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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蛛丝马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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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江岁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勉强道:“不可能……吴监院,您是不是弄错了?贺、贺家姐姐她……”
吴城摇头:“千真万确。驿站快马加鞭送来的消息,沿途官府已经确认。唉,天降横祸,谁也料想不到……”
江岁几乎站不稳,倒退一步。
吴城看着江岁煞白的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了一声,说:“节哀。”
说完,吴城仿佛不愿再多待片刻,匆匆转身离去。
江岁呆立在原地,缓缓关上门,失去全身力气,缓缓地坐到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江岁并不爱哭,从小到大哭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从贺天铭身亡再到这次,他数次无法再克制自己的悲伤和痛苦。
贺天铭、虹姐、小安……
一家人就这样都没了?!
意外坠下了悬崖……到底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不但杀了贺天铭,就连他的家人都不想放过?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到底是谁,连无辜的妇人和年幼的孩子都不放过?!
江岁哭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要找到那个人,为贺天铭一家复仇……思及此处,江岁攥紧了拳头,勉强站起来,却发现房间安静得有些不对劲——林以烛不见了。
方才还在桌边吃饼丢银子的家伙,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岁心中一片茫然,试着喊了一声:“林以烛?”
自是无人应答。
这家伙很多地方不像鬼,除了神出鬼没这一点。
江岁也懒得管林以烛了,他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昨夜和今晨的每一个细节。
摘星楼……
尽管每个人都言之凿凿,说贺天铭是服食断魂散自尽,但那上面或许还留有别的线索,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再去一次。
江岁不再犹豫,推开门,朝着摘星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清晨的书院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着,低声议论着昨日的惊变,看向江岁的目光也十分复杂,有同情,也有隐隐的畏惧和疏离。
每个人都好奇他到底想要怎样破案,却也无人敢多问,毕竟没人想蹚浑水。
江岁无暇理会,径直登上了那高耸的楼阁。
阳光洒落在楼顶的平台上,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清晰可见,这里已经被简单清理过,江岁仔细地检查着地面、栏杆、长椅……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似乎真的只是贺天铭一人在此饮毒自尽。
江岁忍着心中苦楚,走到贺天铭死去的那个长椅边。
长椅后平行之处,从栏杆的横截面处延展出一个平台,这样在外看从下往上看摘星楼的时候,摘星楼便更有层叠之感。
江岁跪在那长椅上,探头往外看,发现那平台上,有一条细细的黑痕,似是曾有一条绳子在上头灼烧,留下了无法处理的痕迹。
只一瞬,江岁就明白了——这是烟花的引线,但却长到可能绕了两圈。
如果点烟花的真是贺天铭,那他当然不需要这么长的引线,只要点火、饮毒,一气呵成。
凶手定是杀害贺天铭后,再点燃长引线,然后在引线彻底点燃烟花的这段时间里用了某种手段隐藏自己,使得烟花燃放时,众人被吸引目光看去,只能看到贺天铭一个人。
可是,然后呢?
当时大家立刻一窝蜂涌向了摘星楼,所有人都注意着摘星楼,当时绝对没有任何人离开摘星楼……正如林以烛昨夜所说,对方但凡是离开了,一定会被发现,这引线虽然被故意加长了,但也最多比寻常烟花引线长了三四倍,这点时间,是不足矣让对方点燃引线后,赶在烟花燃放前能够下摘星楼的,毕竟摘星楼这样高……
而且,当时那么早,如果有人从摘星楼方向过来,也一定会被注意,而事实是,江岁往摘星楼跑去时,十分确定那边没有人过来。
江岁头痛不已,目光微微抬起,最终落在了支撑着楼顶飞檐的几根粗大梁柱上。
这些梁柱都刷着朱红色的漆,但在其中几根靠近边缘的梁柱上,隐约有一些奇怪的痕迹。
这些痕迹非常细微,像是用某种极其尖锐的东西划过留下的,很新,与周围陈旧的漆面格格不入。
江岁凑近了仔细看,发现这些痕迹细长而密集,和有思桥栏杆上的有一点像,却又不完全一样,有思桥上的痕迹更平整,似是某种兵器所致,而这里的痕迹则更弯曲,有长有短,更像是……
指甲?
