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
-
准确的说，不是四目相对，而是两目相对，因为那金银双斧唐三彪是瞎的。“她”一转过来，陶玄机才看清，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并没有眼仁，而是一对血洞，鲜血还在不断流出，顺着脸颊一路流淌下来，滚到了下巴上。
说来巧得紧，陶玄机也是个半瞎，两人怕是硬生生凑不出来一对完整的眼睛，连两目相对都只能说是勉勉强强。
“嘿嘿，你好……”陶玄机看着面前的堂堂唐三彪和他身后的数十一手执刀、一手提颅的金甲小鬼，十分友好善意地笑了笑。
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规矩明显在鬼界不太好用，那唐三彪看也看不见，一听是女人的声音，认定了陶玄机就是“她”口中大骂特骂的贱人，于是撩开裙摆，抄起双斧，亮喝一声：“给我抓住这个贱人，让她把身体还给我，上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身后的金甲小鬼便提着自己的脑袋，举起手里的长枪，抢着朝陶玄机冲上来。
陶玄机看着那锃亮得能照出自己面颊的大刀，完全不做挣扎，十分乖顺地引颈就缚。
等这伙人察觉古怪，疑惑地在她面前蹲成一圈时，陶玄机才终于攥着拳头放在嘴边，咳嗽了两声道：“咳咳，诸位好鬼，你们抓错人啦！”
“嗯？”堂堂唐三彪蹲在最前面，把头伸出来，两只没有眼珠的血洞几乎凑到陶玄机脸上，皱着鼻梁嗅了又嗅，垂眸沉吟片刻，语气疑惑：“活人？”
“正是正是。”陶玄机从善如流，连连点头，“夺走你肉身的就是花针绣姬对不对，我也要去找她，不如我带你们去。”
听完了唐三彪那杀猪宰牛般的狂轰乱嚎，陶玄机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恐怕刚才那穿绣花鞋，拈兰花指的大汉正是披了唐三彪的壳子，出来抢活人眼睛的。这唐三彪从小鬼那里听到了风声，便扛刀举枪地风风火火杀过来了！
唐三彪本是个糙汉，现在披了张美人皮，十分画风不和地皱起那双柳眉：“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那女煞夺舍的凡人，想来骗我的？”
“堂堂金银双斧唐三爷，您不妨想想，我要是那女煞，既夺了你新捏的肉身，那不得巴巴地躲着你，一辈子不见才好，怎么还敢在您老面前耍大刀，不是上赶着找死吗！”陶玄机巧舌如簧，专往马屁上拍，“我刚才真的是和朋友误入这片密林，又不小心遇到了花针绣姬，她不由分说就抓走了我的朋友，说要摘他的眼睛。”
“想必您应该是和花针绣姬换了肉身吧，看见您我这才知道这女煞为何需要一双眼睛。她给自己捏好了新的肉身，却还差一双漂亮眼睛，不巧的是她看上了我朋友的眼睛。我跟您一样着急，再晚一点，不光我的朋友不保，您的肉身怕也是要毁了，我们还是快些去找到她吧，哈！”说完，陶玄机十分熟稔地拍了拍唐三彪的肩。
这句话陶玄机说在了要害——人死成鬼，鬼练成煞，不死不灭了，便想要肉身，但是他们生前的肉身多半毁的毁，烂的烂，而且又是□□，大多躯壳都会在魂魄离体后，开始排斥自己的三魂七魄重新进入。
于是那些鬼魂就会想方设法给自己塑新的肉身，什么材料都有，有德行一点的就用泥巴捏，没德行的就从活人身上剥下来。但不管哪一种，没个百八十年是练不出以假乱真的肉身的。
也有些恶鬼图省事，会去夺舍活人的身体，这就是最最最恶劣、最没有德行的一种。不过夺舍也不是随便一个小鬼就能做到的，他们需要具备和原主争夺肉身的能力，否则很可能偷鸡不成蚀把米，彻底魂飞魄散，连孤魂野鬼也没得做。
所以，听到这席话，唐三彪的杀气瞬间收敛了不少，但仍是将信将疑，又问：“那花针绣姬很善于躲藏，我找了她几十年了都没抓到，你这个肉体凡胎难道能找得到她？”
“不瞒您说，我是个有些道行的小道姑，这面八卦盘上有我朋友的信物，它会指引我们找到绣姬的！”陶玄机笃定道。
“好，跟你走一遭就是，若你要是耍什么把戏，我的金银双斧今天就要见血了！”
“好，走吧！”陶玄机举起八卦盘，带着一众小鬼浩浩荡荡地向密林深处开进，身后的浓雾再次四合，来路不复存在。
陶玄机按照八卦盘的指引，一路向西南行去，林中柏树越来越苍翠高大，地面也越来越崎岖难行，鬼气血腥味却是一点不少，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过喘不过气来的也只有陶玄机这个“人”，别的鬼都飘啊飘地，完完全全不受罪。
