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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往事(三) 他无数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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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以星与Eric实验室里的那些受试者都不一样。
Eric是研究神经科学首屈一指的人物,那些受试是主动联系他,要求参与到他的新项目当中,而邱以星这个麻烦,是陈颂托了不知多少层关系,硬塞进来的。
邱以星非常抗拒治疗。
Eric只能根据陈颂的只言片语猜测,邱以星在某个私人精神病院接受过极不专业的治疗,导致他对医院有强烈的应激反应。
邱以星觉得所有人都在迫害他。
他醒来的次数很少,也很难见到白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白天是被谁剥夺走了,因为那个人在写日记。
Eric跟他约定,如果他每天按时写日记,就给他单独安排一间屋子,不跟其他病人住在一起。
为了这份特殊待遇,不管是“他”,还是邱以星本人,都老老实实地记着每天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身上的变化。
邱以星翻着“他”白天记录的内容:
“早上吃的贝果,这玩意怎么会有人吃?奶酪是发霉了吗?太酸了。
我想吃肯德基,想吃学校门口的小笼包,他妈的,这帮人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翻墙也不行,Eric后脑也长了一双眼睛一样,我躲在哪,他都能找到,真烦!”
“早上没吃,我想绝食。Eric说我表现好一点,他会给我雇个中国厨子,专门给我做饭吃。
好好笑,表现好?是不是像条狗那样,‘嘿,蹲下,goodboy!’那种的?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他不让其他人跟我接触,我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无聊到想死。”
“Eric让我按时吃药,我没事可干,于是当着他的面把药吃了,他走了,我就把药吐了出来,哈哈哈哈哈!他还偷偷给陈颂打电话,埋怨我一点也不配合,真有趣,我配合的结果是消失,我不想消失。”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Eric太阴险,他藏起了我的护照,无论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把他的办公室翻得乱七八糟,他助手骂我是小偷,我偷什么了?一股邪火冲上我脑门,我直接跟他干了一架,他比我高比我壮,可我还是揍青了他的一只眼睛,我是不是很厉害?
……
喂,邱以星,我知道你在看,你为什么不说话?”
最后的问号落得极重,捅破了两张纸。
邱以星读到这,胸口一阵发紧。
“他”是写给自己看的。
难怪他醒来身上一阵酸痛,照镜子发现自己鼻青脸肿,嘴角破了好大一块,敢情是跟Eric那个大块头助手打了一架。
邱以星怒火中烧,给“他”写了一句话:陈颂让我在这里治疗,我不会回去的。
隔天收到“他”的回复:
“你以为他是真的为你好?他把你带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他是嫉恨你,公司一开始捧的就是他,结果呢,唱歌不如你,人气也没你高,这下终于能把你踢出去,他别提有多高兴了。还有你的那个小男朋友,你难道不想他吗?”
这天邱以星破天荒是在白天醒过来的。
他站在窗前久久地凝视着窗外的太阳,直到眼睛被得冒出眼泪,闭了闭眼,眼前有好大一片黑色的光斑。
日记本压在他的枕头下面,Eric每天会在固定时间检查他的日记,“他”写的内容杂乱无章,几乎没有什么价值可言,目前来看,Eric还没有看见他写的这条内容。
邱以星把这张纸撕了下来,再度撕成米粒大小的碎片,握在手里,扔进马桶冲走了。
邱以星是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跟“他”沟通。
他从没想过,还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跟“他”沟通,或许是之前他们没有意识到彼此有着一致的敌人,于是短暂地迎来一段和平共处的时光。
他们两人合作,瞒天过海,成功拿回护照,邱以星趁着人没注意,溜进Eric车里,趁着Eric加油的时候,逃进一片迷茫的夜色中。
邱以星没有第一时间去机场,一来他没有没有买机票的钱,二来他知道他去机场一定会被Eric发现,要是被他抓回来,Eric不会给他第二次逃走的机会。
于是他步行去了长途汽车站,乘坐灰狗巴士到了尼亚加拉瀑布城,即使到了加拿大境内,他也没有感到多安全,以及坐了这趟巴士,他身上就再也没有多余的钱了。
邱以星从小没缺过钱花,没想到长大后,在陌生的国度,里里外外的兜只剩几个子,以及加拿大的冬天要来了,他一件过冬的衣服都没有。
他在加拿大呆了六个月,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冬天,他给很多户人家除过草、扫过雪,在饭店后厨洗菜洗碗,赚够钱回去时,被Eric派来的人抓到了。
“他”在日记本里咒骂邱以星和Eric: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只是差一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邱以星你怎么不去死不去死不去死不去死!
