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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 ...


  •   谢时曜饶有兴致:“看来,你也想像你姨妈那样,被我的律师起诉骚扰罪了。”

      林逐一仍站在厨房,背对着谢时曜,让谢时曜看不见他的表情。

      “哥哥,法律上的骚扰,核心在于违背他人意愿。”

      “这里是我住了十年的家,管家见我,都还需要恭敬问好。你用起诉来吓唬外人,很有效。但用在我身上,不成立。”

      “因为,我只是回家看看而已。”

      厨房传来水声,林逐一似乎是在洗手。等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那骨节分明的手,便有水珠顺着指尖坠落。

      林逐一朝谢时曜走来,站在谢时曜面前,他弯下腰,两人的脸便堪堪对上,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哥哥,法律上,情感上,你都需要一个更有力的罪名,才能把我赶走。”林逐一说。

      冰凉的水汽未散,林逐一忽然抬起手,用指尖,虚虚描摹着谢时曜脖颈的弧线。那始终没有碰触的指尖,一路滑至喉结,悬在那里,停住了。

      然后,林逐一才慢悠悠吐字:

      “比如,正当防卫。”

      谢时曜并没立刻答话,只是吸了口烟。

      火星明灭间,谢时曜将那支细长的烟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手腕懒懒一翻。一点灰白的烟灰,被他用指尖极轻地一弹。

      那烟灰便像下雪般,飘旋而下,在这短短一瞬的坠落里熄灭,降温,朝林逐一的手背落去。

      谢时曜垂眼看着那点灰,从容问:“这样,够正当吗?”

      林逐一淡然摇头:“不够,还想要更多。”

      更多?

      谢时曜干脆伸手,扯住林逐一衣领,将人往下一拽,让林逐一那只戴助听器的耳朵,刚好能对准自己的嘴巴。

      他一字一句,轻声说:“小时候你稍微离我近点儿,都会恶心到不行。你最近,这是怎么了?”

      林逐一喉结滑动了一瞬,随即稍稍偏头,与谢时曜对视:

      “也许,就是那些恶心的回忆,才能比世界上任何一种情绪,都能让我更记得你。”

      “只有你才能带给我这种感觉。所以啊哥哥,我想,我会一直缠着你。”

      自从林逐一装失忆以来,这还是谢时曜从林逐一嘴里听到的,最为“真诚”的话语。

      一瞬间,那个熟悉的、扭曲的、与他纠缠了整整十年的林逐一,仿佛借着这句话,彻底还魂。

      比起装顺从,装无辜,果然还是这样的林逐一,才能让谢时曜倍感踏实。魔鬼如果换了天使面孔,反而让他无所适从。可当魔鬼露出獠牙,才会令他感到安心。

      明明第一次见到林逐一时,谢时曜只觉得这人有张好脸蛋,完全想不到,那副纯良的外表之下,竟藏着如此的内核。

      谢时曜不禁想起十年前,和林逐一的初见。

      那是一个蒸腾着热气的盛夏。

      十年前,生母死后没多久,林母带着才七岁的林逐一,搬进老宅。

      还在上学的谢时曜,正坐在大厅打游戏,电视画面闪回,林母声音很吵,有蝉在叫,第一眼看到林逐一的时候,谢时曜有些耳鸣。

      他就没见过长这么对他胃口的人。

      那人抱着透明的鱼缸,里面有一只小小水母,水母在游动,小孩却很安静。

      如果不是小三儿的孩子,等林逐一长大了,他是一定会下手的。

      那会儿仍处于叛逆期的谢时曜,还没像现在这样,学会隐藏自己的脾气。于是,当时的谢时曜,用自己独有的方式,迎接了这对母子。

      比如在骂声中把家砸了。

      谢时曜也隐约记得,在他为亲妈发疯出气的时候,林逐一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林母身后,用那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林逐一,绝不是个能被轻易搞定的角色。

      这在林逐一住下的第二天得到印证。

      谢时曜睡得迷迷糊糊,顶着蓬松的头发推开门,准备下楼找点吃的。

      门口,摆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玩具熊。

      玩具熊眼珠已经被扣掉了,嘴角的缝线断裂开,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棉絮。

      旁边还放了个字条,红笔写的:哥哥,送你。

      谢时曜眼神一暗,拎着那玩具,揪起林逐一脖颈,痛骂了对方一顿。

      刚搬进来的林逐一,还有着健康的右耳。他揉揉耳朵,只是说,我以为你会喜欢,哥哥。

      谢时曜恶狠狠道:“再敢叫我哥,我还揍你。”