一人众鬼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面前却无路可走了。唐三彪看着眼前的死路开始不耐烦，手中的双斧刮得铮铮作响，几乎架在了陶玄机脖子上。
陶玄机却丝毫不慌，仔细盯着那支桃木针，却见针尖竟微微向下摆去，斜斜指向了地面。她环顾四周，所见皆是苍翠欲滴的古柏和浓郁飘渺的瘴气，随手挥开浓雾，就见到了一口狭小的破烂棺材。
不过六尺长，两尺宽，质地也不怎么好，棺材面都没抛光，四角的铁钉也被钉得歪歪扭扭，被人随手丢在了这片乱葬岗，既没有祭品，甚至连挖个土坑都懒得动手。陶玄机走近，不禁为这棺材里的女子扼腕叹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可怜，被人丢弃在这荒郊野岭里，做了孤魂野鬼。
为什么说女子，因为这口棺材只有六尺，又小又窄，僵硬的尸体能放进去只能是身材细小的女子。
等等……女子！陶玄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转过头，对着唐三彪比划了一下，沉默着点了点头。
唐三彪虽然看不见，但还是感觉到陶玄机的目光莫名其妙地落在“她”身上，于是抡着双斧，恶狠狠发问：“喂，做什么啊！”
“那个，唐三爷啊，你上去躺一下。”陶玄机笑眯眯道。
“什么！？”唐三彪和身后的众鬼兵举刀上前一步，围成一团，逼视着陶玄机。
却见陶玄机眨了眨眼，狡黠道：“唐三爷，肉身还要不要啦，嗯？”
“要！当然要！”唐三彪似乎又想起了那个偷他肉身的女鬼绣姬，咬牙切齿地吆喝道。
“那请吧。”陶玄机彬彬有礼地一挥手。
就见那披着女鬼皮的堂堂金银双斧唐三彪扭着腰肢，撅起双臀，款摆身段，风情摇荡地躺在了棺木上。不长不短，不窄不宽，刚刚好能装下女鬼绣姬的身体。
“嗷嗷嗷——”
“哦哦哦——”
一群提颅小鬼掌心上的脑袋都把嘴巴张成了鸭蛋，阵阵唏嘘：“找到了，这就是那女鬼绣姬的棺椁！”
说完，那堆提颅小鬼就吭哧吭哧地冲上去准备撬人家的棺材板。陶玄机不忍那本就破烂不堪的棺材彻底碎成齑粉，赶忙上前把众小鬼拦住。
“且慢——”陶玄机本想自己动手，可一想她那被诅咒的体质，若是出手，只怕不会比这些小鬼胡砸乱撬好到哪里去。心念电转，机上心头，攥拳放在唇边：“咳咳，那个，这里面很可能有花针绣姬的线索，我们还是小心为好，不要伤害棺木。”
“那你说怎么办？怎么办？”提颅鬼兵纷纷扭头冲陶玄机问道。
“好办。”陶玄机乃堂堂冶铸界的执心祖师，一口棺材自是难不倒她，她点了棺椁四角的铆钉，让那些士兵先用手里的钢刀将钉撬起，再几人合力拔出来，未伤棺木，很快打开了。
可里面竟是空的——不过空得很彻底——连棺椁下面的地面也被掏空，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洞。
还没等陶玄机说话，唐三彪就带着一伙提颅鬼兵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跳下了地穴，连个回声都没传回来，就消失不见了。
陶玄机又看了看指着地面的八卦盘，也跳了进去，在即将坠地时，很快拍出了一道火灵符，将洞底照得大亮。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地下巢穴，容一般身量的人直立通过，其中一条小道隐隐约约传来光亮，还有一些吵嚷声，应该就是唐三彪那群鬼兵冲去的地方。
陶玄机提着一口气，也悄声摸了进去，甬道尽头豁然洞开，出现了一片宽敞的洞府，里面纱帐飘飘，红烛摇荡，作女子闺房装扮。
石壁上悬挂着数十流光溢彩的绣像，有男，有女，还有一双男女的。陶玄机打眼扫过，发现这里面的男女都是同一个人，女的正跟唐三彪那副女鬼皮一个模样，只是双目未瞎，眉眼如画，好不动人。男的也是风流倜傥，英俊出众，看得出作绣的人倾注了诸多心血，那男子几乎下一瞬就要从锦缎上活了过来。
再一环视，洞府里已乱作一团，刀光剑影，乒乒乓乓，喊杀声不断。
“噗通——”一道圆滚滚向陶玄机砸来，她看清是那提颅鬼兵的脑袋，连忙躲过，又随手在那脑袋的嘴巴里塞了块帕子，才拍拍手，开始趁乱寻找无名。
