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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卢冬记得,那是一年冬天。
      破旧的城隍庙外,黑色的夜里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
      十三岁的卢冬和一个老乞丐围坐在庙中央的篝火旁,紧凑着身子,两人都恨不得能把自己埋进温暖的火堆里取暖。
      寒冷与饥饿包裹着他们,那个刚认识的老乞丐在怀中掏出一个生霉发硬的白面馒头递给卢冬。
      卢冬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没敢接。
      她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人,还不太敢信任他,但饥肠辘辘的肠胃发出抗议,最终她盯着老乞丐手中的馒头,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从对方手中接过。
      但就在接过的刹那,生霉发硬的馒头还没来得及被狼吞虎咽地塞进口中,那个刚才看起来还和蔼的老乞丐就拽住卢冬骨瘦嶙峋的手腕,迫不及期待地把少女压在身下,急切地去扒少女残破的外衣。
      手中的馒头掉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神像下不再动了,本身就算不得好的外皮上还沾满了尘土。
      但卢冬没有管,她依旧探着身子想要去拿脏掉的馒头,
      她的裤子快要被剥除,如何也够不到馒头的卢冬倒看着头顶高耸的神像,她问庙里供奉的神仙,她活该要受欺凌吗?
      为什么她没有家人,没有遮风挡雨的房子住,没有热乎的饭菜吃。
      为什么她要经受这些......
      神像没有回答她,卢冬当时想,如果有人能带她脱离现下的淤泥,不管来人是神,是鬼,是妖,还是人,她都会为对方当牛做马,肝脑涂地。
      但没有人听到她内心的呼喊,是卢冬自己用老旧的烛台,狠狠地,一下接着一下砸进那老乞丐的头颅。
      最终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乞丐倒在血泊之中,他被砸得血肉模糊,烂成泥浆的脑袋里还在不断流出腥臭的鲜血,在这空寂的城隍庙中,显得有些悚人。
      这是卢冬第一次杀人,但她并没有觉得害怕,她只觉得痛快,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那个冬夜,十三岁的卢冬,捡起滚落在神像下的脏馒头,拍了拍表面的尘土,和早已凉透的老乞丐的尸体作伴,围在篝火旁,狼吞虎咽地咀嚼着手中的馒头。
      次日雪停,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雾气,天还蒙蒙亮之际,卢冬吃完了馒头,搜刮出老乞丐身上为数不多的家当,一把火,烧了这座没用的城隍庙。
      她依旧孑然一身,踏着雾气,继续在世间漂泊流浪。

      *

      初遇陈亦鸣那天,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正值春夏交替之时,尽管尚未步入夏季,空气中涌动的热浪却已不容忽视。
      十五岁的卢冬,没有再像从前那般可怜,她身上穿着粗糙但得体的衣服,虽然还是因为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但头发梳得板正,不再蓬头垢面。
      她最近被一家酒楼的掌管雇佣,虽然工钱不多,但能有住的地方,还能吃饱饭,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脚下不停,手中提着沉重的食盒,匆匆去给住在后山的陈员外送外食。
      原本她是在后厨帮佣的,但现下正逢万花节,许多其他洲的人也赶来观赏这一盛况,酒楼中的客流量比往常大,走不开人,所以这份活计也就落在她头上。
      想着还要赶回后厨帮忙,担心又被掌柜借机刁难克扣工钱,热汗淋漓的卢冬不免加快了脚步。
      这个世界分为四大洲,由四大世家掌管。
      分别是陈家掌管的洛洲,魏家掌管的翼洲,季家掌管的禹洲,以及赵家掌管的崇洲。
      四大洲里不止生存着人,还有妖与鬼横行。
      卢冬所处的万花镇,就隶属于洛洲,由陈家掌管。
      燥热的空气中骤然拂过一阵凉意,身处底层、历经磨砺的人对危险有着本能地警觉。
      卢冬紧紧护住怀中的食盒,敏捷地避开从背后袭来的阴风,连滚两圈后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树干,被迫停了下来。
      顾不得身上火辣辣的伤口和凌乱的发丝,卢冬怀抱食盒,倚着树干艰难起身,紧绷着神经,警惕地环视四周。
      卢冬自幼对妖气有着敏锐的感知,这亦是她多次能够化险为夷的缘由。
      如果没闻错,这股浓郁的腥臭味,来者应该是只蛇妖。
      万花镇坐落于洛洲腹地,平日有捕妖队严密把守,鲜有妖物敢贸然至此猎食
      卢冬表面镇定自若,内心却飞速筹谋对策。她既不通武功,亦无法术傍身,此刻甚至连雄黄酒也……
      雄黄酒!
