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珠肉菩》青柑茶雾

55、珍珠骨16 雨往天上落

　　五等公民区域，霓虹广告牌在头顶流淌着粘稠的粉紫色光晕，像某种巨型水母的触须在潮湿的夜雾里缓慢蠕动着。

　　空气里的臭味混杂某种生物组织腐烂的味道。余骨拉着申乔的手往前跑，他们穿过街巷，鞋子踩碎一块半透明的塑料板，残余的冷却液溅出来，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轻微嘶声。

　　申乔有些跑不动了，他甩开余骨的手，扶着墙壁喘息：“应该……不会有人追上来吧？”

　　余骨停下脚步转身，全息广告牌的光在他脸部投下变幻色块：“休息一下。”

　　“其实我觉得你没必要敏感。”申乔说，“虽然荣霁声很可疑，但是他既然与霍刃很像……”

　　“我会在游戏里找他，方舟太危险。”余骨说话时下巴绷得很紧，他环视四周发现没人追上来才松了口气，“不立危墙之下。”

　　他没想到刚才的男人就是大房东荣霁声，一房多卖受害者+1。而且荆政勋和他还很熟，两人应该关系匪浅。不过奇怪的是，自己怎么凑巧碰到荣霁声？真的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余骨还在思索期间，他腕上的通讯器震动。他看一眼屏幕，抬手将通讯接入耳麦。

　　是林克。

　　“……黑市被查了。”林克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像隔了一层水。“五分钟前的事，我刚从后巷的排风管道爬出来。游戏机器我都带出来了，文绍他们也在，我们在你家地下室第三层的备用间，门禁我已经篡改过了，那些警察不会发现。”

　　余骨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住了耳麦：“人员伤亡？”

　　“贩卖载星的两个商家被带走，售卖游戏卡和头盔的三个供应商因为反抗警方追捕而被当场击毙。”林克咳嗽了两声，背景里有金属碰撞的声响，“《骨珠肉菩》游戏刚更新了防火墙，有人在严查利用回响出入游戏的玩家。”

　　雨声重新填满寂静，余骨按住耳麦沉默地站在原地，神色被霓虹灯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庆幸的是贩卖载星的商家没有登记顾客信息的习惯，所以我们的身份没有暴露。卖游戏卡和头盔的商家一死，警方那边也是死无对证。”林克咳嗽的声音逐渐变大，“你快带着申乔回来吧，来你家的地下室。”

　　“好。”余骨挂断通讯，他看向申乔，“走吧，我带你回超市。”

　　申乔愣住，他不是没听到刚才林克在通讯器里说的话：“你还愿意让我回家？”

　　“当然。”余骨说，“你是自由人，不是我的所有物。”

　　申乔内心触动，他本以为余骨会强行拉他入游戏，没想到对方愿意给他选择的机会。思索片刻，他还是选择回超市。

　　“我不想冒风险进入游戏，对不起骨头，我怕死。”申乔说。

　　余骨点头，表示理解他的选择。

　　他们来到五等区域，警察巡逻艇在天空飞行，超市灯光亮如白昼。

　　申乔闻到门口传来热乎乎的炸鸡味儿和酱香调料气息，他吞了下口水，心脏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温馨气息钻进骨头缝隙却又在他即将伸手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冻结。

　　“儿子，妈把阁楼收拾好了，你快去休息睡觉。”

　　“好。”

　　“今天供应商送货还顺利吧。”

　　“一切都好，弟弟呢？”

　　“那孩子不在，嗐，不管他了，整天就知道画画也不帮家里分担家务。”

　　“阁楼弄的一团糟，乱七八糟的画笔画纸都让我给扔了，以后你也别给他钱，买这些破烂玩意儿干嘛。”

　　“行了行了我知道。”

　　……

　　暖和热气扑在玻璃门处，申乔能看到里面是一番齐乐融融的景象。母亲心疼地给大儿子擦汗，父亲在旁边递水和吃食。他们的瞳孔像是生长在大儿子身上的摄像头，只关注这一个人的身体情况和精神状态，每一个皱眉动作，每一个开心表情都会牵动他们这两台主机设备的心脏。

　　这里好像没他的位置。

　　“走吧。”申乔的声音沙哑，“我们进游戏。”

　　余骨：“你确定不再进去看看？出来一趟，和你爸妈打个招呼再走吧。”

