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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盏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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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城是个小地方,市区很小,周边有七八个镇子。
一出机场就是平坦的公路,起先还有路灯,后来纯靠车灯了。
晚上看的也不清楚,两旁都是交错繁密的树影一闪而过,凌瑜新奇地看了一会就失去了兴趣,少年开车很稳很干净,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还特意把车里的灯打开了。
车里倒是干净,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手串样的珠子,副驾储物背篓上放着几瓶水,还有一份打印的崇城景点介绍,凌瑜昏睡了一天之后这会都不困了,她拿起来看了看。
崇城景点都是自然风光,大同小异,很适合亲友情侣出行,旁边还细心写着包车游价格。
“你做导游?”凌瑜随口一问。
“什么?”
“我说,你是导游?”凌瑜又拧起了眉头,声音抬高了一度。
“是老板的,有专门的司机。”
“你不是?”她语调未降。
“不是。”
哦。
凌瑜一想现在是春末,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估摸是放暑假回来的,凌瑜就没再细想,她有点累,靠着座椅歇着。
她伸手把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夜间山林的风吹拂进来,很清新的味道,比燕京的气味好闻多了,司机见状,开了车里的空调。
“空调关了。”她不喜欢这种冷风,“冷。”
少年又是忙道歉,关了空调。
凌瑜无事,这才借着光打量了他一眼。
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长得倒是干净利落,轻薄而坚实的骨骼,她的画廊就在燕京几所大学附近,附近来往的都是大学生,而他不同,他比旁的都更,纯粹。
当时凌瑜脑子里冒出的词,是瑕玉。
一块瑕玉。
她无端想起自己的青春年少时,被封存的回忆似乎掀开了潘多拉魔盒,那竟然是将近二十年前的光景了。
车子停好的时候,凌瑜下车活动了下腿脚,顺势伸了个懒腰。
少年帮她拿下行李。
这里的确安静,是难得的纯粹的静谧,周围有汩汩的水流声,也有蛐蛐不止的夜吟,偶尔掺杂着几声蛙鸣。
这是个镇子的远郊,新翻修的柏油马路,来时看到了这笔直的一条路上有许多农家乐,这会马路上都是民宿。
南山民宿应该是镇子上最大最新的一家了,自建房有三层,刷白的墙,墙壁上做了南山里三个字的灯牌,在夜色下映着淡光。
门前就是一个院子,环境不错,一股子文艺味。
旁边几栋自建房也是一个老板的,有农家乐烧烤,据说前面还有一个咖啡吧,毕竟这里没什么大型商超,有些只为出片的游客就喜欢这种地方,也算是镇上比较商业化的模样了。
凌瑜打量着,少年已经提着她的箱子过去了,凌瑜看他动作还挺麻利,她抱着双臂进去,前台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正大声喊他,“陈冬,老板让你一会去厨房帮忙。”
“知道了,一会就去。”
原来叫陈冬。
但是那会凌瑜不知道是哪个字。
她也没多话,掏出证件办理入住。
民宿没有电梯,前台让她稍等,说喊人帮她拿。
又是他,也就那么三层,凌瑜起先想自己拿着算了,就一个小行李箱,还没等她开口小姑娘钻到了后面又把人叫回来了。
少年依旧是那副模样,单手拎起了她的箱子,手臂上还沾着些水珠。
凌瑜跟着上去,他站在门口,薄唇翕动,眼睛垂下去,“三楼有个大客厅和大露台,可能有时候有人上来看星星,我听说……”
他话说到这卡住了,“我先下去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听说什么?把话说完。”凌瑜蹙眉,哪有人说话说半截的。
