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食良缘》明由

15、第 15 章 馋虫上头无

　　快到午市时间，本应该是店里最忙、最需要守在饭厅张罗招待的时候，可晟鹤楼的掌柜的心中始终有团乱麻堵着，让他刺挠不安。见屏风后的王爷贵客始终毫无动静，掌柜终于还是安耐不住，顾不上这饭厅交代一声小二，又匆忙往厨房赶去。

　　他还没靠近那被临时“征用”的小厨房，远远就已经见到好几个帮工们擅离职守偷着懒，堵在那小隔间的窗户和门口在往里面瞧。

　　“干什么干什么！”他气不打一处嚷着。可那几个帮工听到他声音，有一两个年纪小点的见他发火还是有怯缩了一下。至于别的“老油条”工人并没有打算散开的意思。其中一个堵门口的小工还一副看戏班子演出的模样，乐乐呵呵让身了自己位置，好让掌柜站那门口往里看。

　　“掌柜的，啧啧，您这瞧瞧。”

　　顺着那小工的手一指，掌柜看到几个从未见过的大陶土锅正架在那火炉子上烤着。掌柜又是皱眉瞪眼又是眯眼细瞧，都没看出仔细那些是什么厨具。

　　这什么玩意？！

　　温堇翩毫不在意门口和窗户那一帮人指指点点地观望，她伸手隔空感受了一下砂锅已经被火炉热起来了，拿起陶罐，挖出一勺雪白的猪油，敲进了其中一个砂锅里头，用长柄的木勺拌开热化了的猪油，让锅里每个边角都沁润着猪油。

　　切丁的咸鱼粒倒进那砂锅，“滋啦”声响起的同时，一股腥臭的油臭味也跟着传出，让那窗外门口的看热闹都忍不住捏住了鼻子，每一个人的脸上无一不是嫌弃神色。

　　这又是什么玩意？！

　　也不知道谁家的女眷出来瞎倒腾。有帮工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扭头想走了。刚转身，还没踏出两步，奇怪的事来了。

　　怎么好像有一股香味？

　　那油臭味不见了，转而变为了一股浓郁的咸香。

　　本打算走的帮工赶忙把自己塞回到原来扒窗的位置，垫着脚想看得更加仔细。可那砂锅里头，明明依旧还是那些咸鱼粒。

　　那原本灰白的咸鱼粒被那砂锅里面的猪油煸炒之后，转变成了诱人的焦褐色，浓香四溢直直钻鼻。

　　温堇翩将锅中的咸鱼粒盛起来，用厚布充当隔热垫，拎起那滚烫的砂锅，将里面刚刚煸炒过咸鱼的油给全部倒出。

　　她朝一旁紧盯着自己操作的燕姨随口解释道：“这个油已经炒过这么多的咸鱼，盐份都在这油里面了。若是不倒掉这油，后面加的食材都会因为这油而过咸了，后续就无法再调味。”

　　用干净的布往里面一擦，原先干干巴巴的锅内，现在变得些许油润的光泽，看起来像样多了。

　　再次挖猪油，这回是三个锅里都同时放入，长勺捣搅，白凝脂化为香油匀抹在锅底。待锅内升起淡淡白烟，温堇翩依旧是挖入猪肉入内，这次放入量就比方才的都要多。

　　“这叫热锅冷油，砂锅毕竟是新做的，我怕会粘底，必须要这么做，尽量让锅底吃进更多的油份，才能保证锅底不粘。不然锅底粘住食材，越到后，食材就会成了糊底的黑焦，影响到整锅菜都会有糊味。”温堇翩嘴巴说着，手里也是没有停下，把那方才特意留出剁得没有那么细的猪肉沫均分拨入三个锅内。

　　“肉进了锅先别急着搅，让肉煎会儿再拨开。”

　　姜片和蒜粒也被倒入，长勺一搅，煎肉的香气弥漫开来。

　　温堇翩没有闻到猪肉的骚气，这也才放了下些心。她最担心的无非就是这个猪肉到底会不会腥臊。可见这酒楼是有对食材经过筛选，又或者说他们早已意识到这猪养殖时候需要提前的预处理就能达到祛味的效果，已经有了特定的专供渠道。

　　看来这晟鹤楼能长期维持住生意兴隆，不单只靠酒水和歌姬，吃食上确实花了不少的功夫与心思。

　　米酒沿着锅边泼洒，一阵滋啦声响起，肉香、酒香都升腾起在空气中。门外和窗台边上盯着的伙计们，闻着香气，没有一人再发出那种意味不明地窃笑与私语，所有人都紧盯着温堇翩的每一步，像是厨房平日里大家心中有数默许的行规——偷师，意味着学到就是自己的。

　　肉沫煎得焦香，已经提前蒸制过的茄条就能直接拌入锅中了。蒸过的茄条软塌塌，在锅里搅起来毫不费力。

　　“这茄子其实就像块海绵那样……”

　　“海绵是何物？”

　　“就是……”温堇翩想了下，要用什么代替“海绵”这个，目光所及之处正好瞄到一物，她乐得一指：“就类似于它！丝瓜瓤！”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那用来刷洗碗筷的灰黄色丝瓜瓤。

