的花都开了,我带你和祢豆子她们去采最新鲜的野菜,我知道有个地方野菜最嫩了……妈妈做的野菜团子,非常好吃。”

      他细细说着未来的计划,那些计划里,都有幸的存在。

      幸望着跳跃的火光,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雪势稍歇,两人便踏上了归途。

      山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行走艰难。四周格外死寂,唯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响格外清晰。

      行至半途,幸的脚步猛地顿住。

      一股属于同类的腥臭气息,混杂在冰冷的空气中扑面而来。紧接着,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了野兽般压抑而狂暴的嘶吼。

      幸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炭治郎。”她的声音冷的像是结了冰,一步上前,将少年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快回家,也许……”

      她的话没有说完,一种极致的愤怒让她素来沉静的面容扭曲,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在一瞬间变成了属于恶鬼的冰冷竖瞳。

      炭治郎被她的模样短暂的吓住了,但他嗅到了空气中那丝不祥,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咬了咬牙:“幸姐姐,你小心!”

      说完,他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向家中奔去。

      确认炭治郎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幸一直压抑着的那股属于鬼的狠戾暴虐气息,终于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山林的雪地,成了最残酷的刑场。

      那只刚刚饱餐一顿,形态扭曲的流浪鬼,甚至没能看清来袭者是谁,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掼在结冰的树干上。

      “你……吃了谁?”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双竖瞳里却翻滚着毁灭一切的风暴。

      那鬼刚想发出威吓的咆哮,一道由暗红荆棘组成的利刺便瞬间贯穿了它的四肢,将它死死钉在原地。

      战斗是单方面的虐杀。

      积攒了一年的恨意、对自身存在的厌恶、对可能失去的恐惧……全部化作了最残忍的力量。

      没有呼喊和咆哮,只有利爪撕裂□□和骨骼碎裂的声音。林间的雪地很快被染上了大片的暗红,伴随着那只鬼凄厉到不成调到哀嚎。

      当一切归于寂静,幸站在一片狼籍中,素色的和服下摆被血色浸透,变得沉重而黏腻。她喘息着,竖瞳缓缓恢复,只剩下巨大的空虚和更深的疲惫。

      她不敢停留,踉跄着向家的方向奔去。

      然而,等待她的,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人间地狱。

      熟悉的木屋门户大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葵枝妈妈倒在门廊边,身上布满恐怖的撕裂伤,她的身下是昨天还充满活力玩耍的孩子们……他们身下的鲜血将门外的积雪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中,一股异常冰冷却又让她灵魂战栗的气息刺激着幸的感知。

      那是属于鬼的气味,源自屋内,却并非来自任何一只外来者。

      有谁变成了和她一样的存在。

      幸的呼吸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房间内她并没有发现炭治郎和祢豆子。

      她猛地回过神来,冲出了屋门,视线捕捉到雪地上一路延伸向深山,凌乱而仓促的脚印。

      “炭治郎……”幸喃喃着,声音颤抖,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她沿着脚印追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绝望与微弱的希望之上。风雪铺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她心中寒意的万分之一。

      幸死死盯着地上的痕迹,生怕它们下一秒就被新雪覆盖,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再次失去……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愈发昏暗。

      脚印时而清晰,时而杂乱,显示出炭治郎当时的慌乱与无助,幸的心也跟着这些脚印一起揪紧。

      她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处断崖边,脚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显滑落和挣扎的痕迹。

      幸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拨开被积雪压弯,带着明显折断痕迹的枯枝。

      她的视线先是急切地掠过雪地,然后猛地定格。

      炭治郎倒在雪地里,双目紧闭,脸上带着凝固的悲痛和疲惫,似乎失去了意识。在他身旁,祢豆子同样紧闭双眼昏迷着。

      看到他们还完好地在这里,幸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一股混杂着庆幸与悲恸的洪冲上喉咙。

      “炭治郎——!”

      她脱口而出,声音凄厉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划破了山林的死寂。

      然而,就在她这声呼唤落下的瞬间,就在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炭治郎和祢豆子身上,正准备冲过去的刹那——

      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在那两个昏迷的孩子身旁,雪地上,还投下了另一道影子。

      一道挺拔,穿着熟悉羽织,在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让她魂牵梦绕无数个日夜的影子。

      幸的身体彻底僵住,血液在一瞬间倒流,冻结。

      命运……果然很爱开这样无厘头又残忍的玩笑。

      它总能在人最狼狈不堪、最措手不及的时候,将最渴望又最恐惧见到的人,毫无预兆地推到你面前。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因为她那声呼喊,然后回过头来。