以往她不在意半截话,这会有点奇怪。
他往后退了一步,保持着和她的安全礼貌距离,只是手臂垂在身侧微微曲起,薄而白的肌肤似乎有点发烫。
凌瑜还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在大城市成长见多识广的孩子,鲜少会面红耳赤。
面红耳赤。
“听说过几天有流星雨,可能会有人来看,怕会吵到您。”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匆忙地下楼了。
他这会走的飞快,凌瑜转身看着环绕的木质楼梯,他下楼的咚咚声渐远,她掂了掂手里的黄铜钥匙,轻笑了一声。
来到崇城,远离燕京,她竟然有一种难得的放松。
一种逃离的快感。
南山民宿的布置也很温馨,原木风和蕾丝,清清爽爽的,这是个两居室,带一个大露台。
凌瑜推开门去露台。
对面就是一座小山,山脚有溪流环绕。
少年的身影匆匆,往另一旁快步走去。
凌瑜沿着他的身影看过去,前面还有两栋小楼亮着灯,估计就是前台说的厨房。
凌瑜摊在床上放空自己,她这会迟来的觉得有点饿了。
她没有吃夜宵的习惯——准确说,是吃夜宵的习惯都被赵平生改过来了,她身上许许多多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因为她是赵太太,一个时不时就要出现在聚光灯下的赵太太。
一个需要以温柔、贤惠、端庄、知性的形象出现的赵太太。
去他的。
凌瑜想把饥饿扛过去。
但她扛不过去了。
一周都在进食白粥,还有一天粒米未进,今天也不过才吃了几口米饭。
凌瑜爬起来,茶几上用小碟子装了几颗糖,她随手剥了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而后穿着拖鞋出去。
这里没有外卖,前台小姑娘热情地说自家有农家乐,或者她想吃什么让陈冬送来。
这话说的有点儿奇怪,好像陈冬什么活都能干。
小镇子黑灯瞎火,好在路灯亮着,但也仅限亮到民宿到农家乐的距离。
凌瑜过去的时候,少年正穿着一条看不出模样的围裙,佝偻着腰收拾着几张桌子上的残渣剩饭。
一个深蓝色的塑料筐,一个红色的塑料桶。
残羹剩饭倒进桶里,餐具放进塑料筐。
就是一个普通不过的自建楼,看着也就一层,两张桌子摆在外面,里面还有四张桌子。
“你要下班了?”凌瑜走过去,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她往里瞥了一眼,也是空无一人。
别告诉她,他还兼顾服务员和收银员还有厨师。
他依然没听见,凌瑜走过去,不知道这人有什么问题,想起来刚才那前台小姑娘大声跟他说话,她想着,年纪轻轻耳背么,凌瑜提高音量的时候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她索性走近了些,“我说,你要下班了?”
“没没没,”他停下了动作,仿佛怕影响了她的心情,“还能点。”
“菜单呢?”
“菜单在这……”他忙不迭地想要把菜单给她,又意识到自己的手上有油污,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凌瑜顺着看过去,菜单就是个塑料板,正反面印着图片和字,她扫了一眼,这个点了,也没什么胃口吃什么炒菜。
“但是这个点了能点的应该不多了,厨房里还有黄鱼和虾和菜……”
“你随便做碗面吧。”
凌瑜觉得外面有点凉,绕过他掀开塑料帘子去里面挑了张桌子坐下。
“好,您有忌口吗?”
“不要辣椒。”
“好,那您稍等我一会我这就去。”
他端起了那个看起来很沉的蓝色塑料筐往厨房走。
……
凌瑜唇动了动,看着年纪就不大,还端这么沉的东西。
她手机放在了民宿,人有些无聊地四处巡荡,这还做了个明厨亮灶,她看见少年换了个围裙,利落地点火烧水,另一只手抄起了漏网捞了一条鱼,又哗啦啦地拧开了水龙头去处理。
他背对着她,她只看到了他穿着白T的背影,挺拔地像小白杨。
很少再见这样的孩子了,年轻,纯粹,没什么世俗的俗气感。
瑕玉这个词冒出来就再难忘记,瑕玉,纯洁的艺术品,即便有边角的缺损,也仍然亮眼。
只是为什么,她想到的不是完美无瑕的玉?
