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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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有月光落入兰若窗棂，但陶玄机的那双半瞎眼睛是一点也看不清，耳边只能听到呼啸的夜风。
面前人似乎并不打算把她怎么样，不过也没打算出手救她，半晌没有动作。
陶玄机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人间规矩，嘿然一笑，开口：“阁下，可否帮我个忙，救我下来？”
没有声音……
陶玄机眉头一跳，开始怀疑那人不会已经走了吧。但很快“哒哒”的脚步声再次回响在黑夜里，陶玄机感觉到脚下的人朝她走近了数步。
这时，一盏金灯倏忽亮起，打在陶玄机面前，照亮了她的脸庞。灿然光束中似有金色羽毛在随风飘动，卷曲聚散，划出无数金丝银缕，暖辉也伴着那羽翼轻盈地漫向整间庙宇，刹那间天地归明。
陶玄机怔怔地迷失在面前如梦似幻的金辉中，再眯眼瞧去时，并无什么金色羽翼，甚至连浴火而来的黑衣客也早不见踪迹。
陶玄机这时脑袋不免发晕，不知是自己看错了，还是那来历不明的伞下黑衣人使的什么障眼法。不禁暗叹，半瞎真真不方便，酒大仙给她捏的这双眼睛好是好，可惜就是晚上看不清东西。
这双眼睛的来历还得从千年前说起。那时，陶玄机虽羽化登仙，可惜死前一双招子瞎了。既是个冶铸师，眼睛瞎了约等于废了，酒大仙看她可怜，便问银河的两颗星宿分别借了一团星光，给她揉出一双新眼睛。
好巧不巧，因她是七月七日飞升的，那两颗星宿恰恰就是牛郎和织女，也作“金风”“玉露”。
但是日头一落，暮色将近，星光便要还回去的。幸运的是牛郎织女两位有情人悯恤仁慈，没有全部拿走，给她留了一分星光，因而陶玄机夜里借着灯光还能勉强视物。
但不幸的是，酒大仙捏眼睛当日喝得大醉了，没发挥好，失了手，所以导致陶玄机白天眼睛视力也要比普通人差一些。
如此种种，陶玄机便自称“半瞎废柴陶六公”。
陶玄机眨眨她那双“金风玉露”的星眸，借着金灯的光芒瞥向四周，紧咬着她双臂的小童已经重新化成了僵硬的石像，下饺子一样噗通三声，掉在地上，几个筋斗，滚过满地的烟灰，重新归位，在东南西北四角站定。
半吊在空中的陶玄机没了支撑，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揉着屁股爬起来，走到庙宇四角，忿忿不平地给每个小石童屁股上踹了三脚，以泄险些身死火海之仇。
而后叉腰站在庙中，打量着那尊泥像，思索道：“会不会是座上仙者显灵救了我？”
于是打个颔首，诚心诚意拜道：“多谢仙者，小仙……啊不，鄙人谨记救命之恩。”这时，眼睛胡乱瞟到泥像心口处，发现那儿竟被自己砸出个大坑，眉头不免跳了跳。
陶玄机连忙拍着胸脯道：“仙者莫怪，小人不才，还会几分锻器、铸造的手艺，等明天天一亮，小人就照着仙者的本尊模样重新塑一尊泥像。小人并非恶徒，今日刚被贬下凡，无处可去，只是想于此处借住几天，还望您不要叫座下小石童跟我过不去，多谢多谢！”
拜完，陶玄机扫出来一片干净地，倚着蒲团安然睡去。
三更子时，庙宇外的一排帷幔竟无风自动，好似被人拨开。借着月光细细瞧去，竟是一道鬼影在庙门徘徊。
恶鬼在漏风的窗户上嗅了嗅，闻到一股人肉的诱惑香气，三尺长舌拖在地上，口水大淌，悄无声息地摸入庙宇。
正准备靠近角落无知无觉的陶玄机，那只放在桌案上的金灯突然金光大盛，将整间庙宇照得如同白昼，那饿死鬼凄厉呻吟一声，化成一股黑烟，消失无踪。
