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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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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可昕的劝说终究没能改变什么。她平复好情绪后,赵永成叫来了司机,吩咐送她回家。
“既然回来了,趁着周末,好好陪陪你妈妈。”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复杂的倦意。转身走向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他取出一把小小的、黄铜色的钥匙,递到女儿手里。
“这个你先替我收着,”他的声音很低,“是用你的名义在GS银行开的一个保险柜,里面存了一笔钱,算是我给你准备的……教育基金,或者以后应急用。”
钥匙冰凉,躺在掌心却有千钧重。赵可昕默默握紧,没有推拒,只是抬头看他:“那你今天晚上,回家吃饭,好吗?”
赵永成看着她殷切的眼神,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好。”
走出永华集团气派的玻璃大门,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赵可昕坐进车里,心中那份混杂着无力与困惑的情绪并未散去,反而滋生了一种更强烈的直觉——父亲对母亲,绝非毫无眷恋。整件事背后,似乎缠绕着某种她尚未看清的线。
车子平稳驶入车流。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向后掠去,忽然开口:“王叔叔。”
司机老王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哎,昕昕。”
“我爸他……如果晚上不回家,一般都在哪儿?”
车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老王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语气有些迟疑:“这个……赵总忙起来,经常就在办公室休息间将就一下。”
赵可昕的目光没有离开后视镜里老王闪躲的眼睛。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
“王叔叔,您和李阿姨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在我心里,算是半个家人。我爸这个人,您最清楚,他重情义,讲信用,这么多年生意能做起来,靠的不是别的,就是这份实在和人情。所以,如果他真的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者……走了什么弯路,请您一定告诉我。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可以一起想办法。”
老王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僵硬。后视镜里,那个背着书包、面容还带着学生气的女孩,眼神却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与坚持。她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被保护的小丫头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半晌。有些话,出于职业操守和多年跟随的情分,他确实不能说,也不敢说。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近乎叹息般地“嗯”了一声,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朴素的笃定:
“昕昕,有些事……王叔不方便讲。但你只要记住一点:赵总他……非常在乎你们母女。他做的任何事,肯定都是……有原因的。”
这话说得含糊,却比任何明确的回答都更让赵可昕心头一沉。她没再追问,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掌心里那把小小的钥匙,硌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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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家门口停稳。赵可昕推开门,母亲杨婉华早已等在客厅。得知女儿去找了赵永成,她坐立不安了许久。
见女儿进门,杨婉华立刻迎上去,抓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赵可昕这才在明亮的灯光下,看清母亲眼角的细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脸色也透着一股疲惫的苍白。
“妈。”她轻声唤道。
杨婉华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眼神里满是询问和隐忧。
“我感觉……爸爸好像有什么苦衷。”赵可昕斟酌着开口,“妈,你跟我仔细说说,爸爸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除了不回家,还有没有别的……你觉得奇怪的地方?”
杨婉华神情有些恍惚,离婚的决断似乎抽走了她一部分精气神,让她对复盘细节都显得迟钝。“有段时间了……一开始,只是偶尔说应酬,不回来睡。”她声音干涩,“后来,次数越来越多,回家也越来越晚。”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赵可昕追问,她总觉得,母亲一定还察觉了什么,只是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完全理清,或者……不愿深想。
杨婉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避开了女儿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罩的边缘。“能有什么别的……左右不过是他变了心。现在,他是铁了心要离了。”她的语气刻意平淡,像是在说服自己。
赵可昕看在眼里,心头疑虑更重,但是也不好勉强。她转换了话题,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嗯,不过爸爸答应我,晚上回来吃饭。”
“什么?”杨婉华猛地抬头,脸上掠过一丝错愕,“李阿姨家里有事,我让她先回去了。”她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下厨,厨房于她,早已是个陌生的地方。
赵可昕握住了母亲有些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孩子气的恳求:“妈,我记得小时候,你做过一种糊糊汤,里面有肉沫和皮蛋碎,虽然卖相一般,但我那时候可喜欢吃了。后来……好像就再没吃过了。我今天特别想吃,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她提起的,是家里条件还远不如现在时,母亲常做的、简单却温暖的吃食。那里面,有赵永成也曾围坐桌边、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旧日时光。
