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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人间无正色(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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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龙基地,一中队五楼小会议室,黑隼正在协助姜恕整理本次特训成员的档案。
拿到今起的档案时,他那张黑棠的脸震成了李逵,“队座,天才儿童怎么也来了?”
姜恕刚把今起安顿进基地医院,连轴转了几天,困得眼皮都快粘上,声音发闷:“再天才,没摸过真枪实弹,没闻过硝烟味儿,他那些构想就是纸上谈兵。”
黑隼还是觉得离谱,拿着档案左看右看,对着证件照上那张清俊又略带疏离的脸直咂嘴:“就这小脸白的,进了咱这能干嘛?风吹日晒两天不得蔫了?我看随便操练两下,扔给后勤保障部搞搞技术支持得了。”
要说黑隼有什么让姜恕头疼的,那就是话多,且永远精准地偏离重点。姜恕懒得废话,抬脚就朝他小腿踹过去,意思是:闭嘴,干活。
可黑隼何许人也?腰马一沉,脚下不丁不八,连人带椅悄无声息滑开半尺,恰好避开,然后一脸委屈:“队座呐!我说的是大实话啊!你看这履历,又是量子又是计算的,跟咱这打打杀杀的画风对得上吗?”
姜恕实在是困,收回腿,连瞪他都嫌多:“小脸白怎么了,扔给你黑隼两三个星期,你还不能把他练成型?”
黑隼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啊?给我?!这可使不得啊队座儿!”
他指着档案,痛心疾首,“你看这细皮嫩肉的,底子一看就薄!我下手向来没轻没重,万一把咱国家好不容易盼来的天才苗子给练趴下了,练废了,这责任我可担不起啊!队座儿您三思呐!”
姜恕被他吵得太阳穴直跳,烦不胜烦,捞过桌上一支笔的塑料笔盖,看也不看就朝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甩了过去。黑隼正说得起劲,猝不及防,被笔盖精准命中,霎时闷哼一声。
姜恕闭上眼睛:“别给个梯子就顺杆爬,我睡会儿。你再吵,接下来一个月夜哨都是你的。”
黑隼委委屈屈,但还是消停了,继续看今起的履历,当视线扫过“军衔:少校”一栏时,他虎躯一震,天才儿童居然是少校?
再往下看,一行小字备注着:国防科技大学特聘研究员,量子信息与计算科学方向。
怪不得队座对这小子这么上心,怪不得调查权限一路绿灯,也怪不得冥府那帮家伙盯上他!
这哪是什么普通的娱乐圈练习生?分明是披着偶像皮,被严密保护的国宝级科研苗子诶!
“队座……”黑隼的声音有点干,“这、这今少爷,来头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姜恕连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模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黑隼咽了口唾沫,感觉手里的档案纸都开始烫手,所以当狱牙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凑过去哭诉:“牙牙!我完了!我接到一项特特特艰巨的任务!你快教教我,该怎么做才能既完成任务,又不至于一不小心把国家栋梁给捏死了?”
狱牙人如其名,站那就是一柄未出鞘的冷刃,沉默而锋锐。他扫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姜恕,目光淡淡掠过黑隼,后者立刻就收了声,乖得像只鹌鹑。
“我看看。”狱牙接过档案,很认真地看。
见他看完,黑隼又凑过去,带着点狗腿的讨好:“队长说让我教他格斗。”
黑隼擅长的并不是常规格斗术,而是最传统的江湖致命技术,简洁、凶狠、一击必杀。
在烛龙基地近身搏击这块,他自称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黑隼继续愁眉苦脸地念叨:“你看那少校,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不经操练嘛……”
狱牙看他实在委巴,伸手没什么情绪地揉揉他硬刺的短发,不过该说的话,一个字也没少:“人还没开始练,你就先断定他不行,这毛病,谁惯的?”
黑隼虽然嘴上各种犯浑,但对狱牙的话向来听得进去。既然狱牙都这么说了,他挠挠头,觉得……或许、大概、也许,还是可以试着控制好力道,不至于真把那位国宝给练废的。
嗯,就试着控制那么一点点。
两人不再说话,只剩下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黑隼干这种文书活儿时,脑子总爱开小差,又开始沉浸在英明神武的队座回来的喜悦中了。
一年前突然听说姜恕要退伍,他当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都蔫头耷脑。后来得知退伍只是任务的一部分,他马上乐得像只哈士奇,冲进射击场不管不顾地抱住正在校枪的狱牙,一顿昏天暗地的嚎哭。
姜恕是他的伯乐,识中了他这匹猎马。伯乐如果不在了,猎马再成精,心里也得空落落一大块。
两年前,还是警校生的黑隼因为凶悍的格斗术被姜恕一眼相中,从而发出特招邀请。然而黑隼一心只想完成家族长辈从警的遗志,对特招邀请各种“不去不去不去”。来做思想工作的老排长嘴皮子磨破也没用,最后没辙了,随口提了句:“猎人集训知道吧?烛龙那队长,第一。浴血修罗也知道的吧?也是那位。”
黑隼顿时两眼放光,眼底燃起两簇烈火。
猎人集训第一毕业,那可是精锐中的精锐,没有军衔却把忠诚刻进骨血里。这样的传奇,特战圈的兄弟们怎么可能放过?于是,浴血修罗这个代号就带着铁与血的气息在私下里传开了。
而现在,这个传说本人,居然向自己发出邀请?
黑隼虽然是个打遍全场的愣头青,但骨子里就服最强者,对代号为浴血修罗的姜恕自然敬畏和向往。他当即请假回家,跟家族里几位长老郑重说明,没想到长老们喜出望外:“从警从军都一样!只要是为国为民,流的是咱家的热血就行!”
