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闭嘴,手别抖 她是本座的 ...

  •   暗红的光,永恒不变地自恶妖城高远得令人绝望的穹顶流泻下来,将整座城池浸泡在一种粘稠、窒息的猩红里。空气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裹着铁锈和腐肉的冰碴子,寒气直透骨髓。

      葵羽蜷缩在冰冷的石盆里,身下是那层薄薄的、散发着微弱灵气的暗紫色细沙。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几乎要嵌进盆底,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充满恶意和贪婪的世界。可隔绝不了。

      无数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垂涎和残忍的戏谑,如同冰冷的蛇信子,从四面八方舔舐着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那些目光来自黑暗的廊柱阴影里,来自高耸的、滴着不明粘液的檐角,来自白骨堆砌的围墙缝隙。

      她能听到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声,如同潮水般在死寂中涌动。还有窃窃的低语,混杂着嘶嘶的蛇信吐息、磨牙的咯咯声、翅膀摩擦的沙沙响,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将她拆吃入腹的渴望。

      “好嫩…灵气真纯……”

      “城主大人的新玩意儿?闻着就香……”

      “啧,这小胳膊小腿,塞牙缝都不够,吸干汁水倒是正好……”

      每一次细微的响动都让葵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淡黄色的花瓣紧紧收拢,像受惊的含羞草。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尖叫。

      这里没有阳光雨露,只有永恒的暗红和彻骨的阴寒,她感觉自己像一朵被强行从枝头掐下、丢进冰窟里的花,生命力正随着恐惧一点点流逝。

      活下去?在这座城里,她本身就是所有妖魔眼中最可口、最脆弱的那盘菜!白骨花园的阴影如同冰冷的绞索,时时刻刻勒紧她的脖颈。

      就在绝望如同黑水即将彻底淹没她时,一个低沉、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碎裂的声响,清晰地穿透了所有贪婪的私语和吞咽,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开来:

      “她是本座的盆栽。”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碾碎灵魂的威压。所有的低语、吞咽、磨牙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喉咙。整个空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王座之上,玄衣墨发的男人依旧维持着那副慵懒而危险的姿态,眼帘微垂,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吩咐清理掉一件碍眼的垃圾。他甚至没有朝葵羽的方向瞥上一眼,指尖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流转着幽暗光泽的黑色骨片。

      然而,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盆栽”,如同最坚固的结界,瞬间将那些黏腻恶毒的目光隔绝在外。那些目光里的贪婪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压下,转化成了更深沉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盆栽?城主大人什么时候有了养花的闲情逸致?还是这种一捏就碎的小东西?

      葵羽紧绷到极致的心脏,因为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猛地一松,随即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攥紧——一种劫后余生、却更深地坠入另一种未知恐惧的战栗。她成了“城主大人的盆栽”。

      这身份如同一道催命符,也像一道免死金牌,而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就是让这位喜怒无常的“主人”觉得,这盆“会说话的盆景”还有点存在的价值。

      讨好他!必须讨好他!这是她唯一能在这座恶妖城里呼吸下去的法则!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深深烫在葵羽每一片颤抖的叶子上。

      从此,恶妖城最忙碌的“盆栽”诞生了。

      当穹顶那永恒暗红的天光亮度似乎发生极其微弱的改变,预示着恶妖城又一个“清晨”来临时,葵羽便猛地从浅眠中惊醒。

      她小心翼翼地爬出石盆,赤着脚踩在冰冷光滑的玄石地面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踮着脚尖,像一只偷油的小老鼠,悄无声息地溜到巨大殿宇边缘,那些由不知名黑色岩石构筑的、嶙峋如怪兽獠牙的廊柱下。

      这里的空气更加阴冷潮湿。她伸出细弱的手臂,努力去够那些从冰冷岩石缝隙里艰难凝结出的、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珠。