江岁试着把自己的指甲往里怼,发现的确差不太多。
难道,是贺天铭和人在上头打斗,两人的指甲不小心刮擦到柱子?
可不对,贺天铭毕竟是死于入口即亡的断魂散,就算有人偷袭,也不可能留下这样的搏斗痕迹,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被解决——如果当时有人偷袭贺天铭然后杀了他,那这个人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
难道这人是靠着指甲趴伏在柱子上?
但这也没用啊,四处都是没有遮挡的,在柱子上无论怎么腾挪转移,也一定会被看到。
江岁百思不得其解,将这些痕迹的位置和形态牢牢记在心里,带着满腹的疑问走下了摘星楼。
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一个眼熟的医馆伙计正焦急地张望着,一见到江岁,立刻迎了上来:“江公子!可算找到您了!崔大夫让小的来寻您,说是有急事,请您速速过去一趟!”
崔大夫?江岁心中一紧,难道是祖母那边出了什么事?
这可是自己入院这么久,崔大夫第一次派人来请,上次是崔净月,还是专门为了鹤骨报平安的。
江岁不敢怠慢,也顾不上跟书院报备,拔腿就跟着那伙计离开,更令他意外的是,医馆居然还为他备了马车,那马车是医馆专用的,平日接送比较紧急或者不良于行的病患,这次居然特意给江岁用。
可见,当真是急事了。
江岁心中惴惴不安,一路疾行,到了回春堂后,崔净月正在堂前等他。
江岁两三步跨入,着急道:“崔姑娘!我祖母——”
“你莫慌,胡奶奶没事儿。”崔净月压低了声音,“随我来。”
崔净月看看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后,将他引至医馆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前,低声道:“进去吧。”
江岁满心困惑地推开门,门内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愣住,房间里,竟坐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面色憔悴的妇人,以及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虹姐?!小安?!”江岁的声音颤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你、你们……你们不是……”
他身后,崔净月十分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门,并未入内。
“江公子!”贺虹看到江岁,眼圈瞬间红了,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我没事!我和小安都没事!”
巨大的惊喜令江岁眼眶瞬间湿润,他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吴监院说你们……”
“是有人救了我们。”贺虹抹了抹眼泪,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原来,她们昨日确实是雇了马车连夜赶路,但在半路上,突然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拦住了去路。
车上下来两个黑衣劲装,带着黑色面纱的男子,居然直接将那车夫打昏,不由分说便让她们立刻下马车,并告知她们这车夫早已被收买,他们若在马车上,继续前行必死无疑!
贺虹和小安当时吓坏了,但贺虹冷静思考,觉得这两名男子定无恶意——他们都会武功,其中一人身材高大还有兵器,还在暗处,如果真想对她俩不利,根本无须露面。
而且来的路上,她也总觉得这车夫有些奇怪,表面温和搭话,实则似有试探之意,像是想探究她是否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可贺虹的确对任何事都一无所知,答不上来,对方这才作罢。
于是,贺虹咬牙决定相信这两人,答应换了车,那两个黑衣人居然还拿出两个稻草人,让她们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给稻草人换上,完成了偷梁换柱。
贺虹和小安就这样躲在黑衣人的马车内,而那车夫则被固定在车辕上,远处看,仍像是在驾车一样,而实际上早已昏迷。
很快,在前方的悬崖路上,竟真有不知什么陷阱,马受惊慌不择路,整个马车翻下悬崖!
贺虹惊魂未定,两个黑衣人其中的一个先行离开,说要找尸体替换稻草人,另一个则换了一套普通行头,像普通跑商的人一般,悄无声息地带着贺虹来到京城,并将她们送到了回春医馆,让她们找崔净月,说只要告诉崔净月她是江岁挚友的姐姐,有性命危险,请她暂时收留便是,当然,一旦安稳下来,要立刻通知江岁。
江岁听得目瞪口呆,此等惊险,比话本子还夸张百倍,他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是,更让江岁困惑的是,那两个护送的人是谁?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存在,甚至知道要联系崔净月?!
