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最不堪的那 ...
-
我醒过来时,头痛欲裂,只想着喝水。
一个很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水在左边床头柜上。”
视野陡然清晰。天花板镜面中倒映出盖着被子的我,我心都寒了,下意识要去掀被子。
那道声音继续说:“还有什么可看,你敢喝成那样,就该猜到会有什么后果。”
可我掀开薄被,我的白色polo衫和黑色中裙都好好的在我身上,纽扣和拉链都很妥帖。
我把一整杯水喝光才喘过惊魂未定这口气。
支维安坐在左前方的书桌前,凝神端详手中一支黑色钢笔。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我,换了一个人在这里会是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最多不就是那样。”
“你现在倒是很放得开。既然放得开,刚才还怕什么。”
他把手中的笔慢条斯理旋转着。
“还是只有对我才讲你所谓的原则。”
“晚饭是你安排的?”
“你觉得我对打了我一巴掌的女人还会花这种心思?”
“那我怎么会在这里?小何和董总不会让我跟你走的。”我对我同事的基本人品还信得过。
“那你要考虑一下,在你同事面前,我是以你前男友还是现男友的身份带走的你?”
我脸色大变。
以前公司的人只知道我有男朋友,也知道我最近分手了,但具体是谁,我从没跟他们提过。
也许这是一种潜意识对未来的不信任和自我保护。
既然以前都是如此,在他订婚的消息传得众所周知的时候,我自然更不愿意在人前跟他扯上半分关系。
“龌龊的男人自然是骗你的。我从你叫来的骑士手里把你劫走的。”
我记得我在断片前,跟小何说,我发微信叫朋友来接我了。等会万一我醉了,把我交给她。我记得我发微信叫的人是闫丽。
我点开手机查看微信,却看见我发给了施烨。因为他和闫丽在我聊天微信里正好挨着。我们昨晚聊过今天要去看林尔岚的事。
醉酒后,后脑勺像被锤子敲打似的,一下一下敲着疼。我很疼的脑袋想不清施烨怎么会让他带走我。
我看着他,等他解释,他却没继续聊这个话题。
而是继续盯着手中的那支笔,仿佛他此刻坐在这,完全是出于对那支笔的兴趣。
“你转移够快啊。”
我懒得解释,一个已经订婚的男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我慢慢坐起来。
“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分,你如果确定现在要走的话就给你的骑士打个电话,说你从我这离开时还很平安。他离开前放过狠话,明早要确认你是否平安,万一你有半点闪失他会报警。我不想平白惹上无妄之灾。”
他忽然放下那支笔,从烟盒里很快抽出一根烟。自从我阻止他抽烟开始,以前他从不在我面前抽烟。他也知道我讨厌烟味。
“不确定的话,我劝你把床头柜的解酒药吃了,然后睡一觉。”
头很疼,我摇摇晃晃走去浴室用冷水洗脸,却对酒醉后的事情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白白的一个光晕一个光晕似的画面闪过,但太亮了,看不清。
只有人的声音。
“我又在你黑名单里了?”
“不是,赵远优,我是有过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的想法谁也没办法控制。可我没那么做,但你偏要激得人那么说。”
“酒品不好就别乱喝酒。明明知道别人发现你耍诈,还非要用同种手段硬杠别人,怎么,明着不行,暗着耍手段也要表示对酒桌文化的不屑对不对。只要心情不好,就是要对看不惯的东西表示我不服对不对。你不是学会喝敬酒了,怎么偏偏要喝罚酒?”
“还敢说自己酒品好。那都是以前靠耍诈才没彻底喝醉吧。你要是醒来记得你做过的事,我看你敢不敢这么说。”
我看了一会镜子,发现除了这些声音,我想不起其他的。
我打湿毛巾,绞干后擦了脸。
脖子也黏得要命,所以我想把脖子也擦一下。依次解开Polo衫的衣领扣子,解到最后一粒时,我整个人都定住了。
我把领口拉到最低的位置看了一会,然后又拉到另外一边看了看。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哗地流着。乳白色的流水带着让人晕眩的光。
我昏昏沉沉地走回去。空气中有极淡的一丝烟味。书桌的烟灰缸里有一支拧灭的烟,还很长。像有人忍不住偷抽了一口,又拧灭了。
我坐回床上,看向支维安。
“我做了什么?”