　　“你想想，这丝瓜瓤干的时候干干巴巴的，如果要丢入油锅里面煮，岂不是就会拼命吸油，吃进嘴里自然也就油腻腻了。但是如果是泡入水中，让它吸饱了水，丢入油锅里面煮，虽说已经提前吸足了水份而无法吸油，然而在烹饪的过程水份就会不断释出，久而久之越煮这锅里就慢慢变成了一片汤水了。这茄子，其实可以看为就是个还带有水份的丝瓜瓤。蒸就变成了一个很好的折中的办法，熟了的茄子既不会吸太多油，也不会在后续中释出太多水。”

　　温堇翩扭头看向燕姨，却发现她与门口窗台那些看热闹的伙计们同步了动作，都在频频点头。场面有点逗笑。

　　一部分提前炒好的咸鱼粒也被拌入了三个锅中，翻拌之时，用酱油、糖加水调好的酱料汁也一并倒入，盖上了锅盖焖煮。

　　“这火炉的火撤小，保持小火焖着就好。燕姨，你守着这几个锅，小心莫要煮糊锅了。另一边那蒸炉，把瓷盘都放入，开始蒸肉饼。”

　　娅纳和塔达在那另一边早已经预备好了上气的蒸炉，温堇翩这边说完，她们这头马上就将瓷盘陆续被放入陶炉里蒸起。

　　趁着这最后的时间，温堇翩用最后一个砂锅完成最后一道菜。

　　这道菜，实际上她心里面也没有什么底，能不能成也很悬。毕竟她也是头回用砂锅去做炒饭，眼下那些别的厨具看起来都没能比这砂锅更加合适，也只能当积累经验试试看。

　　同样的步骤去热锅，猪油抹搽在锅中润锅。当她再次伸手拿那罐子预备放第二次猪油时，正好瞧见那陶盘中放置着从鸡腿上弃置下的鸡皮，那鸡皮中带着点黄色的鸡油。她想都没想，直接伸手把那鸡皮一统丢入热锅里，不多时，那大块的鸡皮被炙得卷起，释出了不少油脂。

　　温堇翩等候鸡油煸释的时候也没闲着，手里用筷子搅打散着蛋液，随手就往蛋液中倒兑了点白酒和盐粉。将锅中油渣捞起，盛留起一部分过多的鸡油，蛋液就下锅了。长筷在锅里顺时针翻搅，加速着蛋液在锅中的均匀受热。没想到这锅真的能做到丝毫不粘黏，蛋液在翻搅之下很快凝固成蛋块，马上被倒出锅。

　　锅里愈发油光锃亮，甚至没有粘黏残渣，鸡油和猪油落入锅中，鸡腿肉丁此时才落入锅中，在油亮的锅中翻煎出漂亮的焦边。米饭倒入锅里与鸡腿肉翻腾混合，还有那本遭嫌的咸鱼肉丁也落入锅中一同在木勺的指挥之下雀跃起舞。

　　鸡蛋块和焯水处理过的莴笋丝最后全部落入了锅，依旧是用同样的酱油加了一点点的糖粉，兑着水变成酱汁搅拌进那一锅炒饭。

　　门口和窗台边上的伙计们已经越挤越多，他们看着油盈盈喷香的炒饭，都开始不断咽着口水。已经不会有人会去质疑那咸鱼肉的加入会不会毁了那一锅饭——空中弥漫着的一股前所未有的香气是不会骗人的。

　　别说那些伙计们，连厨房里面的燕姨都咽了下口水。她带着人火急火燎地跟着阿乘跑来，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这一锅热饭的香气已经把胃里的馋虫直勾勾的吊起。

　　温堇翩觉得奇怪，怎么好像感觉屋里越来越暗了？她扭头一看，吓了一跳，窗口和门外的伙计们比刚开始围观的时候多了一圈，好些人都是左右上下互相叠攀着才够位置往屋里瞧，正是他们这些人把外头的光线都给挡住了。众人直勾勾盯着那一锅炒饭，着实像是什么饿狼看到了肉。

　　见温堇翩回头才大梦初醒的掌柜忙驱赶着那帮伙计们。

　　“去去去，赶紧都干活去！”他甩着衣袖把伙计们都赶离，舔了舔嘴唇，嗅吸着香味，脸上露出极其谄媚的笑容朝着温堇翩走去。“哎呀，这可太香了！不知郑某待会可有这个嘴福，能一尝这些个菜？”

　　温堇翩实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乐笑了：“掌柜这是什么话？等会还得谢你给我投个票呢。不过得先劳烦掌柜安排好先给伯璟那边上菜了。”

　　“哎呦好好好！一言为定！”他搓着手笑得龇牙咧嘴，像是怕温堇翩会反悔，催促着小工：“来人，去把菜端好，上菜！”

　　他原本还想着绝不掺和这投票的事。屏风里面的那位王爷，他当然是惹不起。可那名为高纬的恶霸，是贺尚书的外甥，更是平日没少来的熟客，开门做生意哪有得罪熟客的道理。

　　所以他早已想好，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两边都不吃、两边都不投。

　　可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了，从未见过的厨具，从未见过的烹饪手法，烹饪出他从未见过的菜肴，这些个菜肴每一个都散发出奇妙又诱人的香味。他现在唯独一心一意只好奇着这三道菜究竟是怎么个滋味。

　　馋虫占据了大脑，理智也会被啃食掉。得罪那高纬，眼下好像也算不上是个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