　　“不用了。他们只看到我哥。”申乔转身往前走。

　　余骨动了动嘴唇，他想说什么却又停住，脚步继续跟上申乔。

　　他们乘坐悬浮列车进入一片海域来到七等公民所在的牙楼。入口处有警察把守，他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假身份卡和外出令，仍然遭到对方的搜身和盘问。

　　“最近不太平，少出门。”警察结束对他们的搜查后，如此嘱咐道。

　　余骨和申乔回到废弃的居民楼内，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损坏，他们摸黑开门，沉重的门轴发出“嘎吱”声。

　　地下室藏在霍刃房间的柜子里，暗门开启后，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林克坐在一堆服务器机箱中间，看见他们进来总算是松了口气。

　　“赶紧戴好头盔进游戏。”林克把东西递过来，“接口我都调好了。”

　　余骨看到关鸿飞他们都躺在一排椅子上，均戴着头盔还闭目养神状态。

　　“这群警察太傻逼了，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林克恨恨的说，“我把他们一个个抬到地下室，可把我累坏了。”

　　“辛苦你了。”余骨说。

　　“你们赶紧回游戏吧。”林克说，“我在这里等着。”

　　余骨和申乔在设备前躺下，纷纷戴好头盔。

　　他闭上眼睛，视线慢慢被全息启动界面占据。黑暗铺天盖地地涌来，然后是一阵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裂又重组的眩晕。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世界变成另外一番模样——

　　机械脑芯被切开的瞬间，载星犹如饱满气球里的彩带，砰地爆炸后飘落在他脸上。拿起其中一只载星，触碰时又变成无穷雨水，它们由代码构成，川流不息地淌过皮肤却没有真实感。

　　他四周满目虚无，往前走一步，脚底蔓延出莲花图样，远处传来僧人敲木鱼的声音，每敲一下就有一颗珍珠滚落至脚边。

　　余骨弯腰拿起珍珠却发现这是一条冗长脊椎，每个骨节嵌满雪白珍珠，饱满且圆润。用手一摸变成报废的人类眼球，黑亮瞳孔里还滚动着血丝和“升官发财”字样。

　　他内心泛起一阵恶心，想扔掉脊椎又看见这玩意儿一端连接着什么，往前看是一座没有佛像的莲花座，黑成淤泥，黏稠如痰。长袍僧人背对着他，正在拆下自己的肋骨磨成镜子，镜子里照见的却是倒放的世界——雨往天上落，火往冰里烧，死人从土里站起来给活人递烟，递完烟又躺回去睡觉。

　　余骨抬头，他看见的不再是一片虚无。从月亮和太阳的缝隙里显现出一种磅礴的寂静。水逆流而上，稻草听见风的声音钻进来土里，小孩在奔跑间变成婴儿，女人脸上的皱纹被抹成了细碎的尘埃。

　　但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正在变得透明，皮肤下的血管像发光的河流一样清晰可见，然后时间突然倒流。他看到自己退回了三秒前的位置，看到自己再次闭眼，再次睁开，周而复始，像一个被卡住的循环。

　　脑海内响起提示音。

　　【欢迎您进入《骨珠肉菩》游戏世界。】

　　【姓名：余骨】

　　【年龄：20岁】

　　【方舟世界身份：六等公民】

　　【《骨珠肉菩》世界职位：镇海省观海市区财政事务办的一名科长】

　　【您已觉醒重生回溯功能】

　　【使用规则：您使用的回响自动开启重生回溯功能，您可以选择将游戏时间线倒退的节点，最长不超过三天。此功能会让您在游戏内不轻易达成死亡结局，时间线倒退后，其他玩家或NPC不会察觉其中变化】

　　【PS：切勿告诉他人此功能的存在】

　　【温馨提示：官道凶险，保命为上；左右逢源，站队为王。】

　　【任务：请玩家努力升官】

　　【感言：祝您一路顺风，所求皆所愿】

　　余骨意识到哪里不对劲，这个功能他知道。他躲在申乔家超市的阁楼听过楼下的新闻报道，这是方舟世界的警方为追捕褚星沿一案的凶手而设定的存档机制，能获得此功能的只有进入游戏的方舟警方玩家，而且仅限一人。

　　可他是七等公民，修改后的公民等级也只是六等，太低等级的公民不可能成为警方中的一员，回响带有的重生回溯功能更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