就这样,格斗天才黑隼成了烛龙的一员。
姜恕睡了没多久就醒了,瞥见黑隼傻乐,又看见狱牙,就知道不需要再给黑隼做思想工作了。
黑隼和狱牙一直是两个极端,黑隼是那种精力过剩、时不时得敲打两下才安分的熊孩子;狱牙则是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别人家的孩子,只是这孩子性子太闷,话少,可能是狙击手当久了,习惯了跟沉默做伴。
不过把他俩放一块儿,效果出奇地好。黑隼那毛毛躁躁的心思一遇到狱牙那身冷气,立刻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静了。
资料已经被两人整理得差不多,姜恕又自己看了一遍。这次进行特训的有六个人,身怀绝技,但体能不一,直接上统一套餐肯定行不通,所以会有前两周的磨合观察期。虽然跟他们说都有机会进行动队,可行动队涉及实战和人命,所以肯定得先经过严格的综合评估,决定谁能留,谁不能留。
“不过队座,天才儿童的伤什么时候好啊?”黑隼从一堆文件后面探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无比美好地畅想,“赶不上特训是不是就不用训了?”
姜恕扬起文件就要甩过去,看圆脑袋缩了回去,他继续无情地打破他的畅想:“赶不上就独训。”
黑隼彻底老实了,猎马的脑回路是敌不过伯乐的。
窗外已经露出鱼肚白,姜恕合上电脑,回宿舍快速冲了个澡,然后去食堂打了两份早餐,提着赶往基地医院。
基地医院不比军区医院,医护人员和患者大多熟识。即便如此,值班的老医生看到姜恕提着早餐再次出现,还是忍不住抬了抬眼镜。
“姜队,又来了?”老医生的语气带着点长辈式的探究,“看来里面躺着的那位小同志,对你挺特别?”
也不怪老医生多问,这么多年,姜恕来探望士兵是常事,但亲自送过来,着实少见。
姜恕停步看向老医生,神情是惯常的平静,回答却异常认真:“每个战士对我都同等重要。”
老医生不打趣了,有些微妙的尴尬,姜恕没做停留,继续往病房走。
今起还没醒,他把食盒放床头就坐一旁,没一会儿就有些坐立难安。
自己越界了,在火场时擅自碰了今起的额头,不管怎么说,那都不能解释为安抚。今起当时看过来的眼神都是错愕,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厌恶。
当然,他也可以找借口,说是确认温度,说只是看他有没有发烧。今起会相信他的话,他总是会相信。然而,姜恕骗不了自己。
他推开椅子起身,站到窗边,窗外是基地特有的景象,晨光照拂训练场、障碍墙、匍匐网、泥潭……更远处,山林蓊郁。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六年,出操,训练,演习,任务,复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出意外的话,他会这样直到这里不再需要他,可是他遇见了今起。
最初的任务是保护归国人才,今起的身份被保密得很好,他甚至不知道他还是少校。今起也一直警惕他,越界一点就炸毛,气呼呼的像苏眉鱼。
苏眉鱼当然可爱,可不配合自己的苏眉鱼就没那么可爱了——化妆会咋呼皮肤变异,对穿搭永远敬谢不敏,只想套着休闲裤和T恤,进入《能耐》后不知人心险恶,一腔孤勇改变计划进程。
可也正是这样的苏眉鱼,巧妙利用舆论掩盖真正需要掩盖的东西,凭着孤勇为自己的妹妹洗白冤屈,拆解脏弹……
从初夏的苦楝花谢,到末夏的草木峥嵘,他和今起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却足够让他看清漂亮的鳞片下包裹着怎样宁折不弯的骨骼,以及一颗勇往直前的心。
姜恕转身,看着床上的今起,清瘦,苍白,较于特战队员差了不只一分半点,他忽然不确定这身体能不能撑过特训。
今起的睫毛微动,姜恕向前走了几步,然后看到他在晨光中醒了过来。
为了掩饰一些不必回想的事,姜恕率先开口,“你好,今起少校。”
今起什么都没问,那双眼越发明亮,然后眉眼弯弯,“看来我还活着。”
姜恕松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调整病床高度:“是啊,还活着,过不了多久就又能活蹦乱跳了,不过现在得先漱口吃早餐。”
姜恕打开保温食盒,里面是两份截然不同的早餐。一份是今起的,熬得烂熟的南瓜小米粥,撇净了油的清鸡汤,还有嫩滑的鸡蛋羹。
另一份则是姜恕自己的,一碗红油赤酱香气扑鼻的手工粉,上面铺着炸豌豆和肉臊子,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今起看看自己这份,又看看姜恕那碗,眉毛慢慢拧了起来,一脸凭什么的憋屈样。
姜恕视若无睹,标准笑着把清淡的那份推到他面前,然后端起自己的粉,心满意足地挑了一筷子,吸溜得特别响。
今起实在讨厌清汤寡水,用勺子戳了戳小米粥舀起一勺,没什么滋味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神还黏在姜恕那碗香喷喷的粉上。
“看什么看什么?”姜恕咽下一口,佯装严厉,“伤员就要有伤员的自觉,再说了小少校,我没给你带青菜就已经是特别恩典了。”
那声“小少校”叫得自然又随意,没有刻意的距离感,倒像是朋友间熟稔的调侃。
今起被他噎了一下,到底还是低头,任命地对付自己的营养餐。
姜恕满意笑开,今起吃着吃着也忍不住笑。他以为有些东西会变得不一样,可事实证明,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好了。
他不再是姜恕的少爷,姜恕也不再是他的仆人,他们平等地并肩,坐在一起吃饭,顺便互相噎两句。
今起是真的开心。
开心自己还活着,开心还能见到姜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