      她怎么忘了,那陈员外特意交代了要一瓶雄黄酒。
      正当她准备掀开食盒的木盖,用雄黄酒驱赶邪祟之际,头顶突然笼罩了一片阴影。
      卢冬心中暗叫不妙,顾不得食盒,慌忙掏出装有雄黄酒的青花瓷瓶,朝盘踞在头顶树枝上的蛇妖猛然挥洒。
      瞬息之间,被激怒的蛇妖张大了嘴,迅猛地向卢冬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远处一簇闪着火光的箭矢,精准地射中蛇妖的七寸,将其牢牢钉死在地,任凭它如何挣扎,那雪白的身躯也无法挣脱束缚。
      蛇妖属阴,被这火箭精准射中七寸,怕是半辈子道行都折了。
      卢冬从地上爬起,察觉那蛇妖无论如何也翻不出花样后,连身上的尘土都顾不得拍去,急忙去查看散落一地的食盒。
      别说饭菜了,连盘子和碗都摔得粉碎。
      这陈员外点的全是贵菜,连餐具也是掌柜专门吩咐用的好的,这一个食盒的价值,相当于她小半年的工钱。
      卢冬凝视着地面散落一地的食盒,那狼藉的景象恰如她此刻纷乱不安的心绪。
      她囊中羞涩,根本无力赔偿。
      正当她犹豫是否要一走了之时,周遭的树林传来一阵哗啦响声,火箭发射的方向凌空出现了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
      来人手持一把弓,身着绣有彩云的黄色衣衫,眉宇间流露出少年特有的意气风发,周身散发出卢冬难以触及的贵气,却无半分傲慢之态。
      将蛇妖收服后,他步至卢冬身旁,关切地询问她是否受伤。
      明明同样都是十五六岁,但少年明显被养得极好,面容俊朗有气色,比卢冬高了将近一头,站在这人的身边,卢冬觉得有些自惭形愧。
      她一向不擅长与这种养尊处优的人打交道,正当她准备道谢后迅速离开时,无意中瞥见了少年腰侧悬挂的佩剑。
      泠若剑......
      卢冬小小年纪就行走江湖数年,在底层摸爬滚打地生存,对这些世家大族之间也略有耳闻。
      由玄天石铁铸造而成,通体晶亮如霜的泠若剑,乃是世间罕见的极品法器,自然要配金枝玉叶的贵人,而这位贵人就是陈家的嫡出次子——陈亦鸣。
      卢冬的心思活络起来,她没有表现出一开始的冷冰冰,而是抬起头与陈亦鸣那双明亮清澈的双眸相对,虚弱地道了句:“多谢恩人......”
      话音未落,陈亦鸣身后跑来一个咋咋呼呼的青年,来人瞧着二十多岁,先是朝着陈亦鸣焦急地喊了一句:“二公......”
      看到被陈亦鸣挡住的卢冬后,又急忙改口:“二少爷”
      青年扶住剧烈活动后酸痛的膝头,喘着粗气道:“二少爷,你这跑的也太快了,小人险些没追上,这要是让家主......让老爷知晓你以身犯险,小人又要挨板子了。”
      陈亦鸣见状却并不见方才的好脾气,转过头教训身后的青年:“你还有脸说,陈海!”
      陈亦鸣:“我让你帮我去买雄黄酒好逮住那蛇妖,你倒好,懒得自己下山买,委托了家酒楼,还顺便点了一桌子菜,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懒!?”