      她的动作笨拙又吃力,指尖冻得通红,好几次因为踮脚不稳而踉跄,细小的碎石硌得脚心生疼。

      好不容易,才用几片卷曲的叶子接住几滴微凉的露水——这是这死寂地狱里,她唯一能找到的、勉强能称之为“干净”的东西。

      她捧着那少得可怜的几滴露水,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挪回王座附近。不敢靠得太近,只敢在巨大的玄石桌案几步开外停下。

      她屏住呼吸,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臂,将叶片上那几滴晶莹的水珠,轻轻倾倒在石盆边缘那株蔫蔫的、叶片边缘泛着不健康褐色的、唯一的伴生小草根部。

      “大人,”她细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和紧张,在空旷中显得格外突兀,“露……露水,给您的小草……添点生气……”她甚至不敢说“盆景”,生怕这个称呼提醒了城主,她本身也是一件需要“添点生气”的物件。

      王座上的温承,正执着一支由某种惨白兽骨打磨而成的细笔,在一卷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暗红色皮质卷轴上勾画。闻言,他执笔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皮依旧未抬,仿佛没听见。那几滴露水,落在暗紫细沙上,瞬间便渗了下去,了无痕迹。那株小草,依旧蔫头耷脑,毫无反应。

      葵羽的心沉了沉,强压下失落,立刻又开始了下一项“工作”。

      温承的桌案巨大无比,由一整块暗沉的玄冰玉雕琢而成,触手冰冷刺骨。

      案头堆满了各种材质诡异的文书——有森森白骨打磨的骨片,有硝制过、纹理间似乎还残留着痛苦面孔的皮卷,有流淌着粘稠黑液的泥板。

      最引人注目的,是镇在桌案一角的一块拳头大小、通体剔透、内部却仿佛冻结着万载寒流的幽蓝冰块。

      寒气丝丝缕缕地从中渗出,让案头一小片区域覆盖着薄薄的白霜。这是城主用来镇纸的寒冰魄,永不融化。

      葵羽的任务之一,就是每天拂去这寒冰魄上凝结的霜花。

      她捏着一小块城主侍女不知从哪里丢给她的、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黑色布料,屏住呼吸,踮着脚尖靠近。

      寒气扑面而来,冻得她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极其小心地用抹布的一角,轻轻去擦拭那幽蓝冰块光滑的表面。

      “大……大人,”她一边擦,一边努力挤出最谄媚、最真诚的语气,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哭腔,“您批阅奏章的样子真是……真是气吞山河!英明神武!睿智无双!”她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所有高级词汇都堆砌上去,试图用声音的热度驱散那刺骨的寒意和内心的恐惧。

      温承正凝神在一张绘制着复杂狰狞图腾的皮卷上批注,那支惨白骨笔的尖端萦绕着丝丝缕缕不详的黑气。葵羽那抖得不成调的彩虹屁钻入耳中,他握笔的手指倏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啪!”

      一声轻响。那支材质坚韧的骨笔,竟被他硬生生捏断了一截!断裂的骨茬刺破了他冷白的指尖,一滴浓稠得近乎墨色的血液缓缓渗出,落在皮卷上,晕开一小片诡异的暗紫。

      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葵羽的彩虹屁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鸡。她惊恐地抬眼,正对上温承缓缓抬起的目光。

      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此刻如同凝结了万古寒冰的深渊,冰冷、锐利,带着被打扰的极度不悦和一丝毫不掩饰的烦躁。那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寒毒的冰锥,精准地、狠狠地戳在葵羽僵硬的身上。

      “闭嘴。”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玄石地面上,“手别抖。”

      葵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兜头浇下,让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那句“闭嘴”和“手别抖”如同最恐怖的咒语在她耳边炸响!

      手别抖?她倒是想控制!

      可恐惧早已超越了理智的掌控。被那冰锥般的目光死死钉住,葵羽捏着抹布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完全不受控制!

      更糟的是,就在温承话音落下的瞬间,葵羽因为过度惊吓,脚下一个趔趄!

      “啊!”她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猛地向前一扑!