邱以星茫然地盯着纯白色的天花板,其实他并不感到意外,他这短暂的一生总是这样,每当即将天亮的时候,他就会发现这蒙昧的光不过是黑到极致夜晚中的月色。
Eric被邱以星摆了一道,加强了对邱以星的看管,并对邱以星采取强制系列措施,让他吃药。
因为药物作用,他的思维变得迟缓,记忆也像是蒙了一层灰,需要他时不时掸一掸才能看清楚过去发生了什么事。
他感到寂寞,因为连“他”也很少出来了。
邱以星觉得清醒是一件太痛苦的事情了,整天无所事事,除了吃、睡、写日记,他什么都干不了。
他提出要上学。
Eric认为他这种状态不适合去学校,邱以星却觉得自己的状态稳定多了,“他”很少出现,也不再写日记,最后他和Eric各退一步,Eric帮他联系学校,不过他需要在严密的监视之下读书。
没关系,邱以星想,这些他都可以忍受。
他在陌生的地方与一群陌生人在一起学习,心理学是一门有意思的学科,得益于在加拿大流浪的六个月,他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这些课程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难度。
他很刻苦,拿出比高三还拼的劲头,试图通过这种痛苦遗忘掉那些不快乐的东西。
白天他去学校上课,没课就回Eric那,实验室就是他在美国的家。
他很有进步,Eric见他一天天好转,心情也变得很好,对他的监视也逐渐放松,甚至在实验室给了他一个“实习”的职位,以至于他后来与闻旋重逢,着实让闻旋惊讶了一把。
可好景不长,某天邱以星睁开眼,发现自己漂浮在学校人工湖的湖水里。
周围的学生大呼小叫,喊声将他吵醒,他的手掌下意识一撑,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他,这时候邱以星还不会游泳,在水里挣扎好一通,最后被水性好的同学救了上来。
他在书包里找到日记本,果不其然发现了新的一行字:邱以星,你不想走的话,就跟我一起死吧。反正我们是一起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死当然也要一起走。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邱以星以Lian的名义写了第一首歌《我的嘴不是我在说话》。
他很痛苦,他嘶吼,控制不住地叫喊,控诉命运对他的不公。
治疗会有终点吗?
如果一辈子都浑浑噩噩,那么这样的人生对他来说,和死了也没有分别。
他真的没有那么想当邱以星,邱以星谁来当都可以,只要让他获得平静。
Eric注意到他越来越消极,除了加大药量,还破天荒地开口问他想要什么。
彼时邱以星已经不怎么去学校了,他担心好好地上着学,突然间做出什么诡异的举止吓到同学。
他说想出去透透气,Eric问他想去哪里,不可以回国,不过周边地区可以带他走走。
于是邱以星说:“我想去多伦多。”
Eric不明白他为什么总往加拿大跑,纽约不比多伦多好玩吗?不过他还是派助手陪同邱以星一块去了多伦多。
邱以星在多伦多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看上去失魂落魄,精神不济,活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半路差点被路人撞到,邱以星又往前走了几步,等他回过神发现自己钱包不见了。
这副要散掉的骨头架不知道从哪儿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撒开两条腿追了过去。
陪同他过来的助手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邱以星就抓住了那个偷他钱包的人。
邱以星恶狠狠地猛扑上去,形状宛如恶鬼,没有刚刚半分病恹恹的样子。
大街上的人纷纷侧目,看见这样可怕的人,那人吓得惨无人色,连忙把钱包丢还给邱以星,临走骂了他一句“疯子”。
邱以星慌忙打开钱包,看到照片还在,顾不得跑得生疼的胸口,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他一而再地来加拿大,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这里,而是因为孔栩与他有过约定。
他们有过很多约定,现在看来,都要失效了。
孔栩会失望吗?
会恨他吗?
会忘记他吗?