他忙问贺虹,可还记得那两人模样或姓名。
“他们没说过自己姓名,至于样貌……”贺虹努力回忆着,“一个很高,很沉默,另一个个子比较小两人都不怎么说话,不过,他们以为我俩在马车内睡着了,压低声音聊天时,有提到什么世子……”
世子?!
那岂不就是林以烛?!
可不对啊,他都死了,怎么给手下安排任务?难道他在手下面前也可用鬼魂形态发号施令?
江岁又是震惊又是困惑,不等他想明白,贺虹却突然又抽噎起来:“江公子,我弟弟他、他真的……真的杀了林世子吗?我不信……天铭那么胆小善良,他怎么会……”
江岁了然,恐怕贺虹抵京后,便听说了贺天铭的事……
“虹姐,你放心!”他斩钉截铁地说,“正宜他是被冤枉的!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找出真正的凶手,还他一个清白!而且你都说了,那救你的人说了什么世子……很可能就是那位林世子。如果正宜是凶手,他的人怎会来帮你们?”
贺虹闻言,再也支撑不住,捂着嘴,不断哭泣着。
小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一脸困惑地而恐惧地紧紧抱着母亲的手臂,细声细语地安慰:“阿娘……莫哭……”
这安慰却让贺虹哭得更厉害了,江岁也只能说:“虹姐,你一定要挺住,贺天铭最大的牵挂,便是你与小安。”
贺虹点头,待情绪稍稍平复,用帕子擦干眼泪,对江岁道:“江公子,有件事,天铭之前一直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但现在,我觉得必须得说了。”
江岁意外,说:“什么?”
“上回消暑假那次风波你还记得吗?”贺虹忧愁地说,“虽然托你之福,保我清白,让我得以和离,可你走后没多久,我那可恨的前夫君竟找了地痞流氓,不断在我家附近晃荡,还放话说,要我和小安很快便彻底消失……”
江岁大怒:“这还有王法吗?!你有没有去状告他们?”
“有。”贺虹叹了口气,“但这正合他们的意,他们转口说我诬告,竟把我又抓了起来。”
“什么?!”江岁不可置信。
贺虹叹了口气:“我当时真是走投无路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做好了准备,自己死在狱中,让贺天铭带着小安去京城算了,用我的死,保全小安也不是不行……但天铭却突然来找我,告诉我很快事情就会平息。”
江岁凝神听着。
贺虹道:“过了一天,我居然真的被放了出去……还是县丞亲自来送我离开的,点头哈腰,说弄错了实在对不住。”
江岁眉头紧锁:“正宜这是用了什么法子?”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铭变得很奇怪,心事重重的,问他也不说,只说让我不必担心,甚至给了我一大笔银钱,让我和小安安心过日子。”贺虹满脸疑惑,“然后更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没过几天,我那该死的前夫君一家,突然消失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消失?!”江岁听着,只觉得心惊。
“我自己去探听,邻居都说他们是觉得和我闹得太难看,无脸见人,所以连夜离开了。但……不可能的,他们不是那种要脸的人,何况我从窗户里看过一眼,屋子里乱糟糟的,一堆东西都没带走。”贺虹轻轻打了个哆嗦,“我觉得,他们不是举家搬迁,而是那些人,都被……都被……”
江岁脸色沉沉,道:“这件事,你有没有问过正宜?”
“问了,他只说和他无关,又说无论如何这对我来说是好事,所以不必去管。”贺虹回忆着,“他那样,我也不好再问。直至他返京那日,居然有一辆看着很不错的马车来接他,我看见,那马车中,还有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长什么样子,虹姐你可曾看清?”江岁心中一动,立刻追问。
贺虹努力形容着:“约莫二十出头,身段极好,眉眼有些妩媚……对了,她的下巴左边,有一颗红痣。”
江岁越听越心惊,正好一旁就有纸笔,江岁立刻根据贺虹的描述勾勒起来。
寥寥数笔,一个女子的肖像跃然纸上——下巴处一点朱砂痣,眼波流转,不是乐部的越娘,又是谁?
