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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人间无正色(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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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恕抓住劲草爬上斜坡,抱着人找了几根干树枝生火。橘色的光跳跃着,颈上的手臂仍箍得紧,他索性就那么抱着今起在火边坐下。
今起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作训服湿漉漉的,再这么下去可能会感冒。姜恕伸手,打算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烤烤,手指碰到拉链时,怀里的人瑟缩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额头紧紧抵在他的颈窝。
“没事了。”姜恕低声哄道。
终于剥下外套,姜恕将其抖开架在火边的石块上,没一会儿就蒸腾起白色水汽。
火光照在身上,今起渐渐止住颤抖,手臂的劲儿也松了些。姜恕就那么坐着,有些出神地看着那件冒着白汽的外套。
小家伙,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自己,又在默许什么,贪恋什么呢?
空气里只有树枝偶尔燃烧的噼啪声,过了一会儿,怀里的人动了动。今起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晕眩中清醒,手指蜷了一下,收回环着姜恕的手臂。
他抬起头,眼神还有些空,茫然地看了一眼姜恕就从他的怀里挪开,坐到一旁抱住膝盖,将下巴埋了进去,专注地盯着面前燃烧的火焰。
过了好一会儿,今起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他不记得了。
这个认知让姜恕的心口莫名一松,他漫不经心地笑道:“我好歹也是水里来火里去过,你能对我做什么?”
这话轻飘飘地揭了过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用这样一句无关痛痒的谎来遮盖刚才的一切,最后只能在心里归结为时机不对。
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说破。
今起沉默了会儿,坚定道,“我会克服!”
见他没看出什么端倪,姜恕全然放松,“我说过的今起少校,30%的合格率,我只要合格的。”
“我会和你并肩作战!”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姜恕一怔,火光在今起坚毅的脸上明暗交错。虽然已经知道今起想进行动队,可他都是默认今起不知道行动队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说出这句话,是知道了?知道他被选中,被放到这里的真正原因?
不,不会。
姜恕迅速否定了这个猜测,如果今起真的知道,眼神里就不会只是纯粹的不服输的斗志。
“成咬今是我妈病之前留给我的东西。”今起忽然说道,“我给它起名成咬今,希望不管发生什么,它都能‘咬住今天’。它很聪明,很多时候一点就通,也喜欢趴在我的脚背,暖烘烘的一团。”
他还想说:高考后生还回来,是它陪我度过艰难的治疗期,所以情绪失控时我才那么需要它。
“出国时外公破例说我可以带上它,成咬今高兴坏了。” 今起的声音渐渐沉下去,“人生地不熟,我们只能按照留学中介的建议在外租房,人心难料,他们推荐给我的公寓其实并不算安全。但我那时候太忙了,忙着适应,忙着对付课业,焦头烂额,只把成咬今频繁的犬吠当成不习惯新环境。我根本没想过……有人盯上了它。”
今起停顿了很久,久到姜恕以为他不会再说。
“那些人专门偷宠物,然后拍摄虐杀视频赚钱。成咬今丢了三天,最后是在离公寓不远处的一个废弃人工湖找到的。”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今起继续说:“不是完整的,飘在湖面上,一块一块……”
今起没有再说下去,他很清楚,他怕的从来不是水,而是水上飘着的东西,像一团黑影,总是猝不及防闯入眼帘。
“那你不应该向往行动队。”姜恕平静道。
真实的战场远比这个残酷,而我不希望你经历。只要你说想留在信息中队,上面总会有新方案。
“不!我可以!”今起猛地坐直,带着被冒犯的尖锐:“你不能这么剥夺我的权利!”
