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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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那个丧心病狂、欺师灭祖、屠戮天下的陶六公就这样被人发现了身份，还被人围在了闹市中心。
众人的呼喊声不断传来，陶玄机头痛欲裂，她慌乱地遮住自己汗湿的脸颊，左突右奔地想要逃离，但是人围成圈，圈化作山，将她压死在天光下。
陶玄机额上的冷汗刺进眼睛，视线一阵模糊，张皇中踩到了路人的鞋，摔倒在地。
黑压压的人群凑得更紧更密，陶玄机蜷缩着身体，一遍一遍低吟：“我不是，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胳膊擦破了皮，但她却恍若未觉，紧紧抱着自己的头，战栗颤抖。
忽然，一只手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臂，她下意识避开，却听那人俯身对她道：“姑娘，姑娘，莫怕，你抬起头看看，你还记得我吗？”
“……什么？”陶玄机呆滞道，而后松开双臂，缓缓抬头上望，是刚才卖食盒的小贩。
眼前人面目柔和，嘴角噙笑，轻手轻脚地将摔倒在地的陶玄机扶起来，咯咯地笑弯了一双眼：“看姑娘的神色，当是认得我的，我就是木鸢攻城那天你救的男子！一直想谢谢您的救命之恩，可再没有见过您进城来，今天好不容易叫我逮住，可不能叫我的救命大恩人跑咯！”
话音未落，有一妇人来到陶玄机面前，眼角微微红，泣声道：“木鸢攻城的那日，我和萧儿走散了，我本以为他肯定凶多吉少了，但谁知他竟大难不死，囫囵个儿回来了，还说是一个大姐姐救了他！”接着，妇人怀里的垂髫小童嗦着手指，咿咿呀呀对陶玄机伸出手来：“姐姐，姐姐！”
又有人高声道：“听无名将军说，那日是一位黄衣女冠献计击杀了天上的木鸢，想必就是姑娘了，多谢救命恩人！”
说着，众人应声纷纷跪拜在地，齐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你是玉千关百姓的大恩人！”
陶玄机在这一声声呼喊中，神色恍惚，后退一步，却撞进一堵逸满松木香的怀抱，不需回头，她便知道，是无名。似乎是呼应她的想法一样，少年红色的发带近乎情人爱抚般地划过她颊畔。
“……小鬼头。”陶玄机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了然地叹了口气，笑着摇摇头：“大家快请起，吾本修行人，自当救弱扶困，不敢称功，不必如此，快快起来吧！”
陶玄机终于接受完了全城人的拜谢，正准备和无名离开，却被人叫住，依旧是那个小贩：“姑娘，我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方才看姑娘对这个食盒感兴趣，就想着拿给姑娘，希望你不要嫌弃，一定收下！”
方才陶玄机无意弄坏的食盒依旧被小贩重新修好，正完好如初地躺在他的掌心。
陶玄机看着面前商贩憨厚又忐忑的神情，全然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接过，问道：“这方食盒如今叫什么？”
“饱饱碗。”小贩似乎是觉得好笑，噗地笑出声，擦着眼角的泪花解释道，“听说是千年前陶六公发明的，我祖上太太太爷爷不知从哪儿搞到的，叮嘱后辈好生保养，一直传到现在。我闲来没事琢磨着试做了一只赝品，只是不及那祖传原品的万分之一精巧。”说罢，搔着后脑勺，笑着对陶玄机挥了挥手告别。
陶玄机捧着食盒，与无名步到城外的沙丘上，思索了一路，正欲开口，面前人却先一步半跪在她身前，轻轻捧起她的脚踝，细细擦拭上面的伤口。这是刚才摔倒擦伤的，手臂上的伤口无名方才已经为她包扎，脚踝上的陶玄机自己都没发现。
她垂首静默，一眨不眨地盯着身下跪伏在地的少年人，喉咙有些涩，想要道谢，却没缘由地觉得无名似乎并不需要。他什么都不需要，只是站在她身侧，以一种近乎守护的姿势站在她身后半步，不急不徐，不声不响，今天是这样，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陶玄机从少年人猎猎飞舞的鲜红发带上移开眼，望向远处连营五百里、犹如黑浪的曼陀军营，又收回目光，落在少年人轻颤的乌黑睫毛上。
“无名。”
“我在。”少年人的声音似笑非笑，莫名让人心安。
陶玄机道：“我看过曼陀军的军营，除去数百木鸢和竹蜻蜓，他们有二十万兵力。而玉千关的苏显驻军，只有不到两万。”陶玄机顿了一下，“此仗，胜算微乎其微。”
“道长所言不错。”
闻言，陶玄机默然，她看不到无名的脸孔，只能看到少年人的一面背影，但那声音里却丝毫不见畏惧，反而有些波澜不惊的轻狂。