邱以星的手心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照片,半跪在地上,助手犹豫片刻,将手轻轻搭在邱以星肩膀上,感受到邱以星的肩膀一直震颤不止——他在哭。
他在多伦多的街头哭得泣不成声。
他无数次、无数次地想到死,可他又无数次、无数次地想活下去。
邱以星回到实验室,对Eric说会积极配合他治疗,也不会抗拒试验新药,前提是让他回国呆几天。
Eric愤怒地表示反对,认为邱以星又在耍花招,很想把邱以星继续绑回病床。
最后邱以星那哀恸的神色令他动了恻隐之心,告诉邱以星,只给他半个月的假期,并且会安排人陪他一起回去。
他悄无声息地回到岚江,正如他悄无声息地离开时一样。
孔栩提前修完学分,也回到了岚江。
他买了新家,搬进去,陈颂他们给他弄了个小小的搬家仪式,又带孔栩去陈年饭庄吃了顿饭,为庆祝。
陈颂有间专门招待朋友的包厢,很大,巨大而华美的屏风隔出一方安静的空间,邱以星戴着鸭舌帽与口罩坐在屏风的另一侧,像只留恋人间徘徊不肯离去的鬼魂,偷偷地打量孔栩。
他长高了,也变得更瘦,从前瘦是健健康康青春期男孩子发育期抽条长身体的瘦,此时的瘦令邱以星心里一阵钝钝的疼。
陆笑蓉拉了下孔栩的衣服,替邱以星提问:“我的天呀孔栩,你减肥啊,看上去比我还瘦了,过几天刮大风,千万把自己栓好了,别让风给吹跑了。”
“放心,”孔栩淡淡笑笑,“大风天我从来不出门。”
陆笑蓉的神情无奈又可惜,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给孔栩夹菜:“算了,劝不动你,趁着大风还没来,多吃点,长长肉。”
他们坐在一起闲聊,像是过往无数相聚的时刻一样,唯独不同的是,缺少邱以星。
邱以星通常会坐在孔栩右侧位置,给他夹菜,帮他倒水,陆笑蓉偶尔嘴欠,邱以星会帮孔栩跟她斗嘴,陆笑蓉就气鼓鼓地瞪着他们:“你们两个真的太烦了!”
陆笑蓉再不会跟孔栩嘴欠,她反倒成了照顾他的那一个。
饭后,孔栩独自回家,邱以星一路跟着他。
孔栩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着车在路上瞎转,他绕着市区的主路漫无目的地开,绕了大半个市区,又慢吞吞地往回走,邱以星打了车,让司机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的车。
搞得司机频频疑惑地看他,邱以星只好解释:“那是我朋友。”
过了两个小时,孔栩把车停在了岚江大桥下的道路旁。
周围没有人,只有呼呼的风声,邱以星在这下了车,看孔栩打开车门。
他瘦削的身影仿佛能随时被折断似的,一步步走到江边,然后停住了脚步。
这时节的江边是很美的,水鸟在江中梳洗翅膀,通红圆润的斜阳挂在树梢,水波染着一片粼粼的红光,世界寂静而纯美。
这光也浸在了孔栩的面颊上,让他憔悴的面容多了一丝活人的气色。
他站了多久,邱以星就看了多久。
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太阳沉到水底下去了,孔栩仍然继续站在那,他摘了一朵花,随手扔到水中。
邱以星躲在暗影里,看见孔栩面颊上反着一道湿淋淋的水光,只一瞬,孔栩便侧过身,回到车里,离开了。
邱以星后悔来这一趟,因为他不能遵守与Eric的约定,只待上半个月了。
他多想直接跳到孔栩面前,告诉他,自己回来了。
可他不是出差,不是旅游,不是度假,什么都不是,他没有正正当当的,可以说出来的理由。
邱以星心中焦灼,焦灼得开始暴躁,他一秒钟都不能再等待下去。
他极为小心地跟踪了孔栩好几天,在悲哀之中莫名生出几分成就感。
随后邱以星发现孔栩忽视他的跟踪,原因是孔栩对周围总是漠然的态度,他不关心、不在意、无所谓。
很快邱以星又发现,孔栩常开的那辆车后方,经常会有另一辆黑色的车不远不近地缀着。
私生对邱以星来说,并不陌生。
总有一些失去理智的狂热粉会花大价钱买到他们的各种行程表,四处追过去。
可通常,哪怕有这种情况,也会被项汝怡安排的保镖挡得严严实实,他们从来没有担心过这种问题。
但现在项汝怡不在孔栩身边,孔栩又满不在乎地在外面瞎转悠,他对自己的安全一点也上心,让邱以星恼火又无计可施。
邱以星暗中蛰伏多日,第三次撞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孔栩居住的小区马路对面。
等孔栩的车开进去,这辆车会过个半个小时,慢悠悠地驶离,隔天约莫孔栩出门的时间,再开过来。
邱以星一开始以为是狗仔,想挖孔栩的料。
可孔栩有什么新闻可挖?他几乎不在媒体上露面,除了陈颂他们,也没有什么关系紧密的朋友,私生活一向比白纸还要干净。
跟了这么多天,哪怕是狗仔,也会知道跟了也是白跟。
Eric开始催他回去,一开始和颜悦色,到后面疾言厉色。
邱以星急躁不安,说再过几天,再过几天。
Eric大吼:“你就是个骗子!”