那会,凌瑜浅薄地以为,她认为的瑕疵,或许是这么一个盘条亮顺的孩子在这么一个小乡镇,前途未来一眼见底,也算是一种瑕疵吧,她什么时候变浅薄了?一定是被赵平生耳濡目染的。
凌瑜失神的时候,里面的人端着一碗面出来了。
蓝白色的大瓷碗,香喷喷的味道,夹杂着一点清新的味道——他弯腰把面放到她面前,距离稍稍拉近了一些。
一碗看着就丰盛的黄鱼面,还有肉丝和青菜,上面卧着一颗黄灿灿的煎蛋。
她多日没胃口的身体发出了饥饿的讯号。
桌上有醋和辣椒罐。
他放下之后就又闪身回了后厨。
凌瑜用筷子抄起面,黄鱼的味道鲜美,色香味俱全。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他又回了厨房开始刷碗,哗啦啦的水声,她听着心里都静寂下来。
凌瑜是真饿了,一大碗面吃的差不多见底了,也亏他手艺不错,她也无端想起了赵平生对美味的赞赏:就是么,都是食物的本味,做出来也别有味道。
凌瑜起身的时候,这才反应过来,电子支付惯了,她没现金,也没带手机。
“我手机在房间,我回去付给你。”她是把这话重复了两遍,“你这人怎么回事,耳背么?”
“噢……没事的。”他正刷完了最后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她不知道他听见了哪句,他清秀的脸颊涨红,只是重复着,“没事的,没事的。”
“我没你付款方式。”
“付款方式……在这。”他抬眸,看着她的唇动,而后他起身,从厨房走出来,瘦瘦高高一个,甚至出来的时候还得侧一下头,收银台上放着两个打印的收款码,“你可以拿着回去。”
“再给你送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慌忙解释起来,“可以叫前台拿一下就好……”
“你几点打烊?”
“快了。”
“以往这个点还有客人?”
“没了。”
凌瑜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比她足足高了一头多,他低垂下视线,像是个犯错的孩子,而她像个教导处主任,这感觉很奇怪,她无意为难他。
但怎么有一股她在训话的味?
这感觉让她有点不爽。
他这反应让她有点反感。
“你自己拿着过来,我扫了你回去,省的我弄丢了。”
凌瑜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少年站在后面,慌慌张张的,又只好把话咽下去,关了厨房和里面的灯,把防盗门带了一下。
“安全么?”她扬了扬下巴,下意识地音量提高。
“安全,我从小在这长大的。”他点点头,跟在她旁边,保持着一人的距离。
从农家乐到民宿其实也就那么八百多米,一条平坦的路。
凌瑜总是独来独往。
这会竟然觉得安静有点令人烦躁。
“哪个dong?”
“什么?”
“名字。”
“冬天的冬。”他绕了一下,走在了她的左侧。
“嗯。”她似乎是为了避免尴尬,“我叫凌瑜。”
“……噢。”
“凌迟的凌,黄瑜的瑜。”
“黄瑜?”他困惑了一下。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黄瑜还是个谐音,她补充说,“我在这住大半个月,估计还会常见面。”
“噢。”
没了。
凌瑜上楼,他跟在后面,然后手里拿着那个支付码,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等着。
凌瑜进去拿了手机。
“15。”
凌瑜扫过去了十五块,他收起了那个二维码,“那您早点……”
“你等会。”
他又是一脸困惑。
凌瑜闪身回房间,出来的时候他依然规规矩矩地站在那。
他确实生的好看,一种纯粹干净的少年气不惹人讨厌,但就是有点胆小,她倒是也能理解。
她觉得自己刚才那种反感有点莫名了。
凌瑜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创可贴。
“啊?”
他自己显然没意识到,顺着凌瑜的视线,他才看到了自己手背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的皮肤白,是天生的,青筋蛰伏在肌肤之下,那一条浅红色的划痕这会才明显起来。
“可能是刷碗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谢谢。”他依旧是垂着视线,耳廓红了一圈。
面红耳赤。
凌瑜把创可贴递给他。
他匆匆拿过来,低声道谢,“谢谢你,凌小姐……您早点睡,晚安。”
凌瑜嗯了一声,看着他又匆匆忙忙地下楼。
是出于好心么,她自己是这么觉得。
凌瑜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瘫在床上,连睡衣都没换。
那天晚上,凌瑜罕见的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一块上好的玉放在一个玻璃展柜里,通体雪白的羊脂玉,上面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浅浅的氤氲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