      林逐一没再叫他哥,却在第二天,在谢时曜的房门口,放下一只死去的干瘪水母,还很有仪式感的在水母下面铺了两片厚纸巾。

      这回谢时曜是真意识到,他招惹到了一个神经病。

      谢时曜便把小熊和水母干,扔他爸办公桌上,在爸面前发了好大的脾气。

      为了安抚谢时曜,父亲给了谢时曜,一把宾利的车钥匙。

      年轻气盛的谢时曜正在气头上,把车钥匙扔在房间角落,也没打算开。

      没想到,在两天后的夜里,那辆宾利的车玻璃,全被砸了个粉碎。

      家里平时只在大门口放监控,车库里并没有。又因为从母亲死后,谢时曜脾气特别大,父亲自然认为,是谢时曜,不接受这被视为台阶的礼物,所以亲手把台阶砸了。

      这很合理。父亲早已习惯谢时曜的叛逆。全家上下没一个人怀疑,只是时不时,会对着谢时曜唉声叹气。

      这比挨顿骂更让谢时曜不舒服。

      但谢时曜知道是谁做的。他清楚该怎么反击。

      等父亲回了家,他取下那辆宾利旁边,父亲常开的劳斯莱斯里,安装的行车记录仪。

      谢时曜回去一看,果然,敢陷害他的,就是林逐一。

      不久后,一段林逐一在黑暗中砸车的模糊影像,被播放在林逐一小学的校长办公室里。

      为保林逐一不被开除,林母给了学校一大笔钱,于是这件事被视作家庭矛盾,没人再提起。自然,林母也狠狠教育了一顿林逐一,让林逐一两天都没能下床。

      谢时曜不亦乐乎。

      没人能玩儿得过他。没有人能,也没人配。

      可半夜三点,谢时曜还躺床上睡觉,一翻身,就对上了一双空洞的眼睛。

      “你这两天好像很高兴。”林逐一趴在他床前轻声说。

      谢时曜吓了一跳,直接从床上坐起来:“谁让你进来的,还不滚出去?”

      林逐一没动,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真没想过,原来你喜欢这样……”

      “你在这说什么呢?”谢时曜推了一把林逐一,“赶紧滚,想挨揍么?”

      林逐一咯咯笑了两声:“谢时曜,我就算离开这个房间,也不会离开这个家。”

      “你还记得那只水母吗,我的水母死了,你就是我的下一只水母,能陪我更久的水母。”

      “我想,你会比那只水母,能陪我玩得更久。所以,我想和你一直玩下去。”

      从那天起,林逐一就像是换了个人。

      如果说,之前的林逐一只是看着阴暗,多少还能剩点礼貌,那么,那晚之后的林逐一,就彻底脱下了名为“礼貌”的外衣。

      就好像,林逐一觉得挑衅谢时曜,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

      林逐一会在吃饭时,故意碰掉谢时曜的盘子;会在家路过时,用肩去撞谢时曜;还会趁谢时曜不在家时,撕了他写好的作业不说,还会删光谢时曜的游戏存档,等谢时曜回家,笑吟吟捧着下巴,欣赏谢时曜怒发冲冠的模样。

      谢时曜对林逐一的想法,也随之逐渐产生了变化。

      原本一开始,他只是想给这母子俩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这个家,不欢迎他们。

      可渐渐的,在林逐一的猫鼠游戏中,谢时曜对林逐一的恶意,也变得愈发纯粹起来。

      对于挑战他权威的人,年纪还小的谢时曜,只想把人弄死。

      一天,谢时曜发现,自己花了不少钱,特意定制的名牌大衣,出现在林逐一的房间不说,还被剪了个大窟窿。

      谢时曜很愤怒。但比起愤怒,他竟然还有点亢奋。

      他得到了一个名正言顺,能弄死林逐一的机会。更美妙的是,这个时间,家里大人都没回家。

      谢时曜单手拿着大衣,一路下楼,停在正吃晚饭的林逐一身前,把大衣一扬,丢在林逐一头上。

      “这衣服怎么回事?想不想解释解释?”谢时曜问。

      林逐一把大衣从头发扯下,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你不需要穿这么好看,我不喜欢。”

      谢时曜眯起眼:“你就是个小兔崽子,喜不喜欢,又关你什么事。这回,想好做错事的代价了吗?”

      林逐一冷笑:“小兔崽子?你比我大五岁,在学校里也威望不小,可你怎么连我一个小兔崽子都搞不定?”

      谢时曜听得热血沸腾,直接拽起林逐一衣领,把人摔在地上,对着林逐一,直接来了好几拳。

      毕竟谢时曜年纪大点,自带体力压制,林逐一被他揍得嘴角都破了,可眼神却很镇定。

      谢时曜看着那眼神,怒火攻心。都被打成这样了,为什么不怕他,为什么不服他,为什么这人这么难搞定!