      那只握着粗糙抹布、抖得像帕金森的手,带着她整个身体的重量和失控的惯性,直直地、狠狠地朝着桌案上那张刚刚被温承批注完毕、墨迹(或者说血痕)未干的皮卷按了下去!

      “嗤啦——”

      粗糙的布料摩擦皮面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葵羽的小手连同那块脏兮兮的抹布,结结实实地糊在了皮卷的正中央!正好覆盖在温承刚刚用那滴墨色血液、铁画银钩般批下的一个硕大的、杀气腾腾的“屠”字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绝对零度冻结了。

      葵羽保持着那个狼狈前扑、一手按在皮卷上的滑稽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皮卷那冰冷粗糙的触感,以及抹布下那个被自己完全糊住的、尚未干透的“屠”字那微微凸起的墨迹(血痕)。

      她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心脏也忘记了跳动,全身的感官只剩下那只按在“屠”字上、冰冷僵硬的手,以及头顶上方,那道骤然变得无比沉重、如同万仞冰山轰然压下的恐怖视线!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大殿。连穹顶流淌的暗红天光似乎都凝固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窥伺目光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惊愕和一种……看好戏的残忍兴奋。

      完了!

      彻底完了!

      葵羽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刷屏。她把城主批的“屠”字给糊了!这比吵到他、弄脏他的寒冰魄严重一万倍!白骨花园!这次是真的要去白骨花园当肥料了!她甚至能想象自己细弱的根茎被那些狰狞白骨缠绕、吸干的恐怖景象!

      巨大的恐惧让她连颤抖都忘记了,只剩下一种濒死的麻木。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点点眼睫,用尽最后一丝勇气,怯怯地、绝望地向上望去。

      温承依旧端坐在王座上,姿势似乎都没有变。但葵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搭在玄冰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如同盘踞的毒蛇般根根凸起,皮肤下的骨骼轮廓清晰得吓人。

      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沉重得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压爆,连那永恒流淌的暗红天光落在他身上,都仿佛被冻结、扭曲。

      那张俊美如神祇、却冰冷如魔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抿成一条锋利如刀的直线,下颚的线条绷紧如弓弦。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此刻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怒意和一种……极其荒谬的、近乎失控的烦躁。

      葵羽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最终的审判降临。也许下一秒,她就会被无形的力量捏碎,或者被直接丢进白骨花园深处。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没有立刻降临。

      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一声极其压抑、仿佛是从牙缝深处、被强行碾碎了挤出来的声音,打破了冻结的空气:

      “……滚。”

      那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风暴般的怒意和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忍耐。

      葵羽一时没反应过来,僵硬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王座上那个周身散发着恐怖低气压的身影。

      温承的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捏得发白的指关节缓缓松开,又猛地攥紧。他似乎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将目光从那张被抹布糊得一团糟的皮卷上移开,转而投向葵羽那张吓得惨白、写满绝望和茫然的小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怒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寒潭和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烦躁。

      “……去,”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戾气,“把你的花盆水换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仿佛再多看她一秒,就会控制不住亲手把她埋进白骨堆里。

      葵羽如蒙大赦!

      巨大的求生欲瞬间冲垮了僵硬的四肢。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桌案上爬起来,看都不敢再看那张被自己毁掉的皮卷一眼,也顾不上去捡那块惹祸的抹布,连滚带爬地冲向大殿角落那个盛着半盆浑浊冰水的巨大黑石缸。

      她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小小的身影狼狈不堪,淡黄色的裙衫在奔跑中扬起,露出沾满紫色细沙和污渍的小腿。

      跑到石缸边,她毫不犹豫地将整个手臂甚至上半身都探进那冰冷刺骨、散发着怪味的浑水里,拼命地搅动、舀水,试图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这项“救命”的任务。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襟,她也浑然不觉。

      整个过程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刺骨、带着未消余怒和复杂审视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一直牢牢地钉在她的背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恐惧并未消散,反而更深地沉淀下来。

      讨好的路,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荆棘密布,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城主大人,他的“忍耐”,又究竟能持续多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