我很清楚支维安的个性。我要是没做多余的事,记不清的场景里,他不会这样跟我说话。这样亲昵又带着点无奈的语气。更不会对我做这种事。
他有可能会远远坐着看着我,或者像刚才酒桌上那样试图为我解围,但上次那样的吵架后他绝不可能还对我做这种事。就像我很清楚那一次,如果他说“到此为止”后我没发信息给他,他绝不会再找我。
“还是我说了什么?”
其实我从没醉到过彻底断片的程度。据说有些人彻底醉倒后会性情大变,但其实暴露出的是平时压抑下的自己。所以我没把握我到底会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难道我求他别结婚,求他别离开我吗?还是说我也很舍不得我们的孩子?
所以他才半夜坐在这里,一副欲言又止,又想抽烟又压抑的表情。
书桌上摆着棕色的台灯,光线如丝线般洒落。
迎着那光线看去,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的衬衫系得太工整,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这是夏天,在一个酒店深夜的房间里。
我想到了我平时在床上的习惯,不由苦笑。
没想到是最不堪的那一种答案。
“我勾引你?”
怪不得他刚才说我放得开。
他看向我,把烟盒里的一支烟拿出来,似乎又想抽一口烟。但没点,只是夹在手上。
“有什么关系,我们两个之前什么事情没做过。”
“对我有关系。你以前就说过我很可疑,是不是我有时候的言行在一般男人看来,就是有行为不检的嫌疑。”
“没有。”
“是什么没有?”
“什么都没有。你没有行为不检,今晚也没勾引我,你只是喝醉了,意识不清,所以不要喝醉。记住了吗?”
“你又在骗我。你帮我穿的衣服?”
他把手上那根烟拿下来,目光集中在烟头。
我从他的神色就知道答案了。我仰头靠在床头上,长长吸了一口气。脑袋有一点异样,反手摸到了一个包,按着格外的疼。
有些画面从白色变成了黑白,又变成了彩色,鲜明得刺眼。
我在停车场里,像小孩子似的,拽着支维安的衬衫袖口怎么也不肯放,所以施烨才没法把我带走。我从他手臂一路摸到他胳膊上,然后赖着说我走不动了要背。然后一路在他背上亲他耳朵,亲他脸,亲他脖子,甚至在电梯里有人时还这样。
我搂住他脖子进房间时,我脚步不稳,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很痛,但我没放开他。
中途他好几次试图阻止我,我却振振有词地说:“你不是想留我吗?来造成既成事实啊,来破坏我的原则啊?”还咬着他的耳朵说了一些其他更糟的。
指甲抠进肉里。
我前所未有地怀疑自己,前所未有地恐惧。
我性格中会不会有更多软弱和恶劣的东西是我自己从没意识到的呢。我从我母亲身上会不会继承了比我所认为的更多的东西呢。
我把头埋在膝盖上很久,然后我直起身子。
“你说得没错,情妇的女儿就是有她该有的位置。我是个□□。”
我们认识以来,我有多少言行不一的行为。在餐厅还给他戒指却在他面前哭,决定辞职又跑去让他不要抽烟,说让他别招惹我却答应他吃散伙饭,早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还搬去跟他同居。现在更好,上个月分手,一个月还没到,主动想把他拉上床。
如今的局面,有多少是他造成的,又有多少是我造成的。
他为什么敢欺骗我,会不会是因为我一贯的行为让他侥幸觉得也许我总会心软,一步退一步退到我坚持的线后面。
他父亲为什么会把我当作一个过分聪明的人,是不是不光因为我有个行为不检的母亲,而是我和他儿子的交往看起来就有种欲拒还迎的味道。
以前我以为我了解支维安,结果我错了。其实我连自己都不了解。
在外人看来我是个什么样子。在今天地下停车场有可能看见我的同事和其他人眼中,在电梯里和走廊上看见我的陌生人眼里,我会是个什么样子。
人怎么才能杜绝自己绝不会做出不允许的行为?怎么才能像砍掉树干的枝叶一样干净利索地砍掉感情的末梢呢?