而贺虹惊讶地道:“是她!她……是不是和这一切有关?我先前太迟钝,那车夫旁敲侧击,恐怕问的也是和这女子有关之事。”
江岁心中百感交集,半晌,他轻声道:“我还不确定。但是虹姐,你放心,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谢谢你,我也一定会帮正宜找出真相……”
贺虹点点头,江岁想了想,又道:“现在没找到幕后真凶,你和小安有些危险,我先去问问关于你们住宿之事,我会安排好,不必担心。”
江岁走出房间,不远处的一颗大榕树下,崔净月在理药材,只是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江岁说:“崔姑娘。”
崔净月一愣,转身,轻声道:“江公子。”
江岁躬身道:“今日实在多谢你。”
“江公子总是这样客气。”崔净月爽朗一笑,“我看到她们孤女寡母匆匆而来,说有性命之忧,怎可不帮?何况还是你挚友的家人。”
江岁道:“多谢。敢问崔姑娘,你可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客栈?有些并非京城人士来京中求医问药,想来也是要找地方休息的。”
崔净月微讶,看了贺虹所在的屋子那边一眼,道:“是你这位好友姐姐要住?”
“嗯,她名为……我一直叫她虹姐,她家中突逢变故,如今无处可去,需要先在京城停留一段时日。”江岁眉头紧锁,“书院中又有许多事,我必须要先处理完书院中的事,才能为虹姐寻打算。”
崔净月思索片刻,道:“你觉得,她们眼下所在的小屋如何?”
江岁一怔,很快明白了崔净月的意思,道:“这是你们给病人住的房间吧?”
“是。不过近日空了好几间呢。”崔净月微笑,“若是不嫌地方窄小,不怕有各路病人,倒是可以住在这里。”
江岁摇头:“不行,实不相瞒,虹姐说的性命之忧,指的是……有人想要她的命,说不定,现在还在找她。若是被发现了,我怕医馆也被卷入麻烦中。何况,崔大夫若知晓,定也十分不快。”
“我猜到了呀,她都说了有性命之忧,又非疾病,那大抵是惹到仇家了。”崔净月闻言却笑了,“那就更该留在这里了,谁会想到来医馆找人?倒是客栈之类的,恐怕一定会被翻个底朝天。她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太需要人关照了。至于阿娘……”
她突然压低声音,轻声道:“阿娘如今不在京城,再快也要好几日才会回来,你不必担心她知晓。”
江岁虽觉得这样确实不错,但仔细思考后,仍然是摇头道:“这样还是太危险,我实在不想牵连你们。”
他和崔氏母女,虽因祖母的病这一年多有来往,但说到底,并不熟悉。
让她们一对母女承担这个风险,实在不该。
“什么叫牵连呀。”崔净月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们是大夫,既然病患救得,那遇上灾祸的人,怎么不能救呢?再说了,其实……其实,我本也就欠你一份恩情没还。”
江岁一愣,简直有些莫名其妙:“欠我?”
崔净月迟疑片刻,道:“那时西城门外,我被麻风病人纠缠,若不是你……”
江岁一怔,盯着崔净月的眼睛,突然恍然大悟:“那时那个盖着全身的医师,是你?”