可在洞里瞄了一圈，都没见那小鬼头的影子，难道他已经逃出去了？陶玄机心不在焉地走着，探耳一听，一场精彩的骂仗正在激情上演，恰是花针绣姬和金银双斧唐三彪两厢在对骂互喷：
唐三彪道：“贱人，快把我的肉身还给我！”
绣姬道：“我说过，只是借，过了今夜就能还给你，我现在只差一双眼睛！”
唐三彪道：“一夜？！我一刻钟都不要在这副骚壳子待了，我堂堂唐三爷，竟然被你这个狐狸精给灌醉骗去了肉身，还把我困在这副瞎了的破壳子里，今夜我不仅要把我的身体取回来，还要宰了你这个狐狸精，把你剁成肉酱喂狗！”
绣姬道：“你自己这么蠢，这么好骗，哪里怪得了别人，我就说了几句话，流了几滴泪，就上当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猪头！”
唐三彪道：“你你你你你！是你给我说自己是被什么负心汉害死的，是被什么负心汉戳瞎了双眼的，我才答应跟你换身体，让你去找那负心汉报仇，谁知你有借无还，竟将我的身体霸占了去，还从此销声匿迹，叫我白白找了几十年！”
哦吼，这下陶玄机听明白了事情始末——原来是这个女鬼绣姬回不去自己的旧壳子，想要个新的肉身，就编了个假故事骗了唐三彪捏的肉身，说是借去一段时间，却就此逃之夭夭，怪不得这唐三彪简直像被杀妻夺子一样记恨这女鬼绣姬，夺人肉身也跟夺人孩子差不多了！
陶玄机正准备走，又听那绣姬嗬嗬狞笑起来：“负心汉？我的许光尘哥哥怎么可能是个负心汉，哪怕我被山匪刺瞎了一双眼睛，他也对我不离不弃，还一直请大夫医治我的眼睛。他说过，只要我眼睛好了，就娶我为妻的！我现在终于找到了可以为我所用的眼睛，凑出了一副新的肉身，很快就能回去见他了！”
“许光尘，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啊……”最后一句，是唐三彪的喃喃低语。
后面的陶玄机就没再听了，她急着找无名，走出几步，忽觉脚下一软，发现自己踩到了什么，蹲下去看，竟是一堆圆滚滚，笑盈盈的刺绣娃娃。几乎堆成了小山，相比都是出自绣姬的手笔，陶玄机耸眉沉吟，脑子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有没有可能无名就被藏在了这里？
她当即撸起袖子，开始左右扒拉起来，小堆深处，只见横躺着一个刺绣娃娃，圆嘟嘟，正撅嘴笑着，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格外明显，陶玄机将那娃娃抱起来，那黑眼珠子竟然提溜提溜转了起来。
不对，陶玄机揉了揉眼睛，这布娃娃怎么越看越眼熟，直到她看到那娃娃脑袋后面的一抹红色发带，心里咯噔一下——“你你你，你是无名！？”
那双黑葡萄眼睛立刻对着陶玄机眨了眨。
“嘶……”陶玄机倒吸一口凉气，太阳穴突突乱跳，但也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这么着先把人带回去，再想办法变回原样。于是将那娃娃抄到怀里，紧紧抱着，躬身猫腰，准备悄无声息地趁乱摸出去找阿延。
谁知场面已经乱到超乎她的想象了，感觉再晚一步，地洞就要塌陷了，陶玄机忙不迭地往外跑，下一瞬，却感觉到后脑勺一凉，接着一道诡谲的鬼影电光火石间朝她掠来！
“休想走！那小子的眼睛我要定了！”绣姬以手为钩，向陶玄机抓来。
随着绣姬的话音落下，术法被解除，无名竟然恢复了原身，瞬间在陶玄机的怀中胀大数倍，陶玄机来不及防备，被结结实实扑倒在地。
无名撑在陶玄机身上，抽出佩剑，一剑刺入了女鬼绣姬的手，她尖声长啸一声，横冲直撞地飞离而去。
“眼睛不能给你，唯有眼睛，不能。”这句话明明是对绣姬说的，可无名却垂眸看着陶玄机，眼底有波光汹涌，只是都隐在了黑暗里，没人能读得懂。
转瞬，无名已经翻身跃起，又将陶玄机从地上拉起，走上前半步，将陶玄机护在身后，开口道：“花针绣姬，说起来，你和唐三彪是旧相识呢。”无名笑得漫不经心，还随手扯下了石壁上的一幅绣像，拿在手里，歪着头打量。
只随意扫了两眼，无名就将那幅绣像哗啦一下展开，指着上面的男子，挑眉对唐三彪道：“唐寨主，这个人，我想你应该认识吧？”
唐三彪盯着那绣像，愣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呆呆出声道：“这是……许光尘。”
“你怎么会认得光尘哥哥？”绣姬的神色变得很是危险。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还差 