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侠每天只想躺平》何大江

65、豪杰旧事

　　　　镇上最出名的铁匠铺就在靠近河岸不远的下坡处，两人到达这方小小的工艺间时，里面的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工作。

　　一位身强力壮的大汉光着上身，一身脏污，手里一根火钳夹住烧得通红的铁块，大锤重打将它塑形成片。旁边一位年纪较小的学徒举着小锤，瞅准凹凸不平的地方砸下修饰刀面。最里面的锻炉专有一人在进风口卖力地拉风箱，让炉中火候到位，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滚滚热气。

　　裴景暄见这古老的工艺间被熏得四面焦黑，不由得皱了皱鼻子。徐澄飞却手快地将她拉进了这里面，两人的鞋底立马沾上了乌黑的煤灰。

　　铁匠忙着手上的活儿，没有搭理她们，直到将铁块初步整形完毕，交给学徒拿去浸盐水，才抹开脸上的汗粗声道：

　　“两位这是想打点什么东西？若是菜刀匕首一类，可以去对面的成刀铺瞧瞧，我们这里只接高价的定制单。”

　　言下之意，铺子只接外面循着名声来花工艺钱的高货，小打小闹的就不要找他们了。

　　裴景暄寻常在外面张扬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白眼，傲然道：

　　“就是一把菜刀我也要雕出花儿来，你有什么本事使出来便是，你瞧我是付不起工钱的人？”

　　铁匠笑了笑不再说话，拿起一把长刀在砂石上打磨起来。

　　这时徐澄飞解下伏虺，将缠在上面的破布一圈一圈地绕开，漆黑如墨，寒光凛凛的刀身霎时吸引了店内所有人的目光。布带落地，一把蛇纹生动，杀气逼人的绝世宝刀露出了全貌，铁匠放下长刀起身，不由自主地靠近欣赏起来，口中赞不绝口：

　　“如此...如此...真真是工巧绝伦，出神入化！这样的技艺，能见到成品一面，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徐澄飞恰到好处地将伏虺朝自己这边收了收，眉毛一扬：

　　“如何？这刀保养得不错吧？能得师傅青眼了？”

　　铁匠正色道：

　　“你这刀已是天下无双，让我自惭形秽，恐不能如你的意。”

　　“师傅误会了，我是想为我这宝刀做个刀鞘。我瞧这里的木匠铺子不多，且少有专做此事之人，想来此地盛名的好刀所配的刀鞘都是一家所出，师傅店里也在打鞘口挂耳一类的鞘具，想必一定有专精的师傅吧？我就要你们铺子里技艺最好的老师傅，用上好的楠木拼接鞘身，贴上最贵的鲛鱼皮，与我这刀相配足矣！”

　　铁匠见此人爱刀之切，乐得做这门生意，当下便带着两人去不远处的庭院请制刀鞘的老师傅。

　　老师傅果真是老资历，听铁匠所言，已有好几年没再出山，但看起来却是精神矍铄，老当益壮，感觉抡起大斧也不成问题。一问才知道，原来他年轻的时候也是铁匠，后来退居幕后了才研究起刀鞘的精巧艺术来，这种发展路线在峡渡口的各个制刀铺子中都不算新鲜事。

　　他看到徒弟递来的宝刀，两眼放光，几乎要喜极而泣：

　　“伏虺！”

　　徐澄飞心下一惊，这老头怎么会知道这把刀的名字？

　　老师傅射出精光的眼睛打量了一番来者，迅速锁定了刀的主人，厉声问道：

　　“陌刀门徐家的老大？”

　　徐澄飞一言不发，脑中已是困惑万千，想不明白伏虺是怎么和徐澈联系在一起的，除非…

　　那老师傅见她默认，自顾自地回忆起来：

　　“阳跃龙，阴伏虺，此乃上古神兵。陌刀门世代相传，十年前的那场乱子，让这宝刀草草落入了黄口小儿手里，没想到十年蹉跎，你还能带着它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一番话信息量有点大，徐澄飞理了好一会才有几分清楚：这黄口小儿自然就是指徐澈了，看样子当年她就是因为陷害师妹一事被赶出师门，陌刀门对外宣称历练，并把伏虺交给了这位长子。

　　可这刀明明就母亲留给自己的，算算时间，打从记事起徐澄飞就和母亲在山林里生活，就算三岁记事，至少十五年前伏虺就在母亲手里了，何来赠予徐澈一说？而当年洪灾相遇，徐澈又为何不和这把刀相认？

　　一个前所未有的猜测在心中升起，让徐澄飞的声音因为过于紧张而颤栗：

　　“老师傅，我离别故乡多年，又与家人有嫌隙，少有书信往来，不知这陌刀门经当年一劫后，现下如何了？”