如此一番，金灯的光芒逐渐熄灭下去，庙宇重新回归于夜色。忽然，金灯幻化成一道黑影，振翅飞出，一声凄厉嘶鸣，淹没于墨色中。
翌日侵晓，东方泛出鱼肚白。
陶玄机完全不晓昨夜几乎丧命于恶鬼口中，悠然从美梦中苏醒，用井水洗了把脸，啃了个干馒头，将岐黄术人和疯神棍给她的家伙什儿都装进乾坤袋，穿上一件风卜子塞给她的明黄色道士服，捏出两撇小八字胡，肩上披着条褡裢，手里捧着一只八卦盘，悠哉游哉地晃出了那间破庙。
陶玄机走出几步，忽然觉得还少两样东西，于是翻出褡裢里的乾坤袋，取出那副自己在仙界用来视物的琉璃眼镜，拿仙器“废柴”把镜面涂得漆黑，又找出块乌漆嘛黑的破帆布，写上：“上天入地，妙算玄机”八个大字，飘飘然往市集而去。
既然决定给庙宇供奉的仙人重新塑泥像，那当然得有钱买材料才行，陶玄机打算到集市上招摇撞骗，给人算命，赚些银两，这样既不用饿肚子，还能报答仙人昨天火中救命之恩。
进城后，陶玄机才知道，这儿是一座塞北边城，名为玉千关，属苏显国治下。
陶玄机翻出风卜子给她塞的记载人间这一千年过往的史志，草草翻过，得知当年一统六国的虞国早已覆灭，当今天下三分，北苏显，南锦乔，西曼陀，三足鼎立，原本已维持了百年和平，但近些年，边关干戈渐起，常有战火。
玉千关就是苏显国和曼陀国交界之地的重要关隘。
陶玄机背着褡裢，手持算命旗招子，选了个人最多的地方，盘腿趺坐，竖起一掌，凝神阖目，不语不动，远远瞧去，颇有几分道骨仙风。
可如此坐了半个时辰，愣是没有等到一个有缘人，陶玄机心下疑惑，瞧向身边的小贩，也跟她一样，毫无生意。
于是出声询问：“老板，咱们这条街看着人来人往，怎么没有生意？”
小商贩叫苦不迭：“这位道长，你怕是刚来我们玉千关吧，我们苏显国和西边的曼陀国一直不对付，今年他们屡犯边关，这儿啊马上要打仗了，百姓们都忙着收拾行李，采买干粮，准备逃走，哪还有人算命啊！”
小贩摆摆手：“不说了，小人也要赶紧带着妻子儿女南下了，道长多保重。”
陶玄机看着商贩推着架子车一溜烟消失无影，好笑地摇了摇头，又坐了半个时辰，人流如织，但确如小贩所说，路人们各个神色匆匆，并无一人在陶玄机算命的摊位前停下。
她闲得无聊，忽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那庙宇中的神像到底是谁，于是从乾坤袋里掏出了那串葡风铃，照着疯神棍的指点，第一个铃铛摇三下，第二个铃铛摇两下，第三个铃铛摇一下，铃声随风轻吟，过了片刻，葡风铃里响起了风卜子和酒大仙的声音。
“疯神棍，酒大仙！别来无恙。”陶玄机笑嘻嘻。
风卜子问：“玄机，下凡如何？”
“还好啦，没饿死。”
“这才一天，找我们几个老神仙干嘛？”酒大仙口舌不清不楚，多半是还没醒酒。
“我想让你们帮我查查人间的玉千关城西十里处的那道庙宇所敬者是哪路神仙，我昨天得了人家照拂，所以想给他重塑泥像。”
“这个不难，待小仙找到联系你。”风卜子说完，葡风铃的紫色灵光消散，再没了声响。
陶玄机再抬头，发现已经入暮，夜色四合，紫色的烟霞从西边漫来，笼罩了大半苍穹，彩云相叠处，浮光跃金，却是仙界见不到的景象。
陶玄机颇是新奇地摘下那副涂黑的琉璃镜，正自得其乐，一条黑色的人影逆着夕照，出现在她视线里。露出的半边身子端的是气度不凡，非富即贵。
一袭暗紫劲装熨帖得体，右肩和衣摆处挑着青山层石图，外罩一层墨色薄纱，飘渺轻盈，几乎和天边的烟霞化作一体，精瘦腰间掐着条黑色玉带，长身玉立，如苍松擎月，烟柳拂风，款步从石桥上走来。