杨婉华看着女儿眼中纯粹的期待和依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看看冰箱里有没有肉和皮蛋。”她走向厨房,背影挺直。
赵可昕看着母亲的背影,又望向窗外的竹影婆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时针悄无声息地滑过七点,窗外夜色渐浓。杨婉华看着餐桌上逐渐失温的家常菜,对女儿说:“我们先吃吧,你爸可能……又有事耽搁了。”
赵可昕却固执地摇摇头:“再等等,他答应了的。”
这一等,便等到夜幕彻底笼罩。
将近八点,门外才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赵永成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秋夜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虽然他已月余未曾踏足这个家,但玄关处他的拖鞋仍摆在原位,客厅里属于他的茶杯也静静搁在熟悉的位置——杨婉华是个极其传统的女人,前半生与丈夫并肩打拼,创下家业;后半生虽渐渐退出生意场,却将全部心力倾注于家庭,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仅照顾自己的小家,赵永成老家的三个弟弟,以及侄子侄女们的升学、择校、工作,她都尽心尽力地帮忙打点周旋。
如今,这位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的“糟糠之妻”,却面临被背弃的结局。赵永成并非没有愧疚,踏进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门,需要鼓起不小的勇气。但答应了女儿,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来。
“爸爸。”赵可昕立刻起身迎上前。
“临时……开了个会,耽误了。”赵永成解释着,声音有些干。
“是挺晚了,都八点了。”赵可昕语气如常,甚至带着点回忆的暖意,“不过,以前我们家也总是这个点吃饭。我记得小学那会儿,你和妈妈守着超市,对账、理货,忙完到家,也差不多这个时间。”
赵永成微微一愣,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你还记得啊。” 那段夫妻携手、白手起家,虽忙碌辛苦却目标一致的岁月,猝不及防地被勾起。他下意识地用余光去瞥坐在餐桌旁的杨婉华。
杨婉华却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也没看他,径直起身,默不作声地走进厨房去拿碗筷。
直到这时,赵永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异常安静,一直帮忙料理家务的李阿姨并不在。
而餐桌上那几道热气不再、却分明是家常做法的菜肴——糊糊汤、清炒时蔬、红烧鲫鱼——无一不是杨婉华的手笔。他记得清楚,她已经很久不曾下厨了。
“爸爸,你还记得这个糊糊汤吗?”赵可昕从杨婉华手里接过空碗,先盛了满满一碗,轻轻放在赵永成面前。“我小时候嫌皮蛋有味道,不肯吃,又馋汤,在饭桌上闹脾气。你就拿着筷子,一点一点帮我把皮蛋碎全挑出来,自己碗里皮蛋比汤还要多。”
她又指了指那盘红烧鲫鱼,声音带着点柔软的埋怨:“还有这鱼。我那些同学,好多都不会挑刺,特别羡慕我。还不都是因为你,以前总跟我抢鱼头吃,说什么吃鱼头聪明,逗得我非跟你抢,结果每次鱼头都进了我肚子里,刺也就不知不觉会挑了。”
赵可昕说起这些,眼睛里闪着光,那是被妥善收藏、从未蒙尘的童年记忆,每一帧里都有父亲清晰的、带着笑意的身影。
赵永成听着,目光落在女儿青春洋溢却努力显得成熟懂事的脸上,心头翻涌起难以名状的酸楚与愧疚。
他低下头,舀起一勺糊糊汤送入口中。温热的,带着肉沫的咸鲜和皮蛋特有的醇厚,是久违的、属于“家”的朴实味道。
女儿记得的,是她出生后、家里条件已然改善的温馨片段。而他此刻想起的,却是更早、更远的时候——那时候他年轻,一穷二白,第一次忐忑不安地去杨家拜访。摸遍口袋凑不出像样的见面礼,正暗自窘迫,是杨婉华偷偷塞给他五块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那天,餐桌上也有这么一碗糊糊汤。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汤里能见到实实在在的肉沫,已是待客的诚意与体面。丈母娘笑着让他多吃,杨婉华在桌下轻轻踢他的脚,眼神里满是羞涩的鼓励。
如今,同样的汤摆在面前,对面坐着容颜已改、沉默不语的妻子,和已然长大、试图用回忆挽留什么的女儿。汤还是那个味道,喝汤的人,和喝汤的心境,却已天地殊途。
赵永成握着汤匙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咽下的不止是温热的汤汁,还有漫上喉咙的、岁月磋磨后的无尽涩意。
他沉默着,又喝了一大口,热汤的暖意却怎么也压不住眼底泛起的酸涩。“……确实很久没尝到这个味道了。”赵永成的声音有些发沉,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面低头不语的杨婉华,眼神里掠过一丝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片刻,赵永成放下汤匙,语气恢复了惯常谈正事时的平稳,却字字清晰:“家里的房子、车子这些固定资产,还有大部分存款,都留给你。协议里都写清楚了。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还是可以找我。”
说完,他转向赵可昕,目光里带着为人父的考量:“你现在还在读书,心思要放在学业上。大二了,该想想以后的路——是考研继续深造,还是申请出国看看?都可以,爸爸都支持。经济上不用担心,我会负责到底。”
赵可昕听懂了。父亲是在告诉她,离婚是他们大人的事,不会动摇她未来的根基。她已是成年人,能接受家庭的变故,真正被这场离散伤到根基的,是半生心血都系于家庭、如今骤然失重的母亲。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我回学校以后会好好考虑的。” 顿了顿,她声音更低,带着清晰的忧虑,“就是……我去学校后,妈妈一个人,我有点不放心。”
一直沉默的杨婉华听到这句,猛地偏过头,语气刻意拔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好吃好喝,不用你瞎操心!你管好你自己,把书读好就行!”她一眼都不想再往那个方向瞟,多看一眼,心口那团堵着的淤血就翻腾一下。
赵可昕看着父母——一个试图用物质安排来弥补亏欠,传达着笨拙的关怀;另一个则用坚硬的冷漠武装自己,拒绝任何形式的“施舍”或情感捆绑。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她,却在彼此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再也无法容纳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