支维安在书桌后看着我,“我们没有。”
“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对吗?你的功劳,不是我的。”我自厌地笑笑,“有什么区别,和一个订了婚的男人脱光了搂在一起,做不做到最后一步有什么区别。”
他突然改了那副一直冷冰冰离我坐得很远的样子,走到床边坐下。
“你骂人很狠,原来骂自己也一样。”
“骂那么狠还不清醒,不骂狠一点怎么办。”
“你现在记起了多少。”
“七七八八。”
“你记得你对我说你想我吗?”
我心头一重,硬是按着自己脸色不变。
“不记得。”
“那你记得我对你解释了吗?我不是故意的,我有过这个念头,但我没那么做。否则我不会那么意外。”
“不记得。”
“那我跟你重复一遍。赵远优,你说你想我,你说你舍不得我走。我也告诉你,我没故意让你怀孕,也没故意想让你做我的什么情妇。如果有的选,你不愿意的事,我也不愿意做。这些,你现在都听见了吗?”
我听得很清楚,可酒醒了,我又能说什么。刚才那样的恐惧后,我又能说什么。
“听见了,你说你没的选。”
“对,我暂时没得选,所以能不能请你稍微体谅我一点,给我一点时间。”
尼古丁极淡的气味沉落在空气里。他专注盯着人的目光,也像烟雾似的蛊惑。又仿佛喝到极致时的酒,尝一口吧,闭上眼睛溺毙在酒精对神经的麻木中,什么都不用想就好。让黑色的浪把你托起又打散。
我狠狠摇头。
“这个问题我们上次讨论过了。”
“再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
“我们上次都带着情绪,其实没有好好聊一聊。我知道我做的事也许破坏了你对感情的一些原则,但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我不想听你的不得已。”
“你知道今天酒桌上,乔旭为什么冲着你吗?因为他对喝酒有他的原则。在他看来,酒品即人品,你耍诈所以你人品不好,对人品不好的人就是该罚。实际上呢,人自己订的原则可能也只是一种偏见。”
“你可以用来说服自己。”
“赵远优,你也撒过谎对吗?你也骗过对你很重要的亲人很久,对吗?那时候你的心情好受吗?我能理解你,你为什么不能试着理解一下我呢。”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我们都有不得已,我们都想弥补,我们都不想失去被我们欺骗的人,对不对?”
“我不想跟你辩论,反正不就是不。”
他的声音变了,我听得出他在尽力压着耐心在跟我说话。
“人做选择时,往往就像站在一个路口。左边有路,右边也有路。如果左边这条路还有人等着他,就算坑洼不平,就算有挡路的石头,他也会想尽办法,往左边去。但如果左边这条路已经没人等着了,而右边的路平坦快捷……你知道他会做什么选择吗?”
他抬眼望着我。
“你已经做过选择了。”
“没有!那只是权宜之计。但你不要逼我做选择!”
“与我无关。反正我已经不在你的任何一条路上了。”
“你就非得我现在就说,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要你,你才肯原谅我吗?”
我笑了笑,“不,就算你那么说,我也不会原谅。”
他怔住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看我,只是望着满面暗纹的墙纸。
“……看来你放弃我们的关系,就跟放弃那个孩子一样干脆。”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愧疚,利用这件事我对他理亏。可刚才那一会我想的很清楚了。
小双是一下子就成为屏风后的小双吗?她是不是也因为一两次酒醉后的软弱,和清醒后的一两次退让,才不得不最终去学会欣赏一首宋词中的缠绵不舍呢。
我不想和她一样。
一滴墨滴入水中后,再怎么努力不可能重新变为原来的清水。我早告诉过他,可他还是这样对我。
“你不用挑这个话题。你要是真想聊这个,我就跟你聊。如果你知道有这个孩子,你爸让你做选择,你怎么选?”
他掐住指尖的香烟,转开脸。
“这种假设没意义。”
“没意义吗?”胃空荡荡地发寒,又或者不是胃。“你心知肚明,我帮你去掉了一块小绊脚石。你应该感谢我!”
