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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枕中记 广陵王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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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王第一次意识到周忠的梦境与旁人不同,是在一个落雨的深夜。
那时他刚从一场暗杀中脱身,衣襟带血,坐在书房里拆腕上的绷带。周忠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抱着他的枕头,困倦地眨了眨眼。
“殿下受伤了?”
“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周忠走进来,把枕头放在案上,人跟着坐下了,“殿下的梦气在翻涌,我隔着三道廊都闻到了。”
广陵王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烛火下,周忠的眼睛半阖着,像是随时都要睡过去,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清醒。广陵王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过,你能进人的梦里。”
“嗯。”
“也能让人进你的梦?”
周忠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惺忪的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殿下想进?”
广陵王没有回答,只是解下外袍,在榻上躺了下来。
周忠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凝起一缕幽蓝色的光。那光很淡,淡得像月光穿过薄雾,落在广陵王的眉心。
“别抵抗。”周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耳语,“跟着我走。”
广陵王闭上眼。
起初是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然后有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裹挟着一种气息——旧纸、沉水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凉,像是深秋的露水沾在皮肤上。
是周忠的味道。
广陵王循着那气息往前走。黑暗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雾。雾很厚,厚得像是浸了水的棉絮,裹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每走一步都像在水中穿行。
然后他看见了周忠。
周忠站在雾的中央,赤着脚,没有穿那件宽大的袍子,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他的头发散着,垂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格外苍白。
“殿下来的比我想的要快。”
周忠转过身来,广陵王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此刻完全睁开了,瞳孔里映着幽蓝色的光,像是深海里燃着的两簇磷火。
广陵王走上前。
每走一步,雾气便浓一分。那雾气不再是单纯的雾,而是变得有质感,像无数根细密的丝线,缠绕上他的手腕、脚踝、腰际。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周忠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广陵王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他想碰一碰周忠的脸,想知道这个人在自己的梦里究竟是什么触感。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周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雾气翻涌起来。
广陵王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推去,但他的手指像是被黏住了一般,牢牢地贴在周忠的脸颊上。那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温热的、细腻的,带着微微的颤抖。
“殿下不该碰我。”周忠的声音有些哑,“这是我的梦。在这里,殿下碰到的每一寸……都是我的梦气。”
广陵王没有松手。
他反而往前一步,将周忠逼退了一步。周忠的后背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那是梦境的边界,是他为自己构筑的屏障。
“你在我面前筑墙?”广陵王低声说。
“我……”周忠难得地语塞了,“殿下不明白,在梦里,我没有办法——”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广陵王的另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梦气像是被惊动的湖面,从两人接触的地方荡开一圈圈涟漪。那些涟漪不是无形的,它们泛着幽蓝色的光,像水波一样沿着广陵王的手臂蔓延,爬上他的肩颈,又顺着他的衣领向下淌去。
温凉的。滑腻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一寸一寸地舔舐过皮肤。
广陵王的气息乱了一瞬。
周忠闭上了眼睛。
“殿下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就是我的梦。我藏起来的那些……都在这里。”
随着他的话,雾气骤然浓烈了数倍。那些丝线不再是缠绕,而是渗透——它们穿过广陵王的衣物,直接落在他的皮肤上,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沿着他的脊背缓缓滑落。
广陵王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想后退,但脚像是生了根。那些雾气——周忠的梦气——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的脚踝,向上蔓延过小腿、膝盖、大腿,每一寸都被那种温凉的触感覆盖。
不是抚摸,胜似抚摸。
“你故意的。”广陵王的声音有些哑。
“殿下执意要进来的时候,就该想到了。”周忠睁开眼,那双瞳孔里的幽光更盛了,像两盏灯,将广陵王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这里是我的领域。殿下在这里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我。”
广陵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落在周忠眼里,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劈开了什么。
然后广陵王向前倾身,额头抵上了周忠的额头。
四目相对,鼻尖几乎相触。
雾气在这一刻凝滞了。
然后,以两人为中心,梦境骤然塌缩。所有的雾、所有的光、所有的丝线,都向他们的交叠处涌来,像被吸入一个无底的漩涡。广陵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同时又很重很重,重得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填满了。
周忠的手指不知何时扣上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柔,但广陵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不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从周忠指尖传来的那种气息——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每一次都更深、更满、更不可抗拒。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感觉到周忠的呼吸拂在自己的唇上。温热的,带着旧纸和沉水香的气息。没有触碰,却比触碰更让人眩晕。
“殿下在想什么?”周忠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
广陵王没有回答。他只是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周忠的后颈。
那里很烫。
梦气从两人接触的每一个点涌出,幽蓝色的光在他们之间流转,像液体的火焰,沿着皮肤的纹理蔓延、交融、渗透。广陵王感觉自己像是被浸入了温水里,四肢百骸都被那种温凉包裹,一寸一寸地软化、融化。
他分不清哪里是自己的皮肤,哪里是周忠的皮肤。
那些梦气像潮水一样涨落,每一次涨潮都带来更深的浸没,每一次退潮都留下更烫的余温。他的呼吸和周忠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先乱了节奏,又是谁在黑暗中无声地吞咽。
周忠的手指从他的手腕滑到他的指缝,缓慢地、一根一根地嵌进去。
十指交握的瞬间,梦境轰然震动。
广陵王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入了深海。四面八方都是水——温热的、流动的、有重量的水,它们挤压着他、包裹着他、穿透着他,从每一个毛孔渗入他的身体,又从每一条经脉涌出,汇入更大的潮汐。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周忠在说话,而是周忠的梦境在呼吸。那呼吸声很沉、很缓,像远古的潮汐拍打着岸线,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带着巨大的引力,将他的意识拽向更深处。
他在那个声音里沉了下去。
像是沉入了最深的睡眠,又像是从最深的睡眠中醒来。没有边界,没有形状,只有那种温凉的、旧纸与沉水香的触感,从内到外、从外到内,一遍又一遍地冲刷。
不知过了多久。
梦境开始褪去,像潮水退离沙滩。
广陵王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了书房的长榻上。天光微亮,晨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衣袍完好,身上没有一丝痕迹。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周忠坐在榻边,抱着他的枕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是随时要从榻上滑下去。他的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熬了整夜。
广陵王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住了周忠那个摇摇欲坠的脑袋。
周忠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一只困极了的猫,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殿下的梦气……好重……”
广陵王没有说话,只是将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感受着那温凉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窗外,绣云鸢在枝头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向了初升的太阳。
晨光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