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升》一挽迎酒洲

5、第 5 章

　　深秋的暴雨，是带着毁天灭地的架势砸下来的。

　　铅灰色的云层在夜空里翻涌，炸雷一声接着一声，劈开浓墨似的夜色，将城郊废弃罐头仓库的铁皮屋顶，震得嗡嗡作响。风裹挟着雨柱，狠狠抽打在仓库的破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叩门。

　　仓库里，血腥味和铁锈味搅在一起，弥漫在湿冷的空气里，呛得人鼻腔发疼。

　　秦尚被反剪着双手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脸上沾着泥污和血渍，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眼神里却还残留着几分狠戾。他死死盯着站在面前的尧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尧唐，你别太得意！张家不会放过你的！杨队也不会！”

　　“杨队？”尧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别着的手铐，眼底的寒意比窗外的暴雨还要刺骨，“你说的是杨震？”

　　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秦尚面前。照片上，是杨震和张四海私下交易的画面，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嘴脸丑陋不堪。

　　秦尚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以为，你躲在这仓库里，就能逃过一劫？”尧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徐萌的死，张家的贩毒网络，还有八年前，你和杨震联手设计陷害我的事，我全都查清楚了。”

　　“八年前的事……你怎么会知道？”秦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八年前，尧唐在部队查到张家贩毒的线索，本想深入调查，却被杨震和秦尚联手设计，污蔑她“误伤战友”，险些断送了整个军旅生涯。这件事，一直是尧唐心里的一根刺，也是她退伍后执意要查案的根源。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尧唐站起身，掸了掸风衣上的灰尘，目光锐利如刀，“你和杨震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暴雨夜的死寂。

　　“尧顾问！我们来了！”周坤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带着几分兴奋。

　　仓库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刺眼的车灯光束射了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狼藉。周坤带着一队警察冲了进来，看到被按在地上的秦尚，松了口气：“还好没让这小子跑了！”

　　“人交给你了。”尧唐拍了拍周坤的肩膀，目光扫过仓库里被缴获的一箱箱毒品，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秦尚被警察押着往外走，路过尧唐身边时，还在不甘心地嘶吼：“尧唐！你等着！杨队不会放过你的！”

　　尧唐充耳不闻，只是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屏幕亮着，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短短五个字：老渔酒吧，等你。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个号码，她记得。

　　八年前，在她被送进部队的前一天，这个号码给她发过一条短信，也是五个字：我等你回来。

　　是渔冰。

　　尧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期待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疼。

　　她转身，快步走出仓库。

　　暴雨砸在脸上，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她心底的那团火。她撑开伞，脚步飞快地朝着老渔酒吧的方向走去。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黑色的风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老渔酒吧离仓库不远，十几分钟的路程，尧唐却觉得像是走了八年那么久。

　　推开酒吧玻璃门的那一刻，喧嚣的音乐和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雨夜的湿冷。混合着啤酒香和爆米花甜香的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盐汽水味，熟悉得让她眼眶发酸。

　　酒吧里很热闹，三三两两的客人坐在桌前喝酒聊天，舞台上的灯光柔和，渔冰抱着那把白色的吉他，坐在高脚凳上，指尖轻轻拨动着琴弦。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眉宇间的清冷，只留下几分温柔。

　　听到门响的声音，渔冰的指尖顿了一下，抬头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酒吧里的喧嚣，吉他的弦音，客人的笑闹，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尧唐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渔冰，看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思念和委屈，看着她指尖因为常年弹吉他而留下的薄茧，眼眶，瞬间就红了。

　　渔冰放下吉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尧唐的心上。

　　她走到尧唐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她能闻到尧唐身上淡淡的雨水味和血腥味，能看到她湿透的头发，能看到她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八年前，为了救她，被玻璃划伤的。

　　“你来了。”渔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尧唐看着她，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用力地点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眶里滑落。

　　渔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手背上的疤痕，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皮肤，传进尧唐的心里。

　　“八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错。”渔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杨震，是他陷害了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递到尧唐的手里。U盘很轻，却像是有千斤重。

　　“这里面，是我这五年查到的证据。”渔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有杨震和张家交易的录音，有他买通秦尚作伪证的聊天记录，还有……他承认设计陷害你的录音。”

　　尧唐握紧U盘，指尖微微颤抖。她拔开U盘的盖子，插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里。

　　点开录音文件的那一刻，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过后，杨震那阴狠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尧唐那丫头太碍事了，必须让她闭嘴。秦尚，这件事，你去办，做得干净点……”

　　录音不长，却足以证明一切。

　　八年前的误会，八年来的委屈，八年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汹涌而出。

　　尧唐再也忍不住，伸手，用力地抱住了渔冰。

　　渔冰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她。

　　她的怀抱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盐汽水味，是尧唐记忆里的味道，是她八年来，午夜梦回时，最渴望的温暖。

　　酒吧里的喧嚣，依旧在继续。可在她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和彼此温热的呼吸。

　　“对不起，我来晚了。”尧唐的声音，哽咽着，埋在渔冰的颈窝里。

　　“没关系，我等了你八年。”渔冰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晚风，轻轻拂过尧唐的耳畔。

　　吧台后的老渔，看着相拥的两人，放下了手里擦拭的酒杯。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杯柠檬水，轻轻放在吧台上。

　　柠檬的清香，混着空气里的盐汽水味，弥漫开来。

　　而此刻，市局的技术科里，灯火通明。

　　顾青坐在电脑前，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指纹比对结果。屏幕上，两个指纹的纹路，完美重合。

　　一个是徐萌案现场提取的玻璃碎片上的指纹，另一个，是张倩的指纹。

　　顾青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尧唐的电话，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尧顾问，指纹比对成功了！张倩的指纹，和现场的完全一致！”

　　与此同时，尧星可的公寓里。

　　她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是她刚刚编辑好的微博，标题赫然写着：#市三中张倩长期霸凌同学徐萌#。

　　微博里，附着渔冰给她的证据——张倩霸凌徐萌的照片，同学的匿名证词，还有徐萌日记里的摘抄。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尧星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窗外的暴雨，嘴角，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而市局的审讯室里，杨震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面前摆放着的证据——录音、照片、聊天记录，脸色惨白如纸。

　　周坤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冷冷地说：“杨震，你涉嫌包庇贩毒、陷害忠良、故意杀人，现在，我正式宣布，你被捕了。”

　　冰冷的手铐，铐在了杨震的手腕上。

　　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雷声滚滚，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八年的正义，鼓掌喝彩。

　　老渔酒吧里，尧唐和渔冰还相拥着。

　　暖黄的灯光，柔和的音乐，柠檬的清香，还有彼此的温度。

　　尧唐抬起头，看着渔冰的眼睛，看着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猎场的迷局，终于被揭开。

　　而属于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