在一个晚上,邱以星终于把这人蹲到了。
孔栩照例将车开进小区,那辆车停下,没敢跟着进去,可过了很长时间都没开走,反而推开车门,站在车门旁抽了根烟。
竟是个男的。
邱以星后槽牙咬得死紧,一把抓过这人衣领,将他揪进旁边的树丛,恶狠狠地压在树干上,问他:“你想干什么?”
突然间冒出一个戴口罩的陌生人,这人做贼心虚,一下就慌了,他破口骂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邱以星:“你跟踪他多久了?你到底什么目的?”
这人被一语道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谁谁谁谁说我跟踪他了?你有什么证据?”
邱以星:“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后一秒,这人反应过来,叫起来:“奇怪的明明是你才对吧!你打扮成这样干什么,是有多见不得人?!”
邱以星被这句话刺痛,没跟他废话,直接一拳将人擂倒。
拳头撞上皮肉,浑身有种爆炸般的热,鲜血仿佛沸腾,激得邱以星牙齿打战。
他的身体里像是觉醒了一只猛兽,它被囚禁太久,已经快要忘记血的滋味。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跟着他,不然我会杀了你!”邱以星死死扼住这人脖子,他剧烈地喘着粗气,兴奋得不知所以,破皮的指关节完全没有痛感似的。
这人张着嘴巴直翻白眼,呼哧带喘,两脚死命地踢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知道了……”
邱以星松开手,这人下身湿了一摊,尿了。
他不顾狼狈,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发现车没开,又哆哆嗦嗦回来,一鼓作气地点火踩油门,绝尘而去。
邱以星苍白的脸被这莫名的兴奋染红了。
他从来不主动跟人起争执,上一次打架打得这么畅快,还是跟邱以睿。
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激动,胸口不停地起伏,好像他早在等这样一个机会,等待将一个充满破坏欲望的恶魔释放出来。
邱以星在酒店住了二十多天,这期间他仅仅见了孔栩六次,其中有一次,他跟着孔栩上了楼,在他家门旁站了一宿。
孔栩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的日记本已经写了三大本,记录的内容都是流水账。
记早上几点起床,几点洗漱,几点吃饭,几点在孔栩居住的小区外面碰运气,几点会碰见孔栩的车,或者长时间碰不到,在日记里嘀嘀咕咕地抱怨。
当日记里出现了他没印象的话时,他也没那么在意了,回复说:我的时间不多,别在这个时候打扰我。
杂音消失,邱以星觉得不仅是药物起了作用,还有他认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没错,是不需要了。
“他”并不是邱以睿,而是自己构想出来的幻影。
这幻影模仿哥哥的行为与语言,来换取自己失去的一切。
而等他真的除了自己,真的失无可失时,才骤然惊觉,“他”明明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才产生的东西,凭什么要拉自己去死。
该死的从来都不是他自己。
也就是这时开始,逐渐地,他慢慢想起了很多他脑中从来没存在过的记忆。
那些混沌过往中的迷雾被一阵清风缓缓吹散了,邱以星的人生从所未有地完整。
哪怕是再痛苦再不想面对的东西,他也都能直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