      他现在只想说句能捅林逐一心窝子的话,气死林逐一:“你啊,就是个胎里坏的贱种,把你爸克进监狱,又克死你妈之后好几任老公,谁沾谁死,天生的煞星。”

      林逐一只是笑笑,把自己脸上的血,抹在谢时曜脸颊上。

      “我这么能克死人,那我迟早有一天也会克死你,等你死了,我会每天回味你死时候的表情,我可太期待了。”林逐一意犹未尽地说。

      谢时曜呼吸加速:“你这种东西怎么配进我家门,阴沟的老鼠,烂肉上的蛆,看见你,我就犯恶心。”

      林逐一原本表情还算得上平静。可当“恶心”两字一出,他眼里露出狠戾:“恶心?怎么恶心?难道你不恶心?在学校装得那么有礼貌,回家了之后,一没人,才露出你的本性。说实话,谢时曜,你很享受吧,只有我,才能把你不愿示人的这一面给逼出来。你应该感谢我才是。这才是你,天生的烂人,只不过套在一个漂亮壳子里而已。如果我听话逆来顺受,你早就把我弄死了,比起烂,你可比我纯粹得多。”

      谢时曜内心砰砰作响:“你耳朵不好就割了,听不懂人话么,说这些做什么?告诉你,我恶心你,我恨不得你原地消失,世界上没出现过你这个人,能听懂么?”

      林逐一终于面色大变,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瞬间将谢时曜反制在地。

      谢时曜也没想到,这比他小一大圈的身体,能有这么强的爆发力。

      他刚想把人推开,就看见林逐一用膝盖抵着他胸口,从餐桌上,抽了把水果刀出来。

      “看来,小朋友说不过我,就玩刀威胁人。”谢时曜昂起头,去看林逐一。

      森冷的刀光映在林逐一指间,林逐一慢慢垂头,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儿表情:“我听明白了,你恨我。可以,那就再多恨我一点吧。”

      说完,林逐一扬起握刀的手。

      刀光刺痛了谢时曜的眼睛。

      那一瞬,谢时曜是发自内心感到了威胁,也是真心意识到,林逐一性格里藏着的狠戾。

      紧接着,有温热的东西,滴在了谢时曜脖颈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腥甜的味道。

      林逐一的耳垂,正往下洒落红色的液体。

      那薄薄的耳垂,被水果刀划破了一道,液体染红了林逐一的下颌,也染红了林逐一的白衣和脖颈。

      坐在他身上的林逐一,低着头,眼睛藏在阴影里:“恨我又能怎么样呢?你不如先想想,怎么和你爸解释吧。”

      “等你爸回家,我会告诉他,你先和我打架,说我耳朵不好就割了,动了刀子,伤到了我。不过,因为只是耳垂,他应该不会教育你太狠,但我劝你,先做好准备。”

      “下次,或许我不会选耳垂,会选让你爸真正动怒的地方。”

      无数脏话在谢时曜心里爆开,愤怒和滴落在他脖子上的东西一样,都是灼热的。

      耳垂?下次不会是耳垂?那会是什么地方?脸上?还是……林逐一这个神经病,他做得出来,他绝对做得出来,然后嫁祸给自己!

      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谢时曜。

      谢时曜不怕打架,不怕受伤,但他非常不喜欢,那种无论怎么辩解都无人相信的绝望,和父亲眼中,那句“你为什么总欺负弟弟”的定性。

      愤怒在无力的侵蚀下,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暴躁。

      谢时曜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还没来得及骂出口,林逐一却拿着水果刀,用刀尖,轻轻蹭过谢时曜胸口的衣料。

      “哥哥啊,你听好了。我是蛆,那你就是烂肉,我是老鼠,你就是我生活的阴沟。你玩儿不过我的,我会一直盯着你,就算以后你爸死了,我妈死了,这个家散了,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这个贱种。你休想,谢时曜,你休想。”

      “看吧,你是烂人,我也是烂人。来日方长,让我们这两个烂人,下辈子也互相恨下去吧。想要至死方休?这不太可能。”

      “我们只会至死,不休。”

      至死,不休……

      这话就像紧箍咒,让谢时曜的头越来愈疼。

      十年前的他头疼,十年后的他头也疼。

      头疼将谢时曜从曾经的回忆里拽了回来。

      他眨眼,林逐一的脸近在咫尺。

      明明刚才还在回忆里恐惧林逐一,现在却抓着他衣领,离他只剩一个呼吸。

      和以前不同的是,林逐一脸上再也看不出小时候的恶意,只剩下那种乖顺的、近乎忠诚的神情。

      厨房传来瓦罐低沉的咕嘟声,林逐一的声音,就像那年鱼缸里飘着的水母,透明、安静,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毒性:“怎么走神了。”

      突然,林逐一像是想到了什么:“哥哥,不会吧。”

      “走神的时候,你也在想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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