      陈亦鸣:“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再晚来一步,这个帮你跑腿的小二就要命丧蛇腹了!”
      那名叫陈海的家仆闻言也没再狡辩,侧头看了我一眼,发现完好无损后,又恢复了大咧咧的模样:“这人不没事吗,事情解决就好了,咱们赶紧回去吧二少爷,万花节要开始了。”
      陈亦鸣没理他,转过身看向矮小的卢冬,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她:“姑娘,不好意思惊扰你了,我看食盒和餐盘都摔碎了,这个是赔偿,多余的你自己留着,就当弥补了。”
      卢冬凝视着手中的银子,仿佛仍能透过冰冷的金属感受到少年那温热的肌肤。
      这锭银子,即便是她将自己卖掉也难以换取,然而那人却轻而易举地掏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看起来无足轻重。
      还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卢冬心里觉得好笑。
      刚才两人的对话她都听到了,她仔细观察了这个名叫陈海的家仆,发现哪怕是个下人,穿着也比她这种流浪的乞丐不知好上多少倍。
      没有人想过苦日子,想当过街老鼠,既然能过得更好,为什么不去追寻?
      敲定主意,卢冬并没有收下那锭银子,她忍痛把银子还给陈亦鸣,说:“郎君,我不要钱财,请郎君收下我吧!”
      卢冬:“不管是洗衣洒扫,还是其他的脏活、累活,我全都能干!”
      说着,卢冬跪下,少年绣着金线的靴子映入眼帘,惹红了她眼,她脑中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攀上这个人:“郎君,我无父无母,受雇的这家酒楼掌柜也是个衣冠禽兽。”
      卢冬:“他见我无所依傍,好几次都企图染指于我”
      说到动情之处,卢冬落下几滴泪来,湿了眼眶:“他本就处处刁难我,一直等着机会揪我错处,我若是就这么回去,他定然会......”
      温热的眼泪宛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她把自己塑造的可怜至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酒楼的掌柜虽然贪财,却并不好色,卢冬身形瘦弱,长期营养不良导致面黄肌瘦,并不貌美,就算那掌柜真有心思,也未打到卢冬的身上。
      毕竟除了那种没尝过肉、身无分文的老乞丐,极少有男人对她产生冲动。
      不过不重要,只要能打动眼前的少年,她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
      陈亦鸣单纯,听到卢冬这么说瞬间就心软了。
      他扶起跪在地上的卢冬,给她递了一块绣着荷花纹样的干净帕子擦拭眼泪,没有多加思索,就说要带她回去。
      他身侧的陈海也是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是个人精。
      虽说他也觉得这姑娘身世凄惨,但总感觉这人的说话以及神态有股别样的气息,让他觉得此人不简单。
      但想着带回去后,他爹,也就是陈管家会查明身份,也就没再多加阻拦。
      毕竟,就算她真有什么别的心思,在偌大的陈家也施展不成。她这样的,也就只能当个洒扫丫鬟。

      *

      一行人坐着马车,由于错过了万花节,也没再多停留,往洛洲的中心,陈家的盘据地,洛甫赶去。
      马车里的卢冬格外安静,就缩在角落里,占据一小片地方,瞧着有些可怜。
      刚才那一通下来,她嗓子都哭哑了,现下虽然止住眼泪,但喉咙依旧酸疼。
      不过她却十分满意。
      只要能钓到陈亦鸣这条大鱼,哪怕哭成干尸她也乐意。
      五月的天里,日空晴朗。
      马车的挡帘被系住,外头的日光照射进来,还能看见一小片蓝天。
      刚才陈亦鸣递给卢冬的绣着荷花纹样的手帕还被她攥在掌中,沾染了她的泪水。
      她轻轻摸索着掌中的手帕,在心里想:这还是她的眼泪第一次产生用处。
      在这之前,别说流泪了,哪怕浑身血液流干,也不会有人施舍她,怜悯她。
      顶多看到尸体后,说一句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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