      时间,仿佛被深山的严寒冻结了。

      富冈义勇听到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唤,猛地回过头。

      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竟忘了融化。

      他看到了那个在七百多个日夜中,只存在于梦境和回忆里的身影。

      她就站在数步之外的雪地里,像一道即将被风吹散的魂。

      她墨色的发丝被风雪撕扯,脸上、衣襟上,沾着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那双他珍藏于心,曾经盛满沉静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和破碎的悲伤。

      没有声音。

      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

      富冈义勇的大脑在轰鸣,却又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所有的职责,所有的逻辑,都在这一眼里被炸得粉碎。

      水柱的身份,斩鬼的使命,在这一刻,轻飘飘地输给了汹涌澎湃的本能。

      他只是看着她,仿佛要用这漫长的几秒钟,去确认一个不可能的神迹。

      幸也僵在原地。

      在最深的噩梦与最虚妄的奢望交织现实的瞬间,她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她最害怕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不是在她准备好的时候,而是在她满身血污、最不堪……最像怪物的时刻。

      不行……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

      跑!

      在他认出她之前,在他看清一切之前。

      几乎在义勇嘴唇微动,那个熟悉的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幸猛地转过身,红着眼眶,不顾一切地就要逃离这片让她无所遁形的雪地。

      “等等!”

      身后传来急促到撕裂风雪的脚步声。

      一只带着常年握刀形成的薄茧的温暖手掌,猛地攥住了她冰冷刺骨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却又在触碰到她皮肤冰凉的瞬间,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放开我!”幸挣扎着,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不敢回头。

      可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用力一拽,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温柔。

      下一刻,天旋地转。

      一个温暖坚实,带着淡淡风霜与阳光气息的怀抱,将她彻底笼罩。

      义勇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双臂环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他的下颌死死抵在她冰凉的发顶,呼吸沉重而急促,胸膛内心脏狂跳的声音,一下下擂在她的耳膜上。

      幸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所有构建起准备再次远遁的壁垒,在这个迟来了整整两年,跨越了七百多个日夜的拥抱中,轰然倒塌。

      鼻尖萦绕的是她梦中才能忆起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身体感受到的,是足以灼伤她冰冷皮肤的活生生的体温。

      原来……那些独自挣扎的日夜,那些在极乐教承受的折磨,那些流浪途中的孤寂与绝望……

      所有沉重不堪,几乎将她压垮的一切,在感受到这个怀抱温度的瞬间,都可以变得如此轻盈。

      冰冷的身体在那份炽热的体温中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浸湿了他羽织的衣襟。

      她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颤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的破碎呜咽。

      神明啊……
      就请原谅她此刻的自私吧。

      原谅她贪恋这片刻的温暖,原谅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她真的……真的,只是太想她的少年了。

      想到心脏那片空荡荡、疼了两年的地方,都在此刻被填满,疼得发胀,却又该死地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微的抽噎。

      风雪似乎也累了,变得温柔了些许,悄然覆盖着山林间的血迹与伤痕。

      富冈义勇依旧没有松开她,只是微微调整了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怀中的颤抖,透过冰凉的衣料,一丝不漏地传递到他胸腔。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这个时间单位在他脑中从未如此具体过。

      具体到可以换算成挥剑的次数、斩鬼的数量、途经的无名村庄,以及……每夜廊下凝望月光时,心脏那片空茫的钝痛。

      他找过,近乎疯狂地找过。

      所有沿海的区域,所有疑似上弦出没的报告,所有……渺茫到可笑的民间传说。宽三郎累得羽毛都黯淡了,隐部队的队员看到他时,眼神里都带着欲言又止的怜悯。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水柱大人,该放下了。”

      放不下。

      不是不想,是不能。

      就像呼吸不能停止,心跳不能停滞。寻找她,已经成了他生存逻辑里一个锈死的齿轮,强行剥离,只会让整个灵魂停摆。

      富冈义勇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发顶,望向不远处雪地里昏迷的少年少女。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失而复得的巨大悲喜,有面对未知的深沉忧虑,有身为柱的责任拷问,但最终,所有这些翻涌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他轻轻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将脸颊贴在她沾着血污的冰凉头发上。

      雪落无声,覆盖万物,也暂时掩盖了所有呼之欲出的真相与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知道,怀里的这个人,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

      等雪停了,再说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荒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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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须知/排雷预警: 1.此文是纯属为爱发电的产物,CP从始至终都是义勇,ooc提前致歉,文案乱写的,大概是守护与救赎的故事。 2.感情流,非常慢热,不是小甜饼,想看快节奏爽文的自行避雷,然后男女主都是不张嘴谈恋爱的人(划重点),感情也偏淡,后期会虐但结局会he,介意慎入。 3.便当不会轻易踢,踢哪个都是对原作人物成长的不尊重。 4.作者不吃人不用小心翼翼也不会无故删你评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