半两清风吹拂，少年高束在脑后的墨发随风飘扬，血染一般的红色发带猎猎作响，格外扎眼，一只白瓷般的手漫不经心探出，陶玄机终于看清来人的面容。
是个男子，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刚中藏稚，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眉骨耸立，鼻梁挺拔，粉润的薄唇轻抿，一双眼眸尤其惹眼，如星似月，盈满霜雪。
少年轻挑起眼睫，犹如一汪缄默的寒潭，长且密的睫毛在瞳孔打下半片阴翳，误打误撞与陶玄机的目光碰在一处。
陶玄机先是一怔，随后意识到面前小公子一看就很有钱，连忙机灵地把墨镜扶上去，咳咳两声，开始当街叫卖：“上天入地，妙算玄机，不求金银财宝，只求一道仙缘。”当即伸出拂尘，把那束着高马尾的紫衣小公子拦住，“公子，贫道看你甚是有缘，要不要卜一卦啊？”
紫衣少年闻言一顿，垂眸看来，瞧了瞧陶玄机的招牌，低声念了一遍，声音清越动听，尾调盘桓在“玄机”二字，随后勾唇，笑容清浅，慢条斯理地蹲下身。
“不知道长如何给人算命？”俊朗小公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寒眸如有实质地探入陶玄机墨镜之后，“在下不喜欢旁人碰我。”
“不碰不碰，本道拿这块八卦盘算命，公子放心。”陶玄机十分讨好地笑。
“好，那就试试吧，道长。”紫衣小公子懒懒地撑着下巴，歪头似笑非笑。
“不知有缘人想算什么？”
“道长能算什么？”
“命格，前世，今生，仕途，姻缘，皆可。”
“随便。”紫衣少年倒是爽快。
“好，那就给公子算算命格。”说罢，陶玄机假模假样地闭起眼睛，一掌竖起，一手拨盘，口中念着些自己现编的咒语，等待那八卦盘的桃木针停下来。
八卦盘上东南西北四角，算命格时即各代仙、人、鬼、怪四类。
仙、人、鬼分列三界，自不必多解释，这“怪”嘛，即是集日月精华，食山川雨露诞生的精怪，三界皆可见，例如仙界的灵宠，又譬如昨天在庙宇里见到的那些小石童都属精怪类。
陶玄机悄悄在墨镜后打开一条眼缝，盯着那根桃木针，可谁知一盏茶的功夫都过去了，那桃木针愣是半点要停下的意思都没有，怪哉怪哉！
陶玄机面上未显，内心叫苦不迭，暗暗痛骂那天上的疯神棍，竟然如此不靠谱，做的东西还没有用就坏掉啦，真是气煞我也！
但是瞧着那八卦盘上忽上忽下、颤动不止、叮铃震响的桃木针，忽得觉出来异样，疑窦顿生，暗道“不对劲”！
陶玄机骤然后背一凉，心下大惊，思忖道：疯神棍走的路子虽奇怪，但这些邪门歪道从来没有失手过，诸仙有目共睹。如今八卦盘这副怪样子不像是坏了，倒像是疯了。
陶玄机汗流浃背，惊骇地抬起眼，看向面前人，但见那紫衣少年却还是闲散悠然地支颐而立，笑靥平静无波，话音清朗怡人：“如何，道长，算出什么了？”
只是面前这少年看着也不似有甚么古怪，陶玄机左右为难，打算再开口试探：“公子洪福齐天，命格非凡，实乃小道第一次见识，待贫道从长计议。”
说完，陶玄机不动声色地将手摸进乾坤袋，欲取出里面的现形符，谁知下一瞬变故顿生，快如闪电——耳边飒然一道箭气从丈远处破风而来！
陶玄机偏脸侧目看去，竟是一道锐利无比的箭矢从天而降，“哐啷”一声，钉在两人中间的地面，刹那间入木三分，扬起一片飞尘，可见力道之大，箭势之迅。
陶玄机扇走尘土，定睛一瞧，面色竟霎时间褪去，惨白如纸，呆坐当场——是竹蜻蜓！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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