这是去年秋末的事了,那时江岁也才搬来京城不久,正在准备入学事宜。
那段时间,瘟疫横行,不少疫病的幸存者逃来京城,却被驱逐,只能聚集在城门处。
江岁知此事,心中觉得难受,便忍不住去城门附近晃荡,虽自己穷得响叮当,但想着或许能帮上什么忙,当时江岁去的便是西城门,原因无他,近而已。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是几个医师,那几个医师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为那些疫病幸存者免费看诊,因疫病后,总有一些连带的病症,若能治好,和正常人无异,说不定就可以入京。
大部分疫病患者,都十分凄楚可怜,对于大夫的帮助,更是感激不已。唯有那么一两个人,之前大抵是疫病弥漫地区的“人上人”,故而接受了帮助后,反而趾高气昂,甚至要求他们给自己提供居所和食物。
那日江岁走出西门外,就看见一个大夫被一个无理取闹的病人拉着,要他将自己身上的面罩、衣物都脱下来给自己。
显然,这病人是想抢夺大夫的服装,冒充大夫,直接混入城中。
附近当时没有守卫,那病人脸上又有瘟疫留下的红色肿块,故而一时间没有人敢上前去阻挠。
旁边还有一些病人,他们本该阻挠的,但这个闹事的人显然是这群人里有点地位的人,所以他们居然也怯懦着不敢开口,不敢上前。
偏生,当时天色已暗,只有那一个大夫,简直是独立无依,最要命的是那大夫看着很有些瘦小,几乎就要被病人得逞。
江岁看到这一幕,怒从心头起,他虽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到底还是比病人强,当即上前,一脚踹开那病人,恶狠狠地将他骂了一顿。也将一旁束手旁观的病人怒骂了一遍,扯着那大夫就冲回了城内。
不过,冲回城内后,江岁又想起胡奶奶身体也不好,若自己和大夫接触,万一把病气带给祖母便不好了,忙又放开对方,问那大夫有没有什么预防病气的药。
那大夫小心地从随身药箱中拿了一把草药,低声说将周身熏一遍便无事,又讷讷低声谢了他,江岁只说不妨事,又叮嘱对方以后不要一人前来。
江岁当时只觉得那大夫声音很轻,很低,像个小男孩儿的声音,见对方身形弱小,更认定对方只是个学徒,还惊叹这小大夫小小年纪便有此仁心,而后就匆匆谢过对方的药离开了。
这件事,江岁很快抛诸脑后。
但原来……
崔净月红着脸,点了点头,道:“是我……那时我和我娘也才来京城,我娘还在准备回春医馆,不允许我去城外救人,我自己偷偷去的,所以不敢告诉任何人。后来回春医馆落成,你带着胡奶奶前来,我见到你的第一面,便认出了你,我一直想谢谢你,却又怕阿娘知晓后责罚我,而且,你似乎不记得了……”
江岁好笑,道:“我怎会不记得?只是你罩着脸,我自然认不出你。没想到,居然这样巧。”
崔净月道:“是,非常巧。所以,后来我一直照顾胡奶奶,你总向我道谢,却不知,我并不需要你谢谢我。相反,你对我是救命之恩,我尚没能完全报答。”
“不能这样算。”江岁认真地说,“你照看我祖母这么久,还帮了我这么多忙,而我当时,只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更显可贵。”崔净月抿了抿唇,道,“我从小与阿娘一起四处行医,因是医者,往往能看到的便正是人间疾苦。而伴随疾苦而生的,虽也有善良无私,更多的却是丑恶自私。我那时候满怀善意,去帮助瘟疫病人,却险些身陷囹圄,那瞬间,我真是无比懊恼,也明白为何阿娘不肯要我去……但那时,江公子你出现了。”
崔净月说的认真,江岁却听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自己只是有时冲动,实在当不上崔净月这么漫长的夸奖……
“我至今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崔净月回忆着,慢慢道,“你说,医者救民,不索其酬,是谓不计利;衣袍蔽体,不露其形,是谓不矜名;身涉大险,唯念安康,是谓重生民。彼以仁心济世,尔等既受其惠,怎可反戈相向,或漠然视之,于心何安?”
江岁哑然,道:“我那时说了这么多?”
