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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盏灯 ...

  •   凌瑜带他去了趟乡镇医院,本来是想做个伤情鉴定,但是地方太小没这个条件,也就只好做了个初步的体检,都是皮外伤,凌瑜犟劲又上来了,非要开车两个小时去了一趟市区,陈冬默不作声,毫无意见的配合着她,好像生怕她的怒火蔓延到他身上。

      她几乎是被憋怒驱动的。

      所以这火泄下去,凌瑜烦躁的脑子终于厘清了。

      伤情鉴定够那群人关两天再赔点钱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身旁还有“伤者”。

      凌瑜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快四点了。

      “……”凌瑜唇动了动,“你明天还有事吗?”

      “有的。”

      凌瑜的车停在市医院的地上停车场,周围原本应该很静谧,但是医院附近不少便民便宜的早餐摊子已经开始陆续开门了,得亏她这两天补觉了,睡的足,这会反倒不困了,她倒是记下了陈冬的话,说话时提高了音量。

      “有什么事?”

      “明天早上应该去咖啡吧上班,下午五点关门了去机场接人,晚上……”

      打黑工呢?一个人干这么多活。

      “你别说那民宿的卫生都是你打扫。”

      “是……”

      凌瑜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你缺钱?”

      “……”

      陈冬又低着头不说话了。

      只是这人毫无棱角,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意气,如果让凌瑜形容,她觉得他就像一棵毫无分量、毫无攻击力的蒲公英。

      他的沉默不那么让她反感了——或许是在知道他有轻微听障之后。

      人很难对这样一个人产生怨气。

      尤其是此刻的凌瑜。

      她并非不喜欢孩子,她也并非是个全然冷漠自私的人。

      “你多大?”

      “十八。”

      凌瑜似乎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是个出生在小乡镇的孩子,考上了大学,但是家里条件不好,他在给自己赚学费生活费。

      逻辑通畅。

      也正是要读大学的年纪。

      “这样,”凌瑜说,“我不缺钱,我包你十几天负责给我当导游,你负责接送我,给我安排行程和饮食,多少钱你开价。”

      其实她有点多此一举了,但当下凌瑜没想这么多。

      她完全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省的东奔西跑,省的被喝醉的客人找事。

      她不比这些人爽快好相处多了么。

      “说话。”没回答,凌瑜以为他没听见,加大了音量。

      “我……听见了。”陈冬说,“我得问问张凛哥。”

      凌瑜懒得跟他掰扯,“明天给我个答复,你最好好好想想怎么给我安排行程,把我伺候妥当,钱不比你打工赚的少,你自己开个价。”

      “……”陈冬又是静默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瑜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随意搭着,她转头瞥了一眼。

      坐在她旁边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面颊涨红了,连带着耳廓,他唇角还带着淤青,碘伏消毒后的痕迹淡淡地扩散开。

      “……谢谢你今天带我来医院,我可以不要钱的。”

      “……”

      就在凌瑜以为他在酝酿价格的时候,他低着嗓音开口,划破了静谧。

      凌瑜呼吸暂停了一秒。

      原先还是瞥了一眼,这会凌瑜正儿八经看他了。

      他身上的白T恤早就脏了,脏兮兮的灰尘,腰腹的位置还有些未干的液体,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了少年清瘦尚且有力的身姿。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也转过来看向她。

      一双干净的,琥珀色的眼睛,他的长相让她以为,他不该生长在这样的小地方。

      他很干净,很好看。

      只是,像一只流浪狗。

      还不是一般的流浪狗。

      凌瑜无端想起了以前罗婧给她发的消息,一只英俊帅气的黑白边牧在马路上游荡,可怜兮兮的,有人说被遗弃的流浪狗里要数边牧最可怜,因为边牧聪明,他知道自己是被遗弃的流浪狗。

      当时罗婧想要收养那只流浪狗,奈何她老公狗毛过敏作罢,那只狗在她家短暂的寄养了几天,最后在赵平生出差回来后收养告终——他一向不怎么喜欢小动物。

      凌瑜看着他,短暂失神几秒,陈冬又匆忙转回视线,低垂了片刻,又吸了吸鼻子,看向了车窗外。

      那会,凌瑜真感觉挺微妙的。

      她很少再会想起自己的十八岁了,她自认为那个自己已经死透了,也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她思及过往。

      然而,就在陈冬的身上,她似乎短暂地窥见了自己的年少时期。

      简单,纯粹,干净,甚至是有些傻。

      因为别人的一点善良,就想要付出自己的全部。

      那个被她抹掉的自己。

      凌瑜曾经在许许多多的夜里讨厌那个单纯的自己,然而假如时光真的能倒流,她最想的还是为那个懵懂无知的自己撑起一把伞。

      才十八岁。

      一个才十八岁,无人疼爱的小女孩,总是试图去讨好别人的小女孩。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瞬间,凌瑜想要短暂地为他撑起一把伞。

      为他短暂的遮蔽一些风雨。

      他让她回想起那个年少的自己。

      “别不要钱,也别傻兮兮地对谁都好,”凌瑜启动了车子,“钱不会少你的。饿了么,去吃饭。”

      她的语气松软下来,像是融化了一丝冰川。

      “好。”

      陈冬应下来。

      夏天,太阳出的早。

      四点多的时候,远处的天界已经泛起了蒙蒙的白光。

      医院附近许多老巷子,有不少早餐店,也有不少早餐摊。

      凌瑜选了个好停车的,一家河南早点。

      门口的蒸笼已经开始冒热气,白嫩选软的大包子出锅了,旁边几个中年女人正在忙碌着炸油条、糖糕和打水煎包。

      另一旁的大铁桶里是胡辣汤和豆腐脑。

      凌瑜本来就没吃晚饭饿的紧,她身体素质挺好的,但也不能在刚手术完没多久之后就折腾自己,她觉得最近还是应该好好休息好好吃饭,这会腿脚都开始轻飘飘了。

      “四个肉包子,四个素煎包,两碗豆腐脑不要辣,”凌瑜径直点了,又看旁边的人,“你还要什么?”