“你待如何？”陶玄机问。
“唯死战而已。”无名半跪在地，用洁白的帕子为陶玄机拭净伤口，俊美无俦的脸颊仰向陶玄机，唇角微掀。
“小鬼头，我算过你的生辰八字，你并非苏显国人，如果要细说，你应当出生在南锦乔，礼乐之乡，以美景美人歌舞丝竹闻名天下，那儿曾是流火时期的越国旧址。这里并非尔乡，为何会值得你舍命守护？”
“那道长呢？”无名的目光犹如黑曜石，犀利冷冽，“在下不才，也能占卜一二，如果我没算错，道长应当出生在世外桃源三问谷，这玉千关又与道长有甚么干系？”
无名偏头，望向落日下的玉千关：“可那日，你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救人了，不是吗？”
那声音轻飘飘的，风一吹便要消散，但陶玄机登时头皮一紧，心跳乱掉，对上无名的一双黑眸，那双漂亮的眼眸盈着平淡而干净的笑意。
“……”陶玄机沉默了，她不能答。
“无妨，我来回答道长第一个问题。”无名撑着下巴，更加没有骨头地半跪在地，“我欠一人一条命，我要为她看护好天下苍生，免得她什么时候回来了，看见生灵涂炭，白骨横野会伤心的。”
“他？”陶玄机问。
“好啦，”无名望向陶玄机，莞尔一笑，道，“我已经回答了道长的问题，现在该我问道长了。我想问：如果一个人救了另一个人，但是救人的那个人因此死了，那被救的那个人孤零零活在了世上，如此活下来的那个人该如何报恩呢？”
陶玄机没有任何犹豫地立刻回道：“好好活下去，比谁活得都要开心快活，比谁活得都更潇洒自在。”语气坚定而恳切。
无名的神色一动，瞳孔颤了颤，但很快被他那一贯的轻狂掩盖掉。“受教了。”他又接着问：“那些仇与恨呢，杀他的人呢？”
“这是第二个问题，小鬼头，该我问你了。”陶玄机对上无名放肆的眼眸。
“请问。”无名歪着头，挑眉静待陶玄机开口。
“你和陶六公什么关系，苏显国最后的那座陶六公庙是你保护下来的吧，还有那些贡品也都是你放上的吧？”陶玄机问，语气却并无防备，也无警惕，少年的举动并无恶意，甚至是虔诚的，她能感觉到。
“我？”少年那双剑眉挑得更高，勾唇一笑，“我啊，我和陶六公属于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的关系。”少年耸肩，“说来惭愧，我是他的信徒。”
“信徒？”陶玄机一怔。
“如假包换，正是。”无名从黄沙上起身，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懒懒道，“好啦，该回军营了，道长。”
说罢，无名大步流星地踱向前，好像真的急着要回军营。
身后却忽然响起陶玄机的声音：“无恨无怨。”
无名浑身一震，脚步顿在原地。
“虽然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人是谁，但如果是我的话，既愿意舍命救一人，那他对我来说一定非常重要，我想要他好好活下去，并非作为我生命的延续，而是自由自在地做他自己。只要他开心快乐，纵使我死了，也不会有半分悔恨和仇怨。但若他过得不好，我大概会伤心。”
“这就是我的回答。”陶玄机斟酌着字句，每一句都说的无比珍重。
正午的秋日正艳，天地一色，金沙连天，无名蓦然回首，衣袍翻飞，朝陶玄机看来，躬身笑道：“多谢道长解惑，无名受教。”
身后是难以直视的红日，他长长的剪影落在陶玄机面前。
陶玄机只浅浅向着无名迈出一步，两道影子便密不可分地交叠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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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玄机回到军器锻造处，应该是无名刻意下令不许人靠近，这里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不禁在心里暗暗向小鬼头道谢。
若说陶玄机被前世之错折磨了九百九十九年，那今日玉千关的百姓就似那阴霾中照进来的一束天光。
重来一世，或许能不再重蹈覆辙。陶玄机想。
如是想着，她也如是做了。窝在锻造处整整一日，她用青铜和木料为阿延重塑了一遍筋骨，这一次，阿延的肉身真的没有在她手中坏掉。
前世的诅咒短暂地离开了她。
入夜时分，满身污秽、花猫一样的陶玄机终于活动着僵硬的颈椎，从桌案上抬起头，跟她一起起身的还有早已又凉又硬的阿延。明明已经咽气了数日，这会竟然自己支起了身子，乖乖巧巧地在陶玄机身边站军姿，眼皮一眨一眨，在黑夜里活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