　　老师傅长叹一声，说的却并不是武林大会的那场意外：

　　“我虽未曾见过你，但与这把刀，可是老相识了。当年我还是个三岁稚童的时候，陌刀门常设宴席款待五湖四海的来客，我们这些手艺人的小孩有时也能蹭上几顿，那些外边来的人无不是慕名而来的江湖豪杰，来到断魂峡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瞧瞧这闻名天下的刀法，简直风光无限。那时伏虺就挂在崖边一间祖宅的墙上供人瞻仰，我等更是将它看了千万遍，每每都会震惊于此刀的精妙。”

　　“可惜，天瑞降世后，传统武道式微，用神力辅以武功的邪风在江湖盛行。陌刀门门主本是坚定的无神力派，直到那个妖女的出现…”

　　这时在一旁静候的铁匠插话道：

　　“老汉，你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古板，陌刀门的事跟我们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关系？群英商会给我们带来的好处你不说，提起洛老板就说别人是妖女…”

　　老师傅气得胡须直抖：

　　“你懂个屁！那陌刀门落得如今无人问津的下场，不就是她插进去一脚害的？你以为陌刀门的名声坏了，对我们的锻刀营生就毫无影响了吗？你看看你现在能接多少单子，跟我当年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以后只会更糟糕！”

　　裴景暄听到这里便知道找对人了，见一旁的徐澄飞唇角紧绷眼神飘忽，便接过话头道：

　　“这洛群如何毁了根深叶大的陌刀门，在下对这样的江湖传闻十分好奇，还请老师傅细细道来。”

　　老师傅顺了一口气，非常乐意同敬仰他的年轻人一吐为快：

　　“洛群心思深重，初来此地不过十六的年岁，干的是倒卖古玩的生意，不出几个月就借着一副好皮囊将门主的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迷得神魂颠倒，自己则借机一脚插进了陌刀门，忽悠门主改换门庭，大力支持神力练功的新武道，吸纳神力者扩充势力。”

　　“门主尝到些甜头就对她更加信任，她便利用陌刀门的威望给她作靠背，联合她在江湖上认识的乱七八糟的姐妹——听说还是个从江南一带逃过来的流寇，叫什么英？反正撺掇我们做起刀具外销的生意，还在各个镇都开了商路，将整个县城搅得天翻地覆。”

　　“那些年我们镇上的人确实都赚到钱了，但谁知道这二人财胆包天，竟然敢把官老爷都拉下水！个中细节我也不甚清楚，反正洪灾之后，朝廷的人来查了一通，抚宁县的县令的人头落地，陌刀门这个跳板也受到了牵连，当时武林大会的风波都还没消停，门主急火攻心卧床不起，陌刀门从此便一蹶不振了。”

　　裴景暄：“那后来呢，这二人怎么没有受到惩处？”

　　老师傅嗤笑一声：

　　“洛群何等聪明，提前好几年就嗅出了风声，抱着个奶娃都走了。另一个也早有准备，慢慢将几个县的商会事务过渡给旁人，跑去别的州做事，洪灾爆发时，她早就不知所踪，跟商会撇得一干二净了。”

　　在老人看来，这二人是只认钱财的豺狼虎豹之辈，不惜靠着违法乱纪的行为欺诈官人，然后携款跑路，留了个惊天大雷，洪灾时彻底爆发，牵连各方，实属可恨！

　　铁匠还想争辩，老师傅剜了他一眼，冷哼道：

　　“靠别人走捷径得来的好处不过是昙花一现，好好守住老地方，做好老手艺，才能长长久久。武道如此，锻刀也是如此。”

　　.

　　老师傅量好尺寸，让二人交了定金，一周后来取。

　　裴景暄出了这个门便将徐澄飞带到一处茶肆歇着，一张昳丽的秀脸专注地盯着对方魂不守舍的模样，足足欣赏了一刻钟才出言笑道：

　　“从未想过徐少侠这种没心没肺的人脸上也会出现愁苦的表情，当真是有意思…莫非是几块银子的定金把你吓到了不成？无妨，只要你叫我一声义母，我裴景暄七日后就先替你出了这个钱，分利不收。”

　　这下换徐澄飞没心思同对方笑闹了，憋了半天才从胸腔中泄出一声苦笑：

　　“流寇和妖女，你我二人的母亲在我们这个岁数，可真算的上是风风火火，翻云覆雨的豪杰…”

　　裴景暄愣神几秒，震惊道：

　　“你的母亲？”

　　这时，茶肆的老板端来一盘果脯，抬手朝另一边示意。

　　只见隔着几桌坐的正是郭小果和赵飞声，她俩打了招呼，郭小果热情地叫道：

　　“徐少侠，裴公子，好巧好巧，咱们又碰上了，真是有缘分，这回也拼个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