      “够吃了。”陈冬下意识地帮她挡了一下,旁边的男人正端着几大笼包子走过来,差点撞到凌瑜。

      “再来四根油条,”凌瑜指挥他,“进去找地方坐。”

      凌瑜扫码付钱,陈冬找了一张最里面的桌子,他抽了纸巾把桌子擦拭干净,又去帮着端包子。

      凌瑜也没客气,本就饿的饥肠辘辘,包子装在不锈钢盘子里,她用筷子夹着,也没什么形象好顾及,包子皮蓬松选软,里面的鲜肉肉馅入味鲜香,她很久没吃这种有烟火气的早餐了。

      豆腐脑也嫩嫩的,浇的卤汁也非常好吃,炸的酥脆的油条浸进去,吸满了汤汁,又软又香。

      凌瑜满足不已。

      而对面的少年——

      比她斯文的多。

      他的手很漂亮,修长而白皙,吃东西的时候也没声音,甚至让她误以为他是来拍什么偶像剧的。

      要是扔进娱乐圈,这张脸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凌瑜虽然饿得厉害,但胃的容量也在那摆着,她吃了一根油条三个包子,还吃光了一碗豆腐脑。

      对面的少年吃了一个就不动了。

      拘谨。

      又或者是一种……自惭形秽。

      凌瑜光鲜亮丽,他卑微如泥。

      她身上不自觉地散发出一种他前18年从未见过的气质,是高贵,是价值不菲,就像教科书上描写的珍贵的文物艺术品,就像偶然来的客人谈论的一句“碰坏了你配得起么”的昂贵。

      而她偏偏不自知。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是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她毫无察觉的一分一秒里,令他贫乏的土地开始干裂出愧疚,像是龟裂的贫瘠土壤,被丢进了一颗种子,惶惑着如何令它生根,惶惑着如何接纳,于是一粉一尘都开始变得沉重。

      他以前接纳自己,因为生活暗无天日,他学会了沉默和安静,让自己降低所有存在感。

      而现在,一抹天光乍破,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如此贫瘠。

      贫瘠到连呼吸都让他小心翼翼,分外紧张。

      “吃啊,你这年纪长个呢。”凌瑜说,“本来也是因为你多点的。”

      陈冬低低应了一声,又夹了一个包子。

      “你今天晚上没回去,不跟家里人说?”凌瑜问他,“一晚上没回家了。”

      陈冬咬着包子的动作顿了一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摇了摇头,说没事。

      凌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觉得或许这是人家私事儿,她确实犯不上操心。

      “我三十五,但你最好别喊我阿姨。”凌瑜想了想接下来两人的相处,喊姐姐也不怎么好听,“你叫我大名就好了。”

      “好。”

      “接下来你给我当导游,我怎么联系你?”凌瑜问他,“打电话?还是微信?”

      闻言,陈冬正拿着勺子舀豆腐脑,动作停顿了下来,他又低下了视线,好像有些羞愧,又或者是……自卑。

      “我……没有手机。”他嗓音干涩,凝着难以启口的羞愧。

      “那别人怎么找你?”

      “都是去喊我,”陈冬像是犯了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很羞愧,很想低下头,甚至不敢直视她,“或者给村支书打电话,他来喊我。”

      凌瑜吃饱喝足了,这会心情倒是难能放松了,尤其是看这小孩反应还挺有趣的,在燕京的时候,可见不到这么纯粹的男孩。

      她的画廊的位置本就临近燕京几个顶尖学府,偶尔会承包几个知名艺术家的展览,周末常有大学生来逛展,那会有些胆大的男大学生壮着胆子来跟她搭讪,故作游刃有余,她还不免跟罗婧吐槽现在的男大学生怎么会如此油腻。

      “以前的男同学,都清清爽爽的——”

      那是她那时的唏嘘。

      而现在,她面前还真坐着一个,略显罕见的清爽少年。

      她舒展眉眼笑了,“那我呢,我怎么联系你?”

      像是一颗种子。

      深深地扎进了贫瘠的土壤。

      他抵触,反抗,一种强烈的不配感涌上心头。

      她笑起来甚是好看,放松了的眉眼,唇红齿白,宛如荆棘丛林深处艳丽的红玫瑰,自深深处散发着浓烈的蛊惑,和若有若无的致命危险。

      她那样矜贵迷人,即便是在这简陋的早餐店,她依旧美的惊心动魄,他甚至没有直视她的勇气。

      陈冬深深地低下了头,一股燥热从心口蔓延至耳边,升腾起了浅浅的红色。

      他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那颗落下的种子。

      名为初始的悸动。

      在落下的那一刻,愧疚,自卑,成了共生的桎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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