姜恕依旧平静,甚至过于平静。
今起胸口起伏了几下,尖锐的对抗慢慢软化。他向前倾身,凑到姜恕面前,嗓音挟着孤注一掷的恳切:“继续看着我,姜恕……你继续看着我!如果我还是让你失望,我保证不会再缠着你。”
那双眼燃着一簇火,姜恕在心里叹了口气,你永远都不会让我失望。
是我怕,怕你对我失望。
怕有朝一日,你踏上那条不得不走的路,眼里这簇明亮执拗的火会被更黑暗的东西侵吞。
今起没等他回答,错到他的耳侧温热的吐息:“那就这么说定了,队长。”
饱含深情的,轻盈的全新称呼。
于是姜恕知道自己无从拒绝,他永远都拒绝不了满怀憧憬、积极蓬发的今起。
身后草木摇晃,姜恕佯怒:“看够了吗?还不滚过来?
今起惊惶回头,只见黑隼从灌木中站起身,头发和肩上都沾了不少草叶枯枝。
自己竟然一直没察觉到近处有人!
那么姜恕呢?他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还是……刚才那些话,那些近乎越界的举止,黑隼听到了多少,又看到了多少?
今起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指尖微微发凉。
“队长,误会,纯属误会!”黑隼一边拍打身上的草屑,一边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我可没有故意听墙根。这不是到我来替您的班了嘛,可三七就是不睡,硬要跟我一起!”
姜恕逼视:“所以你就把它带出来,却让它跑丢,还忘了轮值的事?”
轮值是为了保障今起这种不顾死活的人的安全,黑隼不是擅离职守的人,马上解释道:“牙牙也来了的!这月黑风高的,我怕三七有个什么万一,所以请牙牙帮一下忙。”
不只黑隼,附近还有其他人?
两人口中的三七又是什么?
今起诚惶诚恐,大腿突然被什么扒拉了一下,他猛然低头,一只圆头圆脑的中华田园幼犬映入眼帘,小短腿正试图爬上他的大腿,发现今起看着自己,乌溜溜的眼睛也好奇地回望。
今起下意识伸手,小家伙顺势一蹬,灵巧地蹿上他的掌中,还不忘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掌心。
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触感让今起心头一悸,脱口而出:“它叫三七?”
“是啊。诶嘿你个小东西!”黑隼伸手虚虚一指,“一撒手就没影,害我钻了半天草棵子!”
三七冷漠转身,今起下意识拢了拢手指。
看这小土狗仗着新靠山狐假虎威的样儿,黑隼气笑了:“有奶就是娘,白疼你了。”
姜恕生怕黑隼那张嘴拐到什么不该提的话题上,截断话题:“三七我带回去,轮岗去。”
“得令!”大人不记小人过,黑隼十分满足,一转身就不见了踪影。
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再待下去绝不会有好处,姜恕说:“回去吧。”
今起不舍地看着三七:“我能再带它一会儿吗?就一段路。”
姜恕嗯了声,把他已经干透的外套递过去,然后扑灭火堆,踩尽余烬,掩埋。
月光很好,清清冷冷地铺了一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间的夜风带着草木气息。
今起小心地捧着已经睡着的三七,指尖感受着柔软的毛发和温热的体温,脚步不由得轻快,心头一片明朗,他甚至有种想跑起来的冲动。
其实他说谎了,他记得,他都记得!
肌肤相贴,唇齿相依,每一个细节,姜恕脸上的每一丝变化,以及心跳频率,他都记得。
从被姜恕带出水面那一刻起,他的意识就开始回笼,这次失控也远没有之前那么严重,姜恕在温柔地哄他,他又怎么忍得了?
可他赌不起,所以耍了点小心思。
而这些,姜恕显然也记得,但他似乎不打算承认,可今起发现自己并不失落或难过。姜恕的掩饰恰恰说明了他并非全然不在意,他其实也喜欢自己这个念头让今起雀跃。
或许,他们也是有可能的。
隔天,邬青惊奇地发现今起好像浴水重生了,下水后不再紧绷和迟疑,节奏平稳,甚至开始加速,以惊人的速度游到了对岸。
姜恕坐在终点处的岩石上,三七乖巧地蹲坐在他的脚边,看到今起来就兴奋地跑过去。
今起攀上石岸就对上小家伙呆萌的脸,越过它往后看,看到了那个人,于是笑出一脸的明亮韵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