“你还是喝醉了不招人恨!”
“开始说实话了,你在恨我!”
“你难道不恨我?”
事实一下子赤裸裸挑开。
事情到这,已经往我生平最怕的那种感情去了。
“那我们两个还有什么好谈?”
“你为什么没办法为了我受哪怕一点委屈?”他忽然问道。听起来和之前的谈话毫不相关,但我一下子知道他真正恨我的症结所在,比那个孩子更深的原因。
“对,我没办法。”
“我告诉过她,我有喜欢的人。她说,只要帮得上我,可以配合我演这场戏,她没有关系。”
我当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是他未婚妻,是那个问我中文里有没有类似“我的心因你而笑”这样句子的女孩子。
他在我面前光明正大提出这个女孩子,并质问我:“为什么别人可以,你不可以?”
他已经在比较,已经在质疑。
亏他还教过我,恋爱最忌讳的就是拿别人来比较。
眼下,就算我能原谅又怎么样,就算他以后有办法又怎么样。谁能保证日后他不会后悔。
更何况我也不要这一摊浑水。
“那你要好好珍惜。”
他盯着我。
“这是你的真心话?”
“对。”
他像听到一个笑话那样笑出来。
“你倒是心胸开阔。可我怎么不太相信。”
“你不用相信。这不过是一个曾经的傻瓜在同情另一个傻瓜。像你们这种自私的男人却只会利用所有可利用的。你当然没法理解。”
“曾经的?”
“对,曾经,完成过去时。”
他脸上几乎有种不可置信,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松地回答,像一个已经完全抽身的局外人。
他很认真地审视我的脸,似乎要分清我到底有多少在伪装。
我极其淡漠地看向他。但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他衬衫肩膀上的一小块水渍。
他发现了我的视线,也转过头看了那块泪渍一眼,然后看向我。
对,我刚才是在他后背上一边哭,一边吻他的。我呓语般地重复想他爱他舍不得他走,一边发癫似缠着他一边哭得喘不上气。
所以他才留下来,觉得还可以谈一谈。
我回忆起来只觉得不堪。
床头高处的一盏射灯被他随手拉亮。洁白的被子表面平整,被我刚才掀在一旁。但底下床单凌乱。
我呼吸抽紧了,下意识就绷紧了斜躺着的身体。
他在灯光下垂眼看着我。
“你知道刚才是你哭着求我不要走吗?”
“不知道。”
“你知道你对我说了一些多糟糕的话吗?”
“不知道。”
“那你慌什么?”
“我没有。”
“慌自己不像自己说的那么干脆,慌喝醉后的你对我表现的才是真实情感。”
“没有!”
“早知道我不应该收手。光为了看你懊悔我都不该停。如果我们换了种状态在这,我看你能不能这么轻松地说没有。”
我定了定心神,仰头对上他的眼睛。就像刚才在酒桌上我宁愿把自己喝断片也不肯敬他一杯酒一样倔。
灯光洒下来,应该也能把我眼睛里的这种决心照得分明。
可我说得非常轻柔,极其不在乎似的。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我可能搞错了对象。”
他眼皮动也没动,声音薄如刀刃。
“如果是那样。那你刚才对你自己的评价就没有错。”
我不再仰头。
我甚至没有回他,而是直接从另一边下床,拿起我的包。手伏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拉。走廊里辛辣的热浪扑面涌来。
他在身后笑着说:“你今天走走看啊,我倒要看你会不会后悔?”
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我们之间哪有什么爱可言呢,这完全是出于胜负欲的一场角逐。
从咖啡馆他递我那份合同开始,两个出身相似却又相差悬殊的人,身处命运绳索的两端,以爱情的名义,企图令对方臣服。
你能为我放弃什么?
一无所有的人和应有尽有的人通过命运的眼眸对望。
一无所有的人想通过此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所有。
应有尽有的人妄图以此证明自己什么都可以拥有。
结果我们两人都没如愿,无人胜出,所以我们气势汹汹暴露出丑陋的真实面目。
我对着门外的走廊。走廊上黯淡的灯光若隐若现,如捉摸不透的雨雾。
“我不会后悔。”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因为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