崔净月轻笑:“不止,说了好多,但我记住了这一段,很受鼓舞。在此之前,我并没有自己是医者的自觉,只是阿娘是医者,我便也跟着学医、行医。那时去救治瘟疫病人,也只是觉得他们可怜,想要帮忙。可你那番话,虽是骂那群人,却也恰好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的确很喜欢当医师,这,正是我要走的路。”
江岁不由得道:“你本也十分适合。医者仁心,崔姑娘是有仁心之人。”
崔净月低头浅笑,嘴角有极可爱的酒窝,她长得清秀,并非什么绝世美人,却总给人一种亲近之感。
她笑完,道:“你既说了医者仁心,那便更不该让她们走了,你放心,我有分寸。若有什么问题,我会立刻让虹姐先行离开。”
“可我担忧,会因此让你们和人结仇。”
“这个,你就更不必担心了。”崔净月突有些落寞地道,“京城虽好,却也不是阿娘想久留的地方。阿娘说,等再冷一点,便不留在北边了,要将这医馆盘出去,重新下江南。”
江岁一怔,道:“这样突然?”
“不突然。”崔净月叹了口气,“从小到大,便是如此。只是一直没来过京城……去年来,也只是因为我一直吵嚷着说想看看京城是何种模样,阿娘才勉强答应。但我知道,阿娘很不喜欢京城,她都不常出诊,最多只看看周围邻居。眼下看到胡奶奶一日比一日好,我也心安不少。”
江岁叹息道:“既是如此,也不能强留。若你们何时决定要离开,一定要知会我一声。”
“嗯……那是自然。”崔净月低头,脚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了几个圈,又道,“所以,不用担心了,让她们留在回春医馆吧。”
“那就,劳烦你们了。”
不得不承认,能让贺虹和小安留在这里,江岁的确更放心,只觉心口一块大石落地。
他想了想,拿出了自己五分之四的积蓄给崔净月,仍是怕不够,想了想,又拿出锭银子递给崔净月,崔净月大吃一惊,道:“江公子,恕我冒昧,但是……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江岁心道,是鬼的钱。
他支吾道:“是这段时日,替人办事,积攒的银钱。虹姐和她女儿的住宿吃食费用应该是够了,若有多的,那便算祖母治病的费用。”
崔净月显然没有完全相信,但她没有追问,只道:“好。你既相信我,那这钱我就收下了。你放心,这位姐姐,还有胡奶奶,我都会好好照顾,你只管在书院安心念书……听说,秋考十分重要。”
江岁简直想苦笑,现在哪还顾得上什么秋考,他根本是自身难保。
但这些自没有往外倾吐的必要,江岁拱手,道:“多谢崔姑娘,哦,对了,你先尽量用这些零碎钱,那银子先放着……若突然出现了什么问题,比如突然消失了,也劳烦你一定要告诉我,若过了几日没出问题,随便用便是。”
这银子自林以烛给他后,他就一直观察着,倒是没变成纸钱,不过他还是有点担心。
崔净月显然没明白江岁是什么意思,道:“消失?你放心,医馆不会有贼轻易入内。”
江岁不好解释,只点点头,随即又回那小屋,交代了一番,要贺虹轻易不要离开,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崔净月,若有更大的问题,就让崔净月派人去寻自己。
之后,崔净月又索性让那车夫将江岁送了回去,原本江岁想去看一眼祖母,又担心她看到自己突然回来会多想,便只在屋外远远看了一眼,见祖母一切安好这才离开。
回到斋舍时天已黑了,一打开房门,一股似有若无的凉气飘了过来,江岁一顿,轻声道:“林以烛?”
无人说话。
江岁蹙眉,摸索着打开火折子点燃门口的蜡烛。
刚点燃蜡烛,便见一双眼睛隔着火焰,幽幽地望着自己。
江岁差点背过气去,他上回还心想自己不会再轻易被吓到,结果这人就来了新花招!
江岁勉强压下惊叫,道:“既然你在,我方才唤你,你为何不应?!”
林以烛说:“贺天铭家姐想来无事。”
“当真是你安排人救了贺家姐姐?!”江岁立刻问道,“此事,多谢你。”
他一边说,一边把其他蜡烛也点燃了。
林以烛却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死了,如何吩咐别人做事?”
江岁一顿,心道自己也的确怀疑此事,他道:“你不也经常使唤我么?”
“那不一样,你我有血契,我难道能和那么多人签血契?”林以烛说。
江岁道:“这倒是,这世上如我这般这么倒霉的人也不多。只是除了你,不可能是别人了,若你否认,那还能是谁?这人,得知道正宜的家事,猜到幕后之人会动手,他的两个手下,还和世子有关……除了你,还有什么世子会……”
他眉头紧锁,试图寻觅一点线索。
林以烛却道:“是我。”
江岁:“……”
他深吸一口气,忍怒道:“耍我很好玩吗?!”
林以烛道:“不,只是这件事也在我自己的意料之外……你怎么不想想,就算是我知道不妙派人去救她们,恐怕也来不及。”
江岁听得有些莫名,道:“也就是说,这次你的手下救下虹姐,是一个巧合?”
林以烛道:“差不多吧。”
显然,他不欲多言。
江岁已经习惯了这人说一分藏九分的怪德性,他想了想,真心实意地道谢:“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你。不过,虹姐今日告诉我了一件事,很重要。”
他把当初消暑假自己和贺天铭一起回老家,以及后来贺天铭与越娘相见后,莫名其妙轻易为贺虹解除危机还有了一大笔钱的事告诉了林以烛。
“只怕逼死正宜、甚至可能参与杀害你的,就是这个越娘……先前我瞧正宜看越娘脸色古怪,还当他是对越娘有意,如今想来,那说不定是恐惧。”江岁恨恨地说,“只是不知越娘背后又是谁,她莫不是也和千鹤窟有关系?”
林以烛思索道:“没有证据,一切便都是瞎猜。”
“说到证据,我有个新发现。”
江岁立刻将自己在摘星楼上发现的奇怪痕迹说了出来。
林以烛闻言,眉头微蹙:“走,去看看。”
两人趁着夜色,避开巡逻的院教,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摘星楼,借着微弱的月光,江岁引着林以烛找到了那些梁柱上的细长痕迹。
江岁说:“我觉得,这有些像指甲的抓痕,可我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这里有抓痕?”
林以烛凑近了仔细观察,沉声道:“这些痕迹……确实像是细长指甲所留,但发力方式很奇怪,不像是搏斗或长时间的停留……”
“那是什么?”江岁追问。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扶云兄?是你吗?”
江岁心中一惊,向下望去,只见陆詹提着一盏灯笼,正站在楼下,仰头张望。
“陆兄?”江岁连忙应声。
“这么晚了,你在摘星楼上做什么?”陆詹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你需要帮忙吗?”
“无事,只是心中烦闷,上来吹吹风。多谢陆兄关心。”江岁连忙道。
陆詹疑惑地看了江岁片刻,到底没再多问,提着灯笼转身离开了。
江岁松了口气,回头想跟林以烛说话,却发现这家伙不见了?!
江岁一愣,四下张望,走了两步又突然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差点背过气去——林以烛不知何时,竟然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地上,两眼直直的,好像死了一样,虽然他已不能再死一次了。
“你干嘛呢?”江岁莫名其妙,“知道你是鬼了,有必要如此么?”
林以烛却反而朝他招了招手,道:“躺下。”
江岁以为林以烛又在戏弄自己,正欲骂他,但却见林以烛神色严肃,只好叹了口气,依言躺在了地板上。
他顺着林以烛的目光向上望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些细密的指甲留下的抓痕,并不仅仅存在于梁柱上,而是断断续续地,一路向上蔓延,最终消失在头顶那高高的绘制着星宿图的藻井阴影之中!
一瞬间,一个惊悚的画面在江岁脑中形成。
“越娘……”江岁的声音颤抖,“她身段柔软,体态轻盈,又常年练习乐舞……她能像壁虎一样攀爬!”
而这上方因是层叠的藻井,哪怕从楼下看,也不可能看清。
林以烛冷冷地说:“没错,她必然是用了某种手段,先强迫贺天铭服下断魂散,随即点燃烟花的长引线,再爬上横梁。等所有人因为烟花看向摘星楼时,自然会注意到贺天铭,她就是需要贺天铭一死就被发现。”
江岁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等到我们这些人冲上楼顶,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宜的尸体吸引,场面一片混乱之时,她再悄无声息地从上面滑落,混入人群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难怪,当时我要离开时,她还特意喊了我一声,恐怕就是想要我留下她也是随人群而来的印象。”
这个推断完美地解释了一切问题。
可是……
“这只是我们的推测……”江岁很快冷静下来,“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我们根本无法证明她当时就在这里,更无法证明是她动的手。”
“证据自然是要去找的。”林以烛从地上站了起来,嘴角一勾,“既然这位越娘姑娘如此擅长攀爬,又喜欢在暗处行事……或许,我们可以给她一个主动接近你的机会?”
“什么意思?”江岁警惕地看着他。
“越娘此人,我略有耳闻,似乎颇好男色。”林以烛盯着江岁。
江岁听得脸都黑了:“什么意思?该不会你想让我去勾引她?!不可能,你怎么不自己去?”
林以烛上下打量了江岁一番,竟道:“若我还活着,靠男色吸引人这件事,自然轮不着你。”
这林以烛似乎还很为自己的容貌自得。
“谁要和你争这个?!”江岁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再说了,男鬼也可以勾引人啊!那些话本里不是常写女子亡故后以魂魄在意中人身侧常伴?只是换了个性别,你未尝不可!”
林以烛嗤笑一声,道:“你也知道越娘可能就是杀我的人,那么我在她身侧出现,你觉得她会爱上我,还是会认为我是来索命的?所以,只有你了。”
江岁还是觉得棘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我对女子……一窍不通。不惹人嫌弃已是万幸,遑论勾、勾引。”
说到最后两个字,已是满脸通红。
“你居然真信了。”林以烛似乎忍不住了,好笑地说。
江岁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又被耍了,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要骂人,却听得林以烛说:“是要吸引她的注意,但你并不需要越娘真的心悦你——她也不可能心悦你。她既是凶手,你又是在努力破案的探子……这样的关系下,哪怕你长成我这样,越娘也不可能会轻易上钩。”
江岁简直听不下去了:“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也不忘自夸吗?我发现你当人时尚有几分自持,做鬼之后简直是不知廉耻。”
林以烛丝毫不理会江岁的控诉,自顾自道:“明日起,你便可以多去乐部附近走动,装作你对她有意,然后探听贺天铭之事——以你的老实与尴尬,她一眼就能看出你表面是被她美色吸引,实则是为了探听案情。”
江岁这下很快明白了过来:“如此一来,越娘就会发现我在调查她,在套话,那么也会……试着套我的话,想看我知道多少?”
“没错,你露出破绽不要紧,有来有往,她也才会露破绽。”林以烛扯了扯嘴角,“就像沙场之上,要杀一个逃兵反而是很难的,可只要对方与你对战,那么小兵也是有机会杀死将军的。”
江岁一时没有说话。
“而且,这只是开头,以此,还可衍生出后招。”林以烛道。
江岁这下是真意外了,道:“什么后招?”
“很多,要看越娘怎么出招,你便怎么拆招,当然,这也要看你的发挥。”林以烛眯了眯眼,“其实上佳的办法,就是你先展露怀疑,过两天又表现自己已对她卸下防备,之前的试探化作对她真正的好感,这或许是最有用的。但若你无法做到让她相信你不再怀疑她,那便只能撕破脸。”
江岁反应了一会儿,道:“合着……到最后,我还是要让她相信,我心悦她?!”
“我说了,这是最佳办法,但不是唯一的方法。无论如何,还要看越娘怎么做……”林以烛鼓励道,“拿出你顶撞定国公时的勇气。区区越娘,不在话下。”
江岁看着林以烛那副好整以暇的表情,只觉得一阵无语,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知道了。”